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金玉顏(1 / 1)
這一日,李白正忙著一個桐木燭臺,門口忽然有個輕佻驕矜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小夥計,有貴客到訪,讓你家老闆親自出來。”
李白回過頭,見賀蘭敏之懶洋洋地倚靠著門框上,他穿著一件配色彩頗為浮誇的百獸紋藍金色袍衫,戴著一頂平角僕頭,上面鑲嵌著一顆碩大的貓眼。這是一件顏色頗為浮誇的衣服,李白不禁想起,若是這件衣服穿在杜浩然的身上,那一定像是一個流裡流氣的紈絝。
可是賀蘭敏之的眉眼生的濃稠而清豔,甚至帶著些異域的美感,所以如此奇異的顏色穿在他身上,竟然顯得毫不違和,李白不由得多看了幾眼,一時竟忘了回話。
“小夥計,本公子紆尊降貴和你說話,你怎麼愣愣的像個傻子一樣,要是惹惱了本公子,本公子就把你關到大理寺的刑牢裡去。”賀蘭敏之狠狠剜了李白一眼,聲音中已有有恫嚇。
“賀蘭公子如此身份,何必衝著我這小夥計耍官威呀。”說話間,青璃鬆鬆綰著個單髻,頭髮迤邐披散著,穿著件珍珠白繡羅雲紋的衫子從樓上走下來。
這樣清麗絕倫的容色賀蘭敏之的眸子瞬間一亮,口氣中帶著三分戲謔:“沒想到青閣主可真是個妙人兒,真是遠非一般的庸脂俗粉可比,剛好青閣主待字閨中,我也尚未婚配,不若我就娶青閣主為妻如何?”
他話音未落,那個小夥計忽然衝到他面前,眉目中盡是厲色:“賀蘭敏之,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賀蘭敏之雖然在大理寺任職,但他年少風流,貫會以此來調戲女子,依他的經驗,除了大膽潑辣的胡姬,尋常女子皆會臊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可是眼前這位琅嬛閣主人,卻笑盈盈地迎上他的目光:“賀蘭公子出身高貴,又如此英俊風流,不知是長安城中多少女子心中的夢,若能嫁賀蘭公子為妻,青璃也算是不枉此生了。青璃的琅嬛閣收藏甚多,首飾和嫁衣都是現有的,不知賀蘭公子何時過來娶?”
“倒真是有意思……”賀蘭敏之用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款款凝視著青璃,臉上竟有一瞬間的若有所思,旋即又回覆了那副眼高於頂的笑意:“不瞞你說,本公子對你還真有些動心,如果不是因為本公子出身高貴,註定要尚公主的話,本公子倒真是樂意娶你為妻。”
青璃微微一笑:“那位太平公主似乎很喜歡賀蘭公子,若是能娶太平公主為妻,公子有滔天富貴自不必說,只是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了。”
賀蘭敏之的面上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踱了幾步:“只顧著和你聊天,險些忘了正經事。上次在大明宮中,你所說的香粉,可有什麼上等貨色?”
“賀蘭公子稍等。”青璃臉上含著笑,指指一旁的那些精緻的粉盒:“這裡有桃花姬,碧雪粉,牡丹花凍,杏花口脂,芙蓉映月,梨花口脂,玉蘭花凍,木槿黛,瀲灩香,迎春香,墨錦豔,紫瓔珞,金玉顏,貂蟬鳴……都是上好的香粉。”
賀蘭敏之挑挑眉毛,微有了一絲慍怒:“青閣主這是何意,以本公子的錢財地位,若是隻想要這些庸脂俗物,又何必來找青閣主。”他欺身上前,壓低了聲音,“那日青娘子說你這琅嬛閣中有香粉能讓人返老還童可是當真?”
青璃眨眼笑笑:“返老還童之藥自然是有,只是此乃秘術,並非人人皆有福消受,只是需得人有足夠的執念,求而不得,輾轉反側,並且要能為之付出相應的代價,這藥才能有效。”
賀蘭敏之聞言猛然一撫掌:“返老還童固然不錯,只是我這二十年年過得足夠得意,順風順水,要返回去做什麼?若說起執念,我還真有一事長留心中,還真說得上是求而不得,輾轉反側,不知青閣主可否助我?”
青璃臉上笑眯眯,神色卻正經了起來:“不知賀蘭公子希求的是何事?”
賀蘭敏之勾起唇角,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句:“我想要起死回生!”
青璃臉上笑意不減:“這個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杜公子真的執念足夠深,並且能夠承受與之相應的代價麼?”
