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韓國夫人(1 / 1)
終於進來了那間密室,李白的心中不由自主震了震。那間密室極大,極空曠,能夠容納數百人。
而密室的正中,是一座透明的水晶棺,棺材中躺著一個女人,顯然她已經不再年輕,然而保養甚是得當,面孔依舊栩栩如生,紅潤而嬌媚,李白總覺得這個女子像極了一個人,他不由得仔細看了看,電光石火間才想起來——
這個女人的面孔雖然柔和秀美,可是這眉毛,這眼睛分明是像極了當今的皇后娘娘,這便是賀蘭敏之的母親,當今皇后的親姐姐,聖上親封的韓國夫人吧。
如此嬌嬈美麗,真讓人無法和他們口中的“老夫人”聯絡起來。
李白正暗暗思忖著,倏然那隻小青鳥跳上了他的袖口,李白又驚又喜:“青璃,你可發現了什麼?”
小青鳥搖搖頭:“這靈堂很是古怪,我還沒有查出賀蘭敏之到底要搞什麼鬼,我們且在此處守著,若是有異動,可以隨時採取行動。終於在此看到了青璃,李白一顆心終於放回了肚子,他悄悄將在庭院看到的情況告訴了青璃。
小青鳥皺著眉頭,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小黑貓從李白的斗篷帽子裡探出腦袋:“我覺得,那些燈看起來好像很古怪。”
經過琥珀提醒,李白這才看到,靈堂四周的燭臺後面,竟然藏著一盞一盞如塔樓般細長的青灰色燈盞,那些燈盞裡並沒有亮光,也沒有蠟燭。
李白心下不由得也覺得奇怪,這裡已有了許多燭臺,又何必再多此一舉擺放燈盞呢?
他正想著,最後那一對侍女從門口走入密室。密室的門一瞬之間緊緊的關上。這密室中雖然空曠,卻竟然密不透風,若不是那扇門開啟,這間密室中,恐怕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來。
待到侍女們全部進來,賀蘭敏之徐徐從簾幕後面走出來,他見那些侍女到齊,也不曾多言,只是讓那些侍女依次拿出方才老管家給他們的錦布好生誦讀需得誦讀一百零八遍方可停止。
說完,賀蘭敏之揹著手站在母親的靈前,帶頭默唸著什麼。一眾侍女雖然不明就裡,也不便多想,拿起手中的錦布咿咿呀呀念著,那個圓臉侍女的肚子突然響起一陣不和諧的音符,她嘆了口氣,也只好拿著那塊布開始誦讀。
靈堂裡燭火幽微,香爐中燃著安息香,一眾白衣黑髮的侍女齊聲誦讀著不知是何物的經文,那聲音並不像是念佛而像是一種古老的咒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彷彿有死亡的氣息。
而她們面前十尺的地方,是真正的靈堂,韓國夫人已經死了多時,可是那具水晶棺材中的韓國夫人,卻有著一雙栩栩如生的面孔,頭髮烏黑,皮膚細膩光潔,雙頰紅潤,嘴唇上塗著豔紅的胭脂。
彷彿她不是沉睡,而僅僅只是睡著了……
這一切,都讓李白覺得毛骨悚然,覺得如此恐怖。他忍不住攥著袖子看向青璃,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急切:“雖然不知道賀蘭敏之要做什麼,戴氏感覺絕對沒有什麼好事,這密室之中橫豎沒有別人,不如讓我們直接制服他,然後問個明白。”
小青鳥睜著一雙黑豆一樣的眼睛,仔細思索了一會兒:“還是再等等,看看這賀蘭敏之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青璃這樣說,李白雖然急的直跺腳,也只好強行按下去。
黑貓從他的帽子裡探出腦袋:“這些女子的吟唱好生詭異……就像是……從冥界傳來的那種聲音一樣……”
那隻小青鳥不為所動,彷彿睡著了一般,聽了黑貓這麼說,李白心中更是焦急,然而沒有青璃的允准,他知道自己即使是脫下斗篷擅自行動,最終也只會落得打草驚蛇,還要連累青璃去救她。
李白默默嘆了口氣,青璃要沉住氣一定有她的道理,反倒是自己,實在是一直太沖動了,還是如青璃說的那樣,先靜觀其變吧。
就這樣,一直過了許久許久,久到李白都要昏睡過去的時候,賀蘭敏之忽然轉過身,眸子中精光一輪。
李白聽見琥珀湊在自己耳畔說:“已經誦完一百零八遍了。”
李白聳然一驚,正在這時他赫然發現,室內銅燭臺上的蠟燭,齊刷刷燃燒到最後一刻,眼見便要燃燒殆盡,這間令堂,眼見便要陷入徹底的黑暗,然而光明與黑暗交織的一剎那——
那些青灰色的細長燈盞,一瞬之間一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光,一道道的紅光光芒越來越盛,映襯著賀蘭敏之臉上陰鷙的笑意,顯得恐怖如斯。
而那些白衣女子的聲音越來越細,到漸漸喑啞。
不過頃刻之間,她們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般,眼神變得木然而空洞,宛如一具一具的行屍走肉,而那道紅光一瞬之間,光芒大盛。
小青鳥的瞳孔猛然收縮:“不好,她們的魂魄!”
