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誰是兇手?(1 / 1)
這是李白第二次踏入大明宮中,依舊是巍峨壯闊的九重宮闕,然而李白心中再也沒有了第一次來時那種滿心歡喜看熱鬧的心情,面色冷峻的禁衛片刻也不敢鬆懈,賀蘭公子說此人正是意圖謀害太平公主之人。
李白穿著囚服,被鐵鏈鎖在囚車裡,索性什麼也不想。正在這時,一隻淡青色的小鳥飛到他的身前,朝著他秋咪秋咪了兩聲。然後跳上他的肩頭,對著他的耳畔又嘰嘰喳喳了一陣。
守衛賀蘭敏之看到小鳥,正要抽刀刺上去,那隻小鳥卻靈活地避開,撲騰著翅膀飛遠了。
賀蘭敏之本是敏銳之人,卻也並沒有察覺,李白的神色一下子鎮定了。
“李白,你還真是好福氣,如你這般犯了重罪的,當關押進天牢嚴刑拷打再審,審問之時早就只剩下了半條命,可你犯下如此滔天重罪,皇后娘娘要親自審問。若是把你打得血肉模糊的再弄過去,恐怕汙了皇后娘娘的耳目,倒是讓你少受了皮肉之苦。”
李白垂著頭,神色極為安靜。
賀蘭敏之的臉上怒意更盛:“太平公主殿下可是二聖的心頭肉,即便你現在不受刑,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受審,待到落實了你的罪名,三千六百刀的凌遲,會讓你生不如死!”
李白抬起頭,望了賀蘭敏之一會兒:“我沒有做過,便是問心無愧,皇后娘娘聖明,自然會明察。”
威嚴富麗的紫宸殿,皇后武媚娘端坐殿閣內。太平公主穿著一件繡著鸞鳳和石榴花紋的六福湘水裙坐在武媚娘身側,臉上滿是小女兒的嬌態:“事情就是這樣了,那個蕭美娘正要再次襲擊女兒之時,反而是這個李白及時出現救了女兒。”
武后略一沉吟:“監守自盜,蠱惑人心也是常有的把戲。”
說話之間,李白便已經到了殿上,朝著武皇后和太平公主規規矩矩地參拜,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穩:“草民李白見過皇后娘娘,願皇后娘娘福壽康寧。”
他話音未落,賀蘭敏之便冷聲一笑:“分明就是個為奴為僕的賤籍雜役,有什麼資格自稱草民。”
“抬起頭來。”武媚孃的聲音並不高,卻充滿了威嚴。李白依言抬頭,卻低垂著眼眸,不敢直視皇后。
李白平穩得體的舉止落入武后眼中,她倒是沒想到李白身為一個雜役,舉手投足之間卻頗為雅緻,心裡不免存了些疑問,揮揮手吩咐一旁的侍女,吩咐了幾句。
“到了孤的面前,說實話是你唯一,也是最為聰明的選擇。”武后的聲音從高處落下,“可是庶人梟氏陰魂不散,用了什麼秘法蠱惑於你,讓你為她所驅遣,用傀儡之術謀害公主是麼?”
“小人確有一些機緣,見到了蕭淑……蕭氏的殘魂,只是小人不過是個普通人,絲毫不通道法,怎能為蕭氏所驅遣。至於加害公主之事,那更是與小人無關啊。”
“你這賊人,還敢強辯。”賀蘭敏之見李白果真拒不承認,不由得怒上心頭,正欲用刀鞘砸上去。
“敏之!”武后的聲音端肅,賀蘭敏之慌忙住了手。
李白一雙抬眸望著賀蘭敏之,眼中並無懼色,聲音裡帶著一點譏誚:“賀蘭公子,你如此咄咄相逼,可是李某明明是因為你的介紹,才去往玉清道館服侍太平公主的,若你堅持說李某就是謀害太平公主之人,那你賀蘭公子又如何能夠脫得了干係!”
