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姐妹(1 / 1)

加入書籤

大彪駕面無表情地駕著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西市街,白日裡,西市街上叫賣聲連綿起伏,十分熱鬧。然而馬車裡,李白和青璃兩個人卻是出奇地沉默,兩人分坐在馬車兩側,一路無話,只有那隻小黑貓琥珀,蜷縮在青璃的膝蓋上,抱著尾巴睡得香甜。

過了不多時,琥珀懶洋洋地伸了伸爪子,嘴裡呼嚕嚕了兩聲醒了過來。她不經意間湊近了青璃的袖子,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慌忙把鼻子探進青璃的袖口裡面使勁兒聞了聞,立刻在馬車墊子上骨碌一滾變作少女的模樣。

琥珀眉眼彎彎,聲音裡透著歡喜:“青閣主,你找到水晶珠了!”

青璃淡淡“嗯”了一聲,點點頭。

琥珀睡了許久許久,並沒有察覺到這馬車裡的氛圍有什麼不對,她開心地笑著,又湊到李白的身前坐著:“小白呀,青閣主好不容易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是該好好慶祝一下吧,這旁邊就是魚市,不如我們去買一些鱸魚草魚鯿魚包頭魚做一頓全魚宴,好好慶祝一下吧。”

琥珀一面說著,一面諂笑著往李白身邊湊,李白本是木著一張臉,看著小黑貓一副期待的表情皺著眉頭微微苦笑了一下,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正糾結著,青璃伸手拉住黑貓少女,眨眼笑笑伸手刮刮她的鼻子:“現在就想吃全魚宴呀,在搶回來這顆水晶珠的事情上,你可沒有立下什麼功勞,不行,眼下你還要再幫我一個忙才可以。”

黑貓少女撇撇嘴:“青閣主真是個生意人,半分便宜也不想讓人佔,還是小白為人比較實在。”

她說著,伸手摸摸耳垂:“那青閣主想讓我做點兒什麼呢?”

青璃面色凝然,聲音卻是淡然:“你……昔日你隨著蕭淑妃在宮中時,可見過賀蘭敏之的母親,那位賀蘭夫人麼?”

琥珀凝神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當然見過了。我還記得她剛剛進宮那個時候,那個武妖婦還只是個昭儀,位次遠在我的主人之下,當時她的姐姐帶著一雙兒女,也就是賀蘭敏之和她的妹妹入宮來投靠武妖婦,在御花園衝撞了我的主人,若不是義陽公主為他們求情,我的主人哪兒會放過這個武妖婦的姐姐……”

琥珀此言和昔日義陽公主所言分毫不差,李白不由自主朝著青璃和琥珀看去。

“那韓國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還記得麼?”青璃眨眨眼看著小黑貓。

大概是想到了韓國夫人的樣子,琥珀情不自禁翻了兩個白眼兒:“我當然記得了,她雖然是是武妖婦的姐姐,可是整個人啊,就是一副病歪歪的,柔柔弱弱的樣子,就像個紙糊的美人燈籠,風吹吹就壞了。”

琥珀的眼神裡透著鄙薄:“反正啊,這皇宮裡面的女人,除了我的主人之外,一個個都討厭的很,要我說當今的聖上,根本就是個大豬蹄子。”

青璃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就笑出了聲。

她臉上掛著笑,聲音又輕又柔:“琥珀,不如你給我給我模仿一下韓國夫人的姿態?”

琥珀輕輕一哼,抬眼看看天,嘀咕了一句:“想看這個,什麼毛病。”終究還是不太想拂了青璃的意思,站起身來,搖晃著腰肢邁著小碎步走了幾步,又使勁兒眨巴眨巴眼睛,盡力讓眼睛蒙上一陣水氣。”

“好像……好像……就是個樣子吧,不過也沒這麼造作就是了。”琥珀學了兩下,便興趣缺缺地坐在車墊子上,“我也甚少見到她,日子過得太久了,也真是有些忘了。”

“既然如此,不如今夜你潛入賀蘭敏之的夢境當中,幫我仔細看看吧。”青璃眨眨眼,一字一句卻說得很認真。

“想來此時,龍嬰已經喚醒了韓國夫人吧,今天在韓國夫人的靈堂折騰了這麼久,加之韓國夫人今日剛剛甦醒,賀蘭敏之少不了要多花心思,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必今夜,賀蘭敏之肯定會夢到韓國夫人,索性你便去賀蘭敏之的夢中看個仔細明白吧。”

琥珀畢竟是一隻腦袋很小的貓,不能思考太多問題,不禁疑惑:“你讓我去學韓國夫人做什麼?”

青璃眨眨眼:“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馬車一路走到琅嬛閣時還未到午時,李白回到自己的房中呆呆坐在床上,到了午飯時分,大彪上街去買了些饆饠胡麻餅和杏仁粥擺在桌上。

“我想吃椒鹽大草魚、繡球團魚,或者做些小黃魚湯也好啊,誰要吃這些,肚子都不讓吃飽,就讓我幹活。”見青璃張羅著開飯,黑貓少女琥珀興高采烈地跑進來,一伸腦袋看到了桌子上那近乎於清湯寡水的路邊攤貨,扭著頭不滿地嗯哼了幾聲。

青璃眨眼笑笑,親手把胡餅上的芝麻粒合著最焦香酥脆的地方餵給琥珀,琥珀這才勉強“賞臉”吃了幾口。

李白默默無言,拿起一個饆饠就著涼稠的杏仁粥坐在一旁默默吃完,不聲不響地收拾了殘渣,便去了一樓櫃前,將前幾日青璃吩咐的活計——將那些夏日裡才用得上的竹骨香扇、輕紗綢衣和一些清涼消暑的玩意兒通通搬進庫房收起來。