李白環顧四周,這才發現那陣炙熱的紅光已經消失了,那些青灰色的細長燈盞還亮著,顏色是淡淡的清灰,冰冷,頹喪,彷彿地獄中惡鬼的眼睛。
賀蘭敏之環顧四周,輕輕揚起唇角,然後,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尖銳的匕首,用匕首在手腕上劃出一道口子,然後取出一張淡黃色的符咒,將手腕上殷紅的鮮血一滴滴滴在那張符咒上。
他拿起一隻供奉在母親的棺槨之前的香,將符咒點燃拋向半空。賀蘭敏之朝著虛空拜了三拜,口氣竟是出奇的恭謹:“賀蘭敏之恭請冥君大人。”
李白悚然一驚。
待那張符咒燃燒殆盡之時,密室的地上籠出一團黑霧,黑霧中現出一個小小的身影,那竟然是一個約莫七八歲,黑髮黑眸,十分可愛的男孩子。
他,竟然是龍嬰。
賀蘭敏之的聲音愈發恭敬:“龍嬰大人,您要的一百零八名少女的生魂,敏之已經全部為您弄了來,就封鎖在這些攝魂燈當中,現在您是否可以遵照約定,幫我復活我的母親。”
龍嬰笑嘻嘻地看著賀蘭敏之,並不著急著答話,也不看那些攝魂燈,搖搖晃晃地跑到水晶棺前面的供桌前,踮起腳尖,拿起一個供奉所用的蘋果咔嚓咬下去,臉上笑得一臉無邪:“你家裡的貢果就是比別的地方的好吃。”
賀蘭敏之的嘴角抽了抽,終究是忍著沒說話。
龍嬰吃完了供果,把兩隻小胖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臉上依舊笑嘻嘻:“都說了最好拿太平公主的魂兒過來才好讓你的母親復活,太平公主可是你母親的親侄女兒,用這些小丫頭的魂兒,實在是差了點意思。”
賀蘭敏之垂下頭:“都怪敏之沒用,每次都功虧一簣,實在是沒能殺掉太平公主。”
李白的心猛然狂跳,雖然他早已知道屢次要殺死太平公主的人正是賀蘭敏之,然而不論如何,屢次猜測和實際上親耳所聞比凝視兩回事。
李白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些被稱為攝魂燈的燈盞,恍恍惚惚中,他彷彿聽見被困在攝魂燈中的那些少女苦苦的哀嚎,努力想要逃出生天,卻又徒勞無功的樣子,尤其是那個圓臉少女,還有那個名叫翠雲的鵝蛋臉女子,李白彷彿在眾多少女的呼喚中聽到了她們兩個人的聲音,不由得心中大為悲慟,他看著青璃,聲音中不自覺帶了幾分哀求:“我們去救救她們吧,青璃你沒有聽到麼,她們都在呼救。”
青璃依舊在思考著什麼,沒有說話。
“你既然孝敬了我一百零八枚生魂,我便如約讓你的母親復活。”龍嬰咯咯地笑了笑,又順手拿起供桌上的一串荔枝吃起來。
“謝謝,謝謝冥君大人。”賀蘭敏之臉上狂喜,正要拜倒,龍嬰咯咯嬌笑:“不過我話說在前頭,這一百零八個生魂裡面,可沒有一個是和你的母親有血脈關係的,所以我能讓你的母親復活,但是她從此也只能當一具行屍走肉了。不會老,不會死,不必吃飯,也沒有思想。”
“這……”賀蘭敏之面上猶豫,“非要殺死太平公主,才能喚醒我母親的魂魄麼?”
