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顛鸞(1 / 1)
李白跨上菜籃子,將黑貓藏入自己的懷中,他定了定定身,倒是也不害怕,被人問起索性大大方方地說既然不設宵禁,他就去看看夜市上有什麼新鮮的食材點心可以買來給貴人做些新鮮花樣。
李白這樣想著,但還是不由自主選了一條不大有人走的僻靜小道去往一道小門。
此時天色已經黯淡了下來,月明星稀,萬籟俱靜。
李白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走著,忽然草叢裡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聲,而後,傳來一個女子止不住的呻吟“哎喲,哎喲,啊,公子再快些……”
李白雖然還是童子身,但是昔日與杜浩然這等狐朋狗友常常在煙花之地流連,自然知道他們正是在經歷一番雲雨,聖人云非禮勿聽,李白正想加快腳步趕緊走,可是突然他聽見了那男子的聲音:“美娘,你可真是人如其名,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我真不知該如何疼你才好。”
李白的腳步猛然一頓:“這聲音,不是賀蘭敏之又是誰?只是他身為朝廷官員,又奉命來此保護太平公主的安全,又怎麼能公然在道觀之中,做出這等苟且之事呢。”
這時候,草叢裡又傳來那個女子嬌弱又可憐的聲音:“奴自知出身卑微,不敢奢望賀蘭公子明媒正娶,只求能給公子做妾,公子給奴一個棲身之所,奴能日日侍奉在公子左右就足夠了。”女子說著,小聲啜泣起來。
“不知道是哪個小門小戶的丫頭,這麼自輕自賤,真讓人噁心。”李白聽見他懷中的黑貓少女一面說著,一面鄙夷地哼了一聲。
“好了,趕緊走吧,被發現可就糟了。”雖然心中也十分鄙夷賀蘭敏之在清淨之地做這等苟且之事,李白還是知道私自偷聽非君子所為,不由自主加快了腳步。
可是夜色太靜,賀蘭敏之的聲音還是從遠處傳了過來。
“美娘,你出身蘭陵蕭氏,乃是綿延百年的貴族世家,又何必妄自菲薄呢,你這等美人本公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賀蘭敏之剛剛心滿意足辦完了事,便聽聞這個女子果然纏上了自己,口氣雖然溫柔醇潤,循循善誘,卻著實有些不耐煩,“只是本公子少不得是要尚公主的,若是在尚公主之前納妾,必會讓皇后娘娘不喜,只能讓你再委屈一段時日。”
這近乎直截了當的拒絕擺明了意思——你既自薦枕蓆,白撿的便宜本公子也不介意與你春風一度,但你若是有旁的要求……那就有些自取其辱了。
李白聽得一陣尷尬,正要加快腳步快走,突然那隻黑貓嗷嗚咬了自己一口。”李白還未發作,那個黑貓少女便再也按捺不住,口氣惡狠狠,“這個恬不知恥的丫頭,竟然……竟然是蘭陵蕭氏的人,她……她也配!”
眼見那黑貓正要一躍而出,李白慌忙用衣襟兜住她,小聲碎碎念:“貓大爺,李某知道你聽了這話有多難受,可是萬一讓賀蘭敏之這時候發現我,我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求求你,暫且忍忍,一會兒到了市集,我多買幾條魚給你吃。”
黑貓少女沉默著,並沒有答話,李白卻忽然一個激靈——剛才那聲音又尖又細又驕矜,並沒有黑貓少女那種清脆俏皮的感覺,這麼說這個聲音應該是蕭淑妃的。
而草叢中那個剛剛與賀蘭敏之春風一度的蕭美娘,許是被二人水雲相和之時賀蘭敏之幾句溫存的話語衝昏了頭,竟會錯了賀蘭敏之的意,抓住話茬開始絮絮叨叨:“奴雖是世家出身,可是公子也知道,自從我的族姐蕭淑妃……不,庶人梟氏那個賤婦被豬油蒙了心,竟然妄圖與皇后娘娘爭寵,害死了自己不說,還害得我們蕭氏一族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被聖上厭惡,美娘也失去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只能在這道觀中受苦。求求公子去稟報皇后娘娘,美孃的父親對皇后娘娘忠心耿耿,與蕭庶人那賤婦早就劃清了界限,求娘娘開恩,看在我父親一片忠心的份兒上,將他從荒蠻之地召回來吧。”
賀蘭敏之早已意興闌珊,胡亂敷衍了幾句,站起身來正要找藉口離開,倏然間他似乎看到了李白的身影,朝著李白厲聲一喝:“誰?睡在哪裡,你……是李白?”
