第76章 不悔(1 / 1)
這一次許竹聲沒有刻意從虞家門口避過,他走到虞小柔面前,一字一句向她說明了原委,虞小柔冷聲一笑,拔出髮間的玉釵便要摔成兩段。許竹聲眼疾手快,一瞬間接住了玉釵。
他望著自己心愛的少女,目光中滿是歉意和愧疚,言辭切切:“待到我在長安安頓下來,一定回來接你。”
一邊是虞小柔別過臉去不願理他,一邊是那個船伕拼命催促許竹聲趕緊走。
許竹聲深深吸了口氣,終於和船伕去了。
站在去往長安的船上,望著煙波浩渺的江面,許竹聲這才真正覺得,那個神神秘秘的美麗的琅嬛閣店主,讓他重獲光明的真正意義所在,這一次去往長安,已經提前洞悉了將會面臨哪些危險,定然能夠預作防範,不會再讓宵小之輩鑽了空子。
念及此處,離鄉的煩惱便消散了大半。
他正想著,船的那一頭忽然泛起了一陣淡淡的青色煙霧。待到煙霧散去,一位青衫白裳、姿態飄然、眉眼含笑的女子正在他面前眨巴著眼睛看著她,那女子的聲音醇潤而溫柔:“許畫師,你可還記得我?”
許竹聲一愣,半晌才想起眼前笑眯眯的女子是誰,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你是……琅嬛閣的主人。”
青璃臉上的笑意更濃,她上前一步:“許畫師不必害怕呀,我讓你如願以償地回到了過去,卻不曾想,你依舊是和生前所做的,是一樣的選擇,這可真有意思,許畫師莫非是並不後悔自己當日來到長安的選擇?”
許竹聲沉默了半晌,點點頭:“是的,重來一次我才明白,我十七歲時的心境和願望,絕非不惑之年潦倒時的心境和願望可以比擬。一直到今日晨起我才想明白,若是讓我留在桃源鄉過那種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我寧可去面對長安城中的重重艱辛,也要去完成我心中的宏偉願望,做天下最好的畫師,百世傳名。”
青璃微微點頭:“是啊,我明白許畫師的想法……少年人便只能做少年人該做的事,重來在多次,也都是一樣的。”
她倏然眨眼笑笑:“許畫師,我既然已經完成了您重回過去的心願,您也要為此而付出相應的代價。”
十七歲的許竹聲挺起胸膛,毫無懼色地望著他:“那娘子想要什麼,只要竹聲有的,娘子儘管取走便是。”
他話說的冠冕堂皇,聲音裡卻有一絲顫抖,他明白,若是真有什麼能與讓他回到過去相匹配的東西,那種東西的價值,一定是難以描摹的。
青璃眨眼笑笑:“許畫師不必緊張,不用我說恐怕您心中也有數,您回事未來的大唐第一畫師,那我所求的代價,是一副您的丹青墨寶。”
許竹聲緊張的神情終於鬆弛下來,他連連笑著:“這個容易,娘子真是讓我毫升緊張。”
他心中感念青璃的恩德,又深深為青璃秀美的眉眼所觸動,一絲不苟地描繪著青璃的容貌。過了許久許久,終於將這幅畫像畫好,交給了面前笑吟吟的青璃。
青璃展開看過,畫上的她豐潤美麗,栩栩如生,竟然有一種呼之欲出之感。
青璃看了又看,竟捨不得移開眼睛,連許竹聲都有些啞然,“此畫既已歸娘子所有,娘子大可以把它掛在您的閨房之中仔細看。”
青璃這才依依不捨地收起畫卷,語氣之中滿是感激:“多謝許畫師的丹青妙筆。”
“娘子客氣,相比較於娘子讓許某重獲新生,可以重新去往長安大展宏圖,區區一幅畫作為報償實在是微不足道。”
“那青璃就祝願許畫師得償所願,前程似錦。”青璃朝著許竹聲拱拱手,轉眼消失於一片淡青色的煙霧中。
然而在場眾人,李白、龍嬰還有大彪都看的真真切切,自從青璃消失,那艘去往長安的大船,竟然也漸漸變得薄而透明,江面、大船、船伕、還有許竹聲,都在一瞬間消失於無形,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淡青色的煙霧繚繞,青璃轉瞬之間又回到了眾人身邊。
她的神色有些迷離,淡淡嘆息了一聲:“南柯珠,終究只是南柯一夢罷了。”
李白仔細看了看她的手,青璃的手上空空如也,並沒有那副她看了又看的畫像,雖然心中已經知道了答案,他還是忍不住問:“就連許畫師給你畫的那副畫,也是虛幻的麼?”