“哈哈哈,那可不是。”龍嬰繼續笑著,“只要是和你的母親有血緣關係的人都可以,其實皇后娘娘的魂魄更好啊!”
賀蘭敏之面露難色:“大明宮中高手如雲,我做不到。”
“是因為你的榮華富貴全都系在你這個姨母一人身上吧。”龍嬰咔嚓咔嚓吃著荔枝,丟了一地荔枝核兒,“還有一個最簡單的方法,要不然你就乾脆自殺,,你的魂魄其實更好。”
“絕對不可能。”賀蘭敏之臉上有一閃而過的驚恐,厲聲喝止。
“那就沒辦法了,從一開始我就和你說的很清楚。”龍嬰丟了一地荔枝核,作無奈狀攤了攤手。
“那好吧。”賀蘭敏之咬咬牙,“冥君大人是從最初就和我說清楚了,原是我自己沒用,那就請冥君大人先幫我喚醒我的母親吧。”
“那好,待我收了這些生魂,先蓄一番力。”龍嬰睜著那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咯咯地笑著,那笑聲卻讓李白感到不寒而慄。
“若是我們再不行動,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龍嬰把這些侍女們的生魂都給奪走麼,若是你還有什麼顧忌,就把上次讓我變成劍術高手的那個咒術再傳給我一次,讓我自己衝出去好了!”李白見青璃依舊沒有采取行動,不由得十分焦躁,說話的聲調都大了幾分。
那隻小青鳥依舊一動不動,她甚至轉過臉去不看李白,李白心中氣惱,卻也無可奈何。
這時候,龍嬰眨巴著一雙眼睛,笑容十分天真無邪,然而他的手掌心卻漸漸團起一個紅色的光球,龍嬰笑吟吟地朝著那些攝魂燈看去,賀蘭敏之的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了幾分討好:“冥君大人給在下的攝魂咒當真有用,這些侍女唸了一百零八遍攝魂咒,果然被這攝魂燈吸去了魂魄。”
龍嬰回過頭衝著他咧嘴笑笑:“還有攝魂香,為保萬無一失,在這些侍女過來之前,我特地過來告訴你,讓你在這燈燭裡放入攝魂香。攝魂香與攝魂燈齊齊發力,再讓這些小女子吟誦攝魂咒,方能一次攝去如此多生魂。”
龍嬰正說著,臉上的笑意忽然收攏,顯出一種不符合年齡樣貌的陰鷙莊重,他低低一聲:“時辰到了。“
話音剛落,他揚起手臂一指——那些青灰色的攝魂燈似乎一齊微微轉動,露出一個窄小的縫隙,一瞬之間,一個個白而透明的影子齊刷刷地從那些攝魂燈中散逸而出。
明明是一個個淡淡的,白而透明的影子,卻不知怎的,李白卻彷彿能看清楚她們的臉,那些年輕的女子,臉上寫滿了驚訝和恐懼,尤其是那個圓臉少女,彷彿前一刻還在為終於誦完了一百零八遍經文,應該馬上就可以吃飯了而感到興奮,後一刻就被毫不留情地吸入這些攝魂燈中。
這些涉世未深,又慣於唯主人命是從的少女,哪裡能想到,他們潛心誦讀的,為夫人祈福的經文,實則是要攝去她們的魂魄,把他們送下地獄的催命符。
李白心中極為悲慟,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少女一個個被吸入進去,龍嬰手中的紅色光球光芒越來越盛,彷彿是因為吸入了那些新鮮的靈魂的緣故,那紅色光芒也越來越暖,幾乎到了灼熱的程度。
李白咬咬牙,他不知道青璃究竟在等待什麼,猶豫什麼,只是那一瞬間,他對青璃產生了一種難以抑制厭憎和惱怒,即便她真的在等待什麼,這世界上難道真的有什麼東西,要比這一百零八條人命更重要麼?