賀蘭敏之神色一凝,隨即又滿面怒容:“沒想到你表面老實巴交,竟也學得如此伶牙俐齒,本公子正是被你這老實巴交的樣子蠱惑了,才會將你這賊人引狼入室,本公子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賀蘭敏之跪下,又將那一日李白不顧玉清道觀的禁令,將一隻黑貓帶入觀中,而那隻黑貓又變作了蕭氏庶人的模樣,將同為蘭陵蕭氏,在玉清道觀帶髮修行的蕭美娘嚇得瘋了,然後蕭美娘便受了蠱惑,前來刺殺太平公主。
李白在心中冷聲一笑,賀蘭敏之將黑貓之事事無鉅細地講出來,卻獨獨略過了自己與蕭美娘在道觀的僻靜處行魚水之歡的那一節。
李白搖頭嘆息了一聲,賀蘭敏之素來流連花叢倒是無妨,蕭美娘卻是個世家出身的女子,自己若是說出來,豈不是毀她清譽。
一念及此,李白索性閉上了嘴。
見李白一言不發,賀蘭敏之更是得意,揮揮手令人將證據帶上來。幾個守衛依言而去,不多時抬上來的,卻是另一個“李白。”
他雖然還保留著李白的形貌,卻變成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皮革和木屑。
賀蘭敏之朝著皇后拱手,一字一句言之鑿鑿:“皇后娘娘請看,臣發現了李白乃是此案真兇,本已經抓住了他,誰知他以一個木傀儡騙過了守衛,竟讓他給逃了出來。”
“哦?如果不是你,那一晚你又如何知道將會有人要行刺太平公主,什麼衝上去救人,不正是你妄圖混淆視聽的詭計麼?”
賀蘭敏之一字一句言之鑿鑿,他說著,竟直挺挺跪下:“皇后娘娘,此人心機深沉慣會偽裝,與蕭氏的陰魂沆瀣一氣,臣請求,立刻判處這個卑賤的雜役凌遲之刑。”
賀蘭敏之言語激烈,極具有煽動力,武后望著李白的神情已經愈發嚴厲,李白只覺得周身一片冰涼,心幾乎要跳出了腔子,賀蘭敏之的說辭幾乎全部屬實,他已經無從辯白,只怕下一秒,皇后便會聽從賀蘭敏之所請,令人將他押到刑場,用最最酷烈的刑罰將他處死……李白的手心攥出了汗,上次不過是進慎刑司,這一次,真的距離死亡很近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出青璃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青璃……他的老闆,一定是不會放下她不管的。
正在這時,剛才奉皇后之命離去的那個宮女匆匆趕來,對著皇后低低耳語了一陣,皇后眉頭一皺,再次望向李白:“你的身份,是長安城西市街珠寶鋪子的一個雜役?”
李白沒想到皇后會這麼問,猶豫了片刻,如實地點頭。
“孤看你的舉止言談都頗為得體,並不像是出身卑微之人。你又是為何淪為了雜役?”
李白再次愣住,他沒想到在這個生死關頭,皇后竟然問起了他的出身瑣事。這個中因由太多,三言兩語又如何說的清楚,他正思量之時,皇后身邊的女官也厲聲訓斥他:“皇后娘娘問話,你豈能不答?”
李白智慧硬著頭皮:“因為小人……為了追求平康坊中一個花魁,在琅嬛閣中欠下了鉅債,不得已只能賣身位雜役……”李白戰戰兢兢地回答,心想與琅嬛閣簽下契約的人是自己,如此作答也不算欺瞞皇后。
皇后的口氣倒是頗感興趣:“那你的父親可是在朝為官?”
李白抬眸望了一眼皇后,不敢撒謊:“小人的父親……是工部侍郎李忠達。”
李忠達,皇后的臉上竟然微微露出笑意:“你父親倒是個不錯的官兒,說來倒真奇怪,以蕭淑妃當年那副鼻孔朝天的性子,怎麼會找李忠達的兒子這樣的寒門子弟幫她辦事!”