賀蘭敏之的眼神立刻警覺起來,他將手放在唇間吹了一個呼哨,一群尋常道士模樣的人立刻拿著刀劍槍戟朝著裡面奔過來,不對,那些人哪裡是道士,明明就是裝扮成道士潛伏在周圍保護公主安全的大內禁衛。
李白大驚失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這時,懷中的黑貓猛然一掙,他再也捂不住。
“這個賤人……怎麼配做我蘭陵蕭氏的人。”李白正慌亂之時,黑貓又發出蕭淑妃的聲音咬牙切齒地一句,然後從失魂落魄的李白的懷抱中猛然掙脫出來,朝著那叫做蕭美孃的少女奔過去。
那個少女忽然發出一聲極為驚恐的尖叫:“你……你是誰,不要過來。”
那些裝成道士的禁衛如潮水一樣湧過來,李白知道這次橫豎躲不過去,索性把心一橫,主動朝著蕭美娘與賀蘭敏之那邊跑過去,他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賀蘭敏之雖然臉色蒼白,但是尚算鎮定。而蕭美娘早已嚇得花容失色,幾乎有些神志不清,一面哭著一面哆嗦著後退:“你……你不要過來……我……我不是有意要這樣講你……害你的人……不是我……”
無怪蕭美娘如此驚恐,饒是李白第二次看到蕭淑妃這幅模樣,依舊被嚇得大驚失色。依附在黑貓背上的蕭淑妃的魂魄,居然又現了形。
骯髒蓬亂的頭髮上爬滿了蝨子,四肢盡斷,殘留的軀體上血紅一片,佈滿了青紫色的杖痕,她仰著那張慘白的臉,不停地拿惡毒的言辭狠狠斥罵著同為蘭陵蕭氏的蕭媚娘,然而仔細一瞧,她的舌頭早已被人截了去,隱約可見剩下血淋漓的半截。
蕭淑妃罵夠了,又化作一隻黑貓一溜煙竄出去老遠,禁衛們正要去追,賀蘭敏之一抬手,沉聲吩咐兩個禁衛先將李白捆起來,暫且囚入玉清道館的柴房,而後他親自將嚇得魂飛魄散的蕭美娘送了回去。
李白被捆成了個粽子扔在柴房裡,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嘆了口氣,上次在大明宮中只是被當做懷疑物件便要被送入大明宮中脫掉一層皮,今天發生瞭如此詭異之事,而那隻黑貓又是他親自帶來,黑貓化作了蕭淑妃……而蕭淑妃有完全說得通得謀害太平公主的理由,這下子他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李白正胡思亂想著,賀蘭敏之揹著手走了進來,看到被五花大綁的李白,從鼻孔裡發出中一聲哂笑,目光滿是厲色:“真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你看著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還有隱藏身份啊,竟然是昔日的蕭淑妃派來謀害太平公主的。”
“賀蘭公子,李白確實與蕭淑妃有一點淵源……但是……但是想要謀害太平公主的人確實不是我啊,我只是想帶著那隻貓去逛逛夜市……”李白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知道在眾人眼中那隻黑貓就是蕭淑妃的化身。賀蘭敏之做如此揣測也屬尋常。
“呵,仗著還沒抓住的蕭庶人化身的那隻貓你就敢狡辯麼!看來竟是本公子半月前便看走了眼,你,還有你那通曉術法的青閣主,甚至是杜浩然。依照本公子看都脫不了干係,本公子勸你還是儘早承認,免得皮肉受苦!”
李白痛苦地閉上眼睛,不知該如何作答……
賀蘭敏之忽然起身去盛了一碗消暑的綠豆百合湯,親手餵給了李白一勺:“你自己也說了,那隻能化身蕭淑妃的黑貓和你脫不了干係,這件事情涉及到太平公主的安危,若是你執意不肯承認,恐怕皇后娘娘追查下來,琅嬛閣那貌美如花的青閣主,還有杜浩然通通會陪著你一同去昭獄受審,但是若你自己一口咬死了承認,本公子可保他們平安無事。
賀蘭敏之一番循序善誘,正中了李白的下懷,青璃雖然並非凡人,但是……她既然要留在人間,沾染上這場風波想必也是異常麻煩,至於杜浩然,他那樣嬌生慣養的一個人,如何能因為自己而受到牽連,吃盡苦頭呢,反正自己不過是個雜役,認了倒是也不牽連他人……只是,自己為何會稀裡糊塗地認下這場罪過呢……到底還是不甘心啊……”
賀蘭敏之見李白的神色微微鬆動,又餵給他一勺綠豆百合湯,繼續循序善誘:“實話告訴你吧,急著讓你認罪也是本公子有些私心,若是我儘早破了這件案子,在二聖面前,那可是大功一件,沒準我那皇后姨媽一高興,便把太平公主指婚給我了。本公子也知道,此事肯定另有隱情,但是你知道,皇后娘娘的性子是寧可錯殺三千,也不肯放過一個。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對你我都好,若是一直查下去……恐怕到時候追悔莫及的人還是你。”
賀蘭敏之說到此處,已經帶了些恫嚇之意。可是李白卻不自覺地被他的話帶入了情緒,滿心想著自己確實已經罪責難逃,既然如此……不如保全青璃和杜浩然吧。
一念及此,李白終於是把心一橫:“罷了,我認了,還望賀蘭公子不要再牽連其他人。”
“放心吧,我儘量說服皇后,給你留個全屍。”見李白答應,賀蘭敏之又反覆確認了兩次,終是放心地拍了拍李白的肩膀,口氣放軟了三分,“你還想吃什麼,要什麼,本公子派人做給你。”
李白搖搖頭,想了想:“我想再見見青璃。”
“不行!”賀蘭敏之不帶任何思量,拒絕的乾淨利落,“本公子知道那個青璃也不是尋常人,本公子肯放她一馬已經是十分好心了,你們莫要再串通一氣,讓本公子難為。”
賀蘭敏之說完,也不願再做任何表面功夫,叫了一隊親兵護衛,在門口層層守住李白,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白盡力睜大眼睛,不願再讓眼淚掉下來嗎,可是這樣屈辱痛苦地死去,實在是讓人滿心悲哀,李白忍不住又啜泣了兩聲,一抬眼,卻看見柴房那一方小小的窗臺上,靜靜地站著一隻美麗的淡青色小鳥,睜著烏黑的眼睛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