一念及此,李白把心一橫,索性不再等青璃的安排,正要脫下斗篷衝出去將那紅色的光球奪過來,青璃瞬時洞悉了李白的意圖,朝著他的手腕狠狠啄了一口:“要到時候了,你冷靜。”
李白的腦門上冒出了汗,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遏制住了自己想要衝出去的衝動。
一百零八個少女,一百零八枚生魂被悉數奪取了魂魄,魂魄被吸入紅色的光球,小青鳥的容色一瞬之間變得端肅,它面色一凝:“羿哥哥,是時候了。”
李白臉上一驚,還沒等他回過神來,房頂之上倏然傳來一聲巨響,一個巨大的石頭從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了靈堂正中的空地,在靈堂正中砸了一個深深的的大坑。
龍嬰和賀蘭敏之俱是一愣,他們不由自主仰起頭,那間密室的屋頂上,竟然被巨石砸出了一個洞,正在這時候,一道黑影從洞中落入內室,還未等他們回過神,便有數十隻箭矢齊發,裹挾著風勢呼嘯而來,李白只覺得周身一陣疾風颳,待他看清楚之時,賀蘭敏之和龍嬰已經被九隻漆黑的箭矢定在了密室的牆上。
大彪一襲黑衣,手上持著一把巨大的弓箭,神色冷冷地站在原地。
“時候終於到了。”小青鳥咕咕叫了兩聲,變作青璃的模樣,扯下李白身上的斗篷:“小白,我們可以出去了。”
從天而降的大彪宛如天神降臨一般,讓人覺得無比安全快慰,青璃朝著李白眨眼笑笑,快步走出去,神情是難以掩飾的歡暢:“羿哥哥,你真厲害,時間竟是分毫不差。”
李白的腳步微微頓住,心裡閃過一絲極彆扭的感覺——青璃遲遲不肯採取行動,是在等待大彪麼,可是今天他們神不知鬼不覺的過來,以他的能耐,真的需要等大彪過來麼?”
李白心中的疑惑很快被揭開,青璃大步流星走到龍嬰和賀蘭敏之面前,龍嬰和賀蘭敏之俱是臉上一愣。
賀蘭敏之咬牙切齒:“你這個妖婦……”
龍嬰哭喪著臉:“神……神仙姐姐。”然後他扭過頭去,狠狠瞪了賀蘭敏之一眼,口氣十分兇惡,“你住口,不許對神仙姐姐如此無禮。”
賀蘭敏之咬咬牙,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惡氣。
“賀蘭公子,別來無恙,怪不得你不肯要我琅嬛閣幫你,卻轉臉過來,使用這等邪魔之法。”青璃眼眸微抬,朝著賀蘭敏之冷聲一哼,旋即朝著他的後腦重重一擊,將他敲暈了過去。
而後,她閃身走到龍嬰面前,龍嬰使使勁彎了彎眼睛,五官都笑成了一團,簡直要抽搐起來。
青璃冷笑著勾了勾唇角,半分也懶得看堆著一臉笑的龍嬰,揚起手,將緊緊攥在手裡的那枚紅色光球奪了過來。
青璃的指尖剛剛觸碰到那枚紅色的光球,便倏然變了臉色:“煉獄之火,你竟然用煉獄之火來燒這些生魂,你們冥界當真好歹毒的心思。”
龍嬰哭喪著臉,大眼睛裡淚水漣漣:“神仙姐姐明鑑,神仙姐姐,這一切都是冥君大人的命令,我只是一個辦事跑腿的的小嘍囉,實在不關我事啊……”龍嬰說著,一大串眼淚從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流淌出來,“神仙姐姐,現在這些生魂已經被煉獄之火焚燒,變成了怨靈……神仙姐姐大慈大悲菩薩心腸,但是留在手裡也沒有什麼用處,求求神仙姐姐開恩把這個東西給我吧,留著它還髒了神仙姐姐的手。”
龍嬰眨巴著眼睛扁扁嘴,委屈的快要哭出來了。
李白雖然沒有完全聽明白,但是也聽出了個大概,聽名字,龍嬰手中這邪惡的煉獄之火,將那些少女的魂魄給生生煉化,成為了怨靈,然而如此邪惡的一個地獄惡鬼,竟然裝出如此天真無邪的孩童模樣蠱惑人心,李白心頭一陣惡寒,他快步走上前去,不管不顧用盡全力一拳揮上龍嬰的肚子,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你……你把她們的魂魄還給她們……你……你這個惡徒。”
\"她們的魂魄?被煉獄之火焚燒哪兒還會有生魂。”龍嬰看著滿地少女的屍體哂笑了一聲,“都變成怨靈了,活過來是不可能了,下輩子,下下輩子也都沒有了。”