賀蘭敏之也跟著愣住了,他原本以為李白只是個任人拿捏的普通雜役,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是李忠達的兒子。
皇后說著,對著那個女官吩咐了一句:“傳那個懂些道法的琅嬛閣的店主進來吧。”
女官依言退下,不多時,李白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青璃。
她著男裝打扮,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掐腰窄袖胡服,登著一雙羊皮靴子,頭髮高高地豎起來,李白從未發覺,青璃的男裝打扮竟是如此俊逸出塵,他走得極快,走到李白身旁時彷彿帶起了一陣風,李白見她這幅模樣,心裡突然又踏實了。
這幅面容首先合了公主的眼緣,她眉眼彎彎:“好個俊俏的郎君!竟然把賀蘭哥哥都比下去了。”
賀蘭敏之聞言,淡淡地哼了一聲。
皇后見了青璃竟也是出奇地喜歡,竟順著太平公主的話介面:“可惜是個女兒家,聽說琅嬛閣表面雖然平平無奇,內裡卻別有洞天,奇珍異寶無數,你年紀輕輕,卻有如如此家業,當真是不錯。”
青璃眨眼笑笑,卻主動切入了正中話題:“謝皇后和公主誇獎。青璃是商人,為了求些新奇玩意兒,曾經遊歷四海,也曾有機緣,學會了一些道法神術。”
青璃說著,瞥了一眼一旁的木偶“李白”,對著皇后,“不敢瞞皇后娘娘,這個木偶正是我偷樑換柱換了我店中的雜役出來的。”
皇后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口氣已透出嚴厲:“你倒是坦誠,你可知道坐實了意圖傷害公主之事,是你或者這位李忠達的公子所為,將會是怎樣的後果?”
青璃微微一笑:“自然是知道,五馬分屍還是凌遲處死都悉隨娘娘隨所便,但青璃只是想來幫皇后娘娘破除此案,解皇后娘娘之憂,也解我這倒黴的雜役之困。”
賀蘭敏之望著眼前突然殺出來的青璃,心頭一陣惱怒,青璃迎上了他的目光,朝著他莞爾一笑。
青璃身著男裝,容顏卻極為嬌俏,身上兼具著男子的英氣與女子的嫵媚,賀蘭敏之被這笑容看得心神盪漾,不由得臉上尷尬,強自收攏心神朝著青璃低叱——你的意思是,代替李白的木頭傀儡,是出自你手?”
青璃微笑點頭。賀蘭敏之眉頭皺起:“那你還有何話說?似這等詭詐之術,難道還找得出通曉此術的第二人麼?”
青璃微微頷首,目光卻望著高高在上的武后:“皇后娘娘忘了,此案還有關鍵一人,請皇后娘娘傳令將那位蕭氏娘子帶上殿來。”
賀蘭敏之眉頭一擰:“青娘子你想耍什麼花樣,那個蕭氏既然敢意圖謀害公主,險些刺傷公主鳳體,現在自然在刑獄嚴刑拷問,現在恐怕已經皮開肉綻,渾身血汙,如此汙穢的罪人,怎麼汙了皇后與公主的鳳目。”
李白聽了,想起那蕭美娘如花似玉的模樣,面上露出不忍。
賀蘭敏之冷笑:“不管是你瞎貓撞上死耗子還是蓄謀已久故意混淆視聽,若非你也算是救了公主,你以為現在可以安然無恙地站在大殿中麼。”
武皇后皺了皺眉頭:“以刑獄酷吏之能,自然可以讓那蕭氏吐口。”
青璃垂下頭,嘴唇微微翕動。可李白看得真切,她分明是念了一聲佛。這一聲佛,念得李白心念又動,心中打定主意,這件事情若不是青璃所為最好,若真的是她所為,自己為她一力扛下來,也是心甘情願。
青璃頓了頓:“皇后娘娘明鑑,我做了傀儡代替小白,但那傀儡是以皮革和木料為原材料的木傀儡,不過是些機關技巧之術,沒有什麼特別,而我斷定,那蕭美娘會突然發瘋襲擊太平公主,是因為她已經成為了被傀儡師所操控的肉傀儡,心智被蠱惑,肉傀儡需以三根絲線牽引方可行動,若是如所猜測的那樣,蕭美孃的腦後必有三個細孔使傀儡師便於牽引絲線。”
賀蘭敏之冷聲一笑:“此等小事,派獄吏確認即可,為何定要那蕭美娘上殿?