彼時雖已入秋,但暑氣並未完全散去,整理庫房看似容易,但與這些絲綢織物在一起卻極是熬人,才做了不一會兒,李白便已經大汗淋漓。但他並不在意。從前他還是李府大少爺時,有時候也難免會觸景生情,發出一些不知所謂的喟嘆,被父親李忠達知曉,總是罵他四體不勤,讀書也不用心,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才會沉溺於這些無所謂的情緒。

在琅嬛閣做了一段時間雜役,他才發覺父親所言是有道理的,當他進行這些繁瑣的勞動時,心中腦中卻出奇地安靜,什麼也不會去想,直到累的四肢無力,回到再粗陋的房間中也能倒頭就睡,這也未嘗不是一種,簡單的,常人皆能擁有的快樂。

所以當李白累到四肢癱軟時,夜色已經降臨了。

桌上有青璃留給他的晚飯,菜色很簡單,一盤菘菜肉丸,一盤蒜泥白肉,並上一碗餺飥湯。

菜做的並不好,李白一看便知白肉煮得時間過長,色澤暗沉,口感想必也會發柴,菘菜肉丸乍看上去倒是不錯,可是麵粉和蛋清用的太少,雖然勉強團成了肉丸,只怕用筷子稍稍一夾,就會碎成肉糜。

李白不由自主看著那餐飯有些出神,大彪從內室走出,將幾隻箭矢插入壁上懸掛的箭囊,神色淡淡:“她看你忙了半日,也每顧得吃飯,自己下廚去給你做的。”

大彪似是一聲喟嘆:“她來人間千年,確實甚少親自下廚的。”

李白微微驚訝,口氣卻帶著嘲諷:“一百零八條人名她置若罔聞,卻對我這個小小的雜役多加垂憐,我可真是何其有幸。”

“小白,便是你真的要走了,我也當你是我的朋友……我說過,你是琅嬛閣的人,我能護你周全,自然也希望你一生平安喜樂。”不知何時,青璃靜靜地站在李白身後,她穿著一件嫩柳青色的襦裙,挽著雪白的披帛,不施粉黛,唯有目光灼灼,宛如白玉盤上的一點墨。

李白被這灼熱的眸子看得心頭一顫,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數日前青璃那一番擲地有聲的話語——“你只需遵從自己的本心就好,不必害怕有任何後果,你是琅嬛閣中人,莫說一個大明宮,就是九州華夏、四海列國,從來沒有讓我琅嬛閣害怕的,皇后無論如何天威震怒,我都會護你周全。”

那樣不啻於驚雷一般的話語,李白每每念及,都會覺得心神激盪,自己又非燕趙悲歌之士,何其有幸才能被人如此待之,她有如此慷慨熱忱的心意,即便對自己沒有情愛之心又如何?

報君黃金臺上意,縱然不能將心中的一腔情誼宣之於口,他也願意學古來名士提攜玉龍,以死報之。

李白心中一激靈,他勉力剋制住心神,他知道面對青璃時,自己並非心性堅定之人,然而有些原則和底線,他實在是萬萬不能背棄。李白用盡力氣收攏了心神,不願再去看青璃那雙彷彿能蠱惑自己心智的眸子,他移開眼神,目光不由得落在大彪剛剛懸掛在牆上的弓箭上。

說來……若不是自己像做夢一樣稀裡糊塗地連中了九箭,讓薛鳳兒那個母老虎誤以為自己深藏不露而看中了自己,如果不是她執意逼婚讓自己無路可退……她是否還會答應杜浩然那個荒謬的請求,代替他來琅嬛閣做雜役麼……

不,不對,分明是有哪裡不對,只是自己從來沒有朝著這個層面去思量過,當日薛仁貴大宴賓客,青璃是以薛鳳兒之友的身份出現的。

一念及此,李白的眸光倏然變冷,他望著青璃,極力壓抑住神情中的不平靜,他吐了口氣,儘量清晰平穩地一字一句:“我從未學過射箭,那一天在薛將軍府上卻能連中九箭百步穿楊……”他話未說完,青璃和大彪卻不由自主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這個微小的動作愈發印證了李白的猜測,巨大的頹喪感讓他一時說不出話,青璃並未等他問出口,點點頭:“你當時連中九箭,確實是我讓大彪在暗處射中,卻以障眼法讓眾人以為是你所為。”

李白澀然一笑:“果真是如此……青閣主為什麼要這麼做,青閣主在長安千年,有富可敵國的財富,為何要為我這區區小卒華妃這麼大的心思。我渾身上下也就是廚藝勉強拿得出手,只是為了我那道烤羊肉就值得你花那麼大心思麼?”

青璃輕輕笑了笑:“原也不為什麼……”她頓了頓,“當時無意中撞見了你給薛鳳兒做的那碗槐葉冷淘,若不是因為你的出現,薛鳳兒早晚會因為這一樁執念成為我琅嬛閣的下一位客人,為了避免此類事再度發生,不如將你收歸我琅嬛閣。”

李白忍不住一聲嗤笑:“原來如此,剛好又借給了杜兄簽下賣身契那件事……青閣主真是……真是聰明,遠非李某所能及。”

青璃垂眸不言,半晌低低一聲,“我已經找到了一個最適合開口的人,在皇后面前了結此案,你就放心吧,小白,不論如何,我都當你是極好的朋友。”

李白輕輕點了點頭,一字一句:“多謝你了。”說完他沒有片刻的猶豫,轉過身去離開去了庭院。

昨天的夜晚是一個無月之夜,今天夜裡,一鉤細細的彎月在墨藍色的天際露出頭,像是暗夜裡藏著的一隻眼睛,正在偷偷窺視著這個世界。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