李白咬咬牙,他禁不住看向青璃,青璃嘆息了一聲,微微點頭,似是在告訴李白龍嬰所說的話全是真的。
李白心中一陣絞痛,他回想起自己親眼見到這些少女一刻鐘之前甚至還滿懷欣喜,心口彷彿有無數的利刃在心中刺來刺去,李白強忍淚意,可是轉瞬之間便有一股憋了許久的心火直衝腦門,藉著這股衝上頭頂的心火,李白竟然奮力拔下了將龍嬰定在牆上的一隻箭鏃。
他將箭頭對準了龍嬰的喉嚨,血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從牙縫裡面蹦出:“既然如此,我就殺了你,給這些女孩子們報仇。”
青璃看著李白悲憤到幾欲癲狂的樣子,不由得十分擔憂,她張張嘴,剛想勸李白兩句,李白又哀又憤的眼神像兩把銳利的刀子一樣朝著她望去,青璃只能適時地閉上了嘴。
李白把心一橫,把那隻銳利的箭鏃用力刺進了龍嬰的喉嚨,一瞬之間,濃稠的淡綠色血液從龍嬰的喉嚨裡噴湧而出,那綠色的“血液”帶著濃重的腥氣,龍嬰驚叫了一聲,歪倒脖子閉上了眼睛。
李白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探了探龍嬰的鼻息才發現他竟也已經沒了氣息。
李白的喉頭一陣腥甜湧上,他忍不住彎下腰去大聲嘔吐,一直到他幾乎將彈指吐出來,李白這才抬起頭,他抹了一把額頭上淌下來的汗珠子,仰起頭,才發現龍嬰睜著一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她:“小哥,看你這樣子,是第一次殺人,不殺鬼吧。”
李白臉上一驚,龍嬰臉色如常,除了脖子上插著一根箭鏃,其它的和正常鬼沒有任何分別,李白悲怒交加,一時說不出話來
看到李白這樣的神情,龍嬰臉上的笑意越發得意:“看在你是神仙姐姐的小跟班的份兒上,我就勉強使個障眼法,算是給你幾分薄面,人間的鈍器是傷不了我的,我勸你就少花幾分力氣吧。”
李白憤憤然握緊了拳頭,又不由自主地看著青璃,青璃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她走上前去,神色哀慟地望著李白:“是我大意了……這些生魂已經成了怨靈,連我也不能恢復如常了。”
“神仙果真是姐姐明察秋毫。”龍嬰拍了一句人盡皆知的馬屁,臉上又恢復了天真無邪的笑意,“既然如此,求神仙姐姐還我吧。”
青璃看著龍嬰,微微挑起眉毛:“此物既然現在在我的手裡,那自然要按照我琅嬛閣的規矩來辦,我可以把這聚集了怨靈的火球還給你,你也要為之付出相應的代價。”
青璃說著,倏然勾起唇角,眨眨眼笑笑:“小白既然想要了你的命,那如果你能即刻自盡,我便將這罪惡的東西,送還你們冥界。”青璃冷聲一笑,“說不定你們冥君大人知道你有這份忠心,還會很感動呢。”
龍嬰哭喪著臉:“神仙姐姐別嚇唬我了,我本來就是鬼,要是再自盡一次豈不是要灰飛煙滅了,那時候冥君大人再感動,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青璃冷冷笑著,並不答話,龍嬰繼續哭喪著臉,大氣都不敢喘。
青璃似是思索了片刻:“既然你不願意拿命來換,那我再提出一個方案,這怨靈火球,確實是我拿了你的東西,你若是要換,便拿你從我琅嬛閣拿走的東西來換。”青璃微微一笑,“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做事講究公平,如此再公平不過。”
她勾勾唇角,龍嬰本能地想先抵賴一番,抬起眼睛覷了覷青璃的神色,識趣地嚥了回去。
龍嬰瞪著眼睛沉默了良久,青璃微微透出不耐,“這攝魂火球的邪氣甚重,讓你拿回冥界也是遺禍無窮,你若是實在不願意換也就罷了,橫豎拿你這聚集了一百零八枚生魂的攝魂火球,還我一顆聚靈珠,這筆交易我也不算吃虧。”
“聚靈珠……”龍嬰原本天真無邪的眼神倏然警覺,“你……你在詐我,那顆白色的珠子怎麼可能只是一顆普通的聚靈珠,它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