青璃的神色愈發嚴肅,直勾勾盯著賀蘭敏之。
“代價?”賀蘭敏之被青璃看得有些發毛。
青璃的臉上未見任何波瀾,她揚起頭認真地看著賀蘭敏之:“只要賀蘭公子能夠承受足夠的代價,我便能幫公子實現心願。”
她在不知不覺中收起了笑意,漆黑的眸子宛如一泓深不見底的寒潭,讓人不由自主相信,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賀蘭敏之卻別過臉去,不再和她對視,口氣一瞬間有些惡狠狠:“你們這些通些邪魔術法的導師妖人,本公子在大理寺任職,知道你們所要的代價肯定是個圈套,會讓人越陷越深的全套,本公子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任人擺佈。”
青璃眨眼笑笑,聲音瞬間又甜又軟:“賀蘭公子這話兒是怎麼說的,琅嬛閣中不管是哪一種買賣,都是全憑自願,斷然沒有蠱惑全套之說,賀蘭公子英俊多金,青璃還望著您以後多多常來呢。”
青璃一面說著,一面拿了那盒名叫“金玉顏”的香粉,道是這是蜀中剛來的新貨,長安城中獨一份的,賀蘭公子擦了肯定面若冠玉,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青璃口舌婉轉,不一會兒就把趾高氣昂的賀蘭公哄得眉笑眼開。
李白在看得不停地撇嘴:“要是換了自己是老闆,早就把這個眼睛長在腦袋頂上的賀蘭公子轟出去了。”
李白一邊暗搓搓地腹誹,一面不願再看青璃朝著賀蘭敏之滿臉堆笑的模樣,對著青璃巴巴地問了一句想吃什麼他要去買菜了。青璃只顧著滿臉堆笑和賀蘭敏之說話,隨口一句“小白你看著買吧”就大發了他。
李白悶悶地提著菜籃子出了門,雙腳還沒踏出琅嬛閣,就聽見青璃朝著杜浩然嬌聲軟語:“賀蘭公子留下來吃個飯吧,我這夥計別的本事沒有,做飯做得倒是還行。”
李白拎著籃子在菜市上東轉西轉,往日裡喜歡的鮮魚活雞大鴨子今日看來十分面目可憎,他在菜市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挑了些秋葵、菘菜和薤菜,一點兒葷腥也沒買。
李白買了菜回到琅嬛閣時,青璃與賀蘭敏之依舊有說有笑,賀蘭敏之的身邊對著小山一樣的貨品,青璃臉上笑嘻嘻:“賀蘭公子真是個爽快人,這一會兒功夫,就買了這麼些。
李白將菜籃子重重地往案上一擱:“菜買好了。”
青璃恍若未聞,還是隻顧著和賀蘭敏之說話。正在這時候,門口忽然有個大喇喇的聲音傳過來,“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太白兄,青閣主,你們這次做什麼好吃的,我可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啊。
李白的手還沒從菜籃子上放下來,一回頭便聽見了杜浩然大喇喇的聲音:“青閣主,你硬是要去大明宮可把我給害慘了,差點兒被抓去審訊了不說,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回去,把我爹氣得吹鬍子瞪眼,罰我跪了半個月祠堂,也也就罷了,還偏偏不讓我沾一點兒葷腥兒,可憐本少爺,餓瘦了一大圈兒……”
杜浩然還沒訴完苦,冷不丁就看見了站在一旁的賀蘭敏之,賀蘭敏之帶著一副看好戲的神情,眯著眼睛瞧他:“讓杜公子受委屈了,不過太平公主那可是二聖心尖兒上的肉,老大人讓杜公子吃些苦頭多長長記性,也是愛子心切呀。”
杜浩然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算是勉強和賀蘭敏之打了招呼,而後朝著李白手中的菜籃子裡一望,不由得大失所望:“太白兄,是這個精打細算的青閣主沒給夠你菜錢嗎?怎麼一點葷腥也看不見?”
青璃也伸頭看了看,不由得白了李白一眼:“小白呀,寒食節不是過了麼,怎麼素成這樣。”
望著青璃的搖頭和杜浩然可憐巴巴的眼神,李白無奈,氣鼓鼓地重新跨上菜籃子:“那我再去買一些肉好了。”
“小夥計別去了,本少爺山珍海味的吃多了,就想吃點兒素口兒的刮刮油,聽青娘子說你這小子做飯很有一手,本少爺看吶,要是能把素菜做出肉香才算是本事。”李白前腳還沒踏出屋子,後腳就聽見賀蘭敏之那種居高臨下,帶著戲謔的聲音。
李白的臉色黑了黑,卻瞧見青璃一個勁兒朝自己努嘴,也只好作罷,朝著廚房去了,杜浩然這次也算是為自己吃足了苦頭,再者那個賀蘭敏紙不屑的態度著實讓人憤慨,李白打定主意要好好露一手。
雖說食材只有一籃子青菜,到底也是難不住李白的,他拿鴨油素炒了嫩嫩的豌豆苗。熬好的鴨油香濃,豆苗是嫩尖,翠綠一盤,腴潤而不見油,入口清醇香嫩,不滯不膩。
而後,李白又切了幾片雲腿肉,找了兩塊剩下的雞脯肉和裡脊剁成碎丁兒,再配上鴨架子骨,熬了又濃又白的高湯。將菘菜剝開,只留下嫩嫩的裡心,大火蒸熟透,然後在高湯裡滾上一滾。既保留了菘菜瑩潤的口感,又與高湯的鮮融為一體,是在讓人食指大動。
再者就是嫩嫩的芹菜,李白調好了料汁,用大火滾炒,臨了又加上幾滴綿軟的香醋,一道醋芹雖然簡單,但是在李白手上,卻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當一大桌全素宴被擺上桌子時,杜浩然第一個按捺不住,連話也顧不得說,夾了一筷子菘菜塞進口中,說話也顧不上,一面大口往嘴裡扒飯,一面含糊這說好吃。
賀蘭敏之本是微微譏誚地看著杜浩然,矜持地拿帕子將竹筷擦了又擦,看著青璃滿臉的笑意,終於是“賞臉”嚐了一口,誰知道這一嘗之下,竟然連矜持也不要了,竟然直截了當挑開杜浩然的筷子,將最後一口上湯菘菜夾入了自己碗中。
賀蘭敏之一面大快朵頤,一面難得地對李白露出了幾分笑意:“沒想到你這小夥計還有這一手本事,這樣吧,本少爺給你找個好差事怎麼樣。”
李白自然知道賀蘭敏之不懷好意,下意識將求助地目光望向青璃,還未等青璃開口,賀蘭敏之一聲嗤笑:“小夥計,別看著你們老闆了,本少爺給你的可是好差事,是旁人求也求不到的福氣。”
賀蘭敏之一面說著,還一面四下張望,做出一副十分警覺的樣子,吊了人半晌的胃口,終於悠悠地開了口:“不若我任命你去玉清道觀做素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