“當然,南柯珠所幻化的一切都是虛幻的,都是大夢一場罷了。”青璃輕輕一哂:“許畫師以為我是給了他一個重生的機會,然而我給他的,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用來換一副虛幻的畫作,真是公平的很。”
青璃蹙著眉頭,神色中是掩飾不住的哀傷,望著她難過的樣子,李白忍不住出言安慰:“可是你到底是如他所願,給了他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這對許畫師來說,已經是求仁得仁了。”
青璃沉默了半晌,點點頭,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而向著李白:“小白,你快去我的妝臺上的那個合著蓋子的匣子裡,拿一顆水晶珠來。”
李白疑惑:“什麼是水晶珠?”
“問問問,就知道問,我都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了,你看了就知道了。”青璃煩躁地揮揮手。
李白不滿地嘟囔了一聲,轉身上了樓。
龍嬰滿面驚訝,忍不住噓了口氣:“神仙姐姐,這個叫南柯珠的東西這麼神奇?”
“嗯,就是能照出人內心所想,讓人做一場美夢罷了。”看著龍嬰的圓圓的眸子睜得大大的,滿是天真無邪,青璃本不願搭理他,卻還是勉強回答。
“你這裡還有南柯珠麼?我想……用她來見一見我的妻子。哪怕是個夢也好。”
青璃回過頭,卻見大彪原本冷若冰山的臉,罕見地滿懷期待地望著他。青璃嘆了口氣,搖搖頭:“對不起大彪,這是最後一顆了。”
大彪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失望之色,龍嬰的聲音奶聲奶氣,卻滿是天真無邪:“這麼好的東西,神仙姐姐你只剩下了最後一顆,也不留給這個英俊的哥哥。”
青璃心頭正為了這個稱呼閃過一陣惡寒,卻見大彪明顯被觸動了心頭略略升騰的不滿,自顧自地轉身走了。
青璃禁不住心頭煩躁:“南柯一夢,終究會醒來,什麼都是虛幻的,都會消失不見,又算什麼好東西。”
一聽這話,龍嬰立刻換了一副哭喪著臉:“我的神仙姐姐啊,難道這個許畫師的那一魄,也消失不見了麼?三魂六魄少了一魄,我這可怎麼和冥王大人交差啊,冥王大人非懲罰我,讓我拔掉舌頭下油鍋不可,神仙姐姐啊,你行行好,把那一魄還給我吧。”
青璃森然一笑:“消失了便是消失了,要我如何還給你?你這鬼差擅自闖入我琅嬛閣禁地,能活著回去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你們冥王誇你有本事還來不及,怎麼會把你拔掉舌頭下油鍋?”
那鬼差可憐巴巴地看了青璃一眼,確定了面對他時這個神秘的琅嬛閣主人的心比石頭還要硬邦邦,終於識趣地閉上了嘴。
李白下樓,按照青璃的吩咐,拿了一顆形狀如水珠一般的圓珠子下來,好奇地仔細看了又看,這水珠圓潤柔軟,與一般的水滴無異,卻能夠讓人握在手中而形體不變,實在是神奇異常。
青璃接過水珠,輕輕唸了一句什麼,水珠上青光縈繞,再落入青璃手上時,裡面依稀便有個影子,那赫然便是許竹聲。
青璃正要將它籠入袖子,倏然之間,龍嬰一個箭步跳起來。李白忍不住大喊了一聲:“小心。”
然而卻已經來不及了,龍嬰竟然一躍而起,將那顆珠子吞進了肚子,他朝著青璃又露出了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容:“對不起了神仙姐姐,這裡面肯定是那個畫師的一魄吧。”
“這不是……這是……”青璃險些要脫口而出,卻在脫口而出的一瞬間本能地閉上了嘴。
她不再多言,倏然間化作一隻青色的鸞鳳,一把抓住龍嬰,口氣森冷:“小鬼頭,把那顆珠子還給我,不然我就生生吞了你,再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剜下來。”
龍嬰的臉上竟然毫無懼色,依舊是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容:“神仙姐姐……原來你的真身是一隻青鸞鳥啊,怪不得這麼好看。”
龍嬰說著,竟然生出一團灼熱的紅光,青璃避閃不及,爪子微微鬆動,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龍嬰轉瞬便消失了。
青璃一瞬間變得臉色慘白,她來到長安城收集人的執念數千年,這是唯一一次,水精珠竟然被搶走……
被冥界搶走,若是讓他們洞悉了“那件事”。恐怕她青璃就是死一萬次,也難贖其罪。
為今之計,只有先把此事稟報崑崙了。
青璃閉上眼睛,不敢想象回到崑崙後,自己將會面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