青璃的嘴角亦是噙著一抹冷笑:“人若是成了肉傀儡,心智必然被傀儡師所蠱惑。身心皆被傀儡師所牽引,倘若施以秘法,必能讓肉傀儡說出她牽引者的名字。”
太平公主想了想:“那個叫蕭美孃的女子,本宮也在玉清道觀見過兩次,是個膽小謹慎的小娘子,想來應該沒有謀害本宮的膽子,若是被人做成了傀儡迷惑了心智,在刑獄中受審也是可憐,便帶上來問問吧。”
“不可!\"賀蘭敏之厲聲喝止,望著皇后與公主不悅的眼神,賀蘭敏之慌忙告罪:“上次那個瘋婦突然之間襲擊公主,臣一時失察,險些讓那瘋婦傷了公主,現在臣又如何能冒這個險?”
青璃微微一哂:“她不過是個血肉之軀的弱質女流,我的這個雜役上次毫無防備尚且能保護公主周全,更何況這一次,她已經受了刑?”
賀蘭敏之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武皇后終於傳令,讓女官從刑獄中將蕭美娘帶出來。
不多時,蕭美娘便被抬上了大殿,卻已經死了,她的屍體已經冷透了,受盡了酷刑,渾身血肉模糊,血紅色的皮肉翻卷,上面繞著嗡嗡的蒼蠅,太平公主見了,禁不住掏出蘇繡的絲帕,嘔吐起來。
青璃的眉頭亦是狠狠皺起。她凝神思索了一會兒,讓女官取來一盆硃紅色的丹砂將蕭美娘渾身蓋住,口中默默唸著什麼,不一會兒,蕭美娘竟然奇蹟般地,從丹砂中坐了起來。”
“誰是你的牽引者,你若說出,我定能讓他為你陪葬。”青璃雙目赤紅,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誘惑力。
“蕭美娘\"似是很著急,口中咿咿呀呀。卻說不出任何字。嘴巴徒然地一張一合,仔細一看,口中只剩下了半截舌頭,看上去極是詭異可怖。
那個女官也被嚇住了,好不容易平復了心神,朝著皇后跪下,口中戰戰兢兢:“啟稟皇后娘娘,聽獄吏說,這個蕭美娘,是咬舌自盡的。”
“既然說不出,你便寫下來吧,讓我知道她是誰,我才能為你復仇。”青璃的聲音縹緲如夢囈。她話音剛落,“åÅ似是極為急切,可是她的雙手手指骨也盡數斷掉,她只能晃著半截露出枯骨的手臂,在丹砂上徒然畫了兩筆,而後重重地倒了下去。”
青璃搖頭嘆息了一聲,口中喃喃:”雖然你未曾說出牽引你的傀儡師,但我既承諾了幫你復仇,便會替你找出來。”
青璃話音剛落,蕭美娘倏然之間便合上了圓圓睜大的雙目,一行淚水,從空洞的眼角滑落下來。
青璃朝著皇后微微低首:“皇后娘娘,我上天入地,只找到了她殘留人世間的一點點殘魂,現在這點殘魂已經堅持不住,煙消雲散了。但我承諾了她必然會找出他的牽引者為她報仇,那請皇后娘娘給我三日,我必能找出兇手。”
高位上的武媚娘居高臨下看了她半晌,她凝視著前方,目光毫不躲閃,一字一句都異常堅定。
武媚娘點頭:“也罷,孤就給你三日,你既然通曉道法,若是能查出兇手,孤便奏請陛下,封你為大唐國師,與李淳風平起平坐。”
武媚娘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李白:“還有你,若是能找到兇手,加之你也算是救了孤的愛女,孤便賜你恢復貴族之身,從此可以入朝為官。”
李白呼吸一滯,雖然在琅嬛閣的日子簡單而快樂,但他不是沒有想過許多恢復名譽的方式,卻從未想過是皇后親自下旨免除自己的雜役身份,重回貴族。這又是何等的風光榮寵?
他正要跪下謝恩,武媚娘話鋒一轉:“但是倘若你二人找不到兇手,那單以欺君之罪,便足以讓孤要了你二人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