青璃抬了抬眉毛,生硬平靜的像一潭死水:“若你真的這麼想,那這顆攝魂火球就歸我了。”
“啊……不……”眼見青璃拿著那顆火球作勢要走,龍嬰立刻慌了神,他擰著眉毛糾結了好一會兒,狠心咬咬牙:“罷了,神仙姐姐,你高明,你神機妙算,請姐姐你稍等一會兒,我去拿來那顆珠子和你交換便是。”
他一面說著,一面仔細觀察這青璃的表情。
青璃這次連眉毛都沒有抬,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若是你一刻鐘之內還未到,我們的協議便取消了。”
龍嬰點點頭,一瞬間便消失不見了。
“總算是走了。”青璃長長舒了口氣,一回頭,卻發現李白看著自己的神情比大彪更冷更面癱,青璃走到李白身前,李白卻抗拒地往後退了一步——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情況。
青璃凝望著滿地素衣黑髮少女的屍體,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哀傷:“抱歉小白,我知道你在怪我為什麼沒有早些走出去,制止這光球焚燒這些女孩子的靈魂,可是我確實沒有察覺出,龍嬰他竟然用了煉獄之火,若我提早看出,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是麼,你是天人,龍嬰又如此懼怕你,以你這樣的通天徹地之能,有另一件事你是能察覺到的吧。”李白的神色依舊冷然,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誚,“在這場攝取魂魄的陰毒伎倆開始之前,也就是這一百零八名女子進來之前,我記得你是先我一步來的吧。”
青璃沉默著,原本靜靜凝視著李白的眸子微微垂落下來,竟是不敢看李白的眼睛。
李白的心頭又澀又苦,一股酸意湧上來,在他的眼眸上蒙了一層淡淡的水霧:“龍嬰剛才對賀蘭敏之提起過,在這些少女進來之前,他提醒賀蘭敏之要在燈燭之中加入攝魂香,而這個時候,你應該是已經到了這裡吧。”
李白目光灼灼,抬眸望著青璃,青璃默默無言,半晌,微微點頭。
“連琥珀都看得出來那些攝魂燈有問題,我不相信就憑你的能耐,真的看不出這屋子裡這些燈盞有古怪麼?”李白說著,環顧了一下四周要找尋琥珀的身影作為佐證。
可是琥珀見形勢安全,早已找了個舒服的熏籠旁臥倒,抱著尾巴睡得香甜。
李白要咬咬牙:“當我隨著這些女孩子過來的時候,問你可有沒有什麼情況,你卻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我。”
李白的聲音微微顫抖,“你是怕我知道以後,會不管不顧地衝出去,壞了你早已經想好的,要奪走這一百零八枚生魂的火球換取那顆水晶珠,所以才故意遲遲不肯行動的吧。”
青璃咬唇不答,依舊低垂著眸子。
“夠了李白,青璃畢竟是你的主人,你說話怎可如此咄咄逼人!”大彪上前一步擋在了青璃身前,冷冷地看著青璃。
李白輕輕哂笑,眸子泛紅:“大彪,你與青璃裡應外合,青璃肯定是把這屋子中即將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你,讓你埋伏在房頂上,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出現,把龍嬰和賀蘭敏之制住是吧。”
“是又如何?”大彪神色冷冷,音調也是平平。
“如何?”李白神色愈發冷然,“原是我錯了,我早該明白,你們這樣的人,平日裡與人為善不過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實際上一旦觸及了自己的利益,那這一條條人命,在你們心中其實和貓狗畜生也沒有什麼差別吧。”
“李白……我與你在琅嬛閣相處了近半年,你便是這樣看我的麼?”青璃纖長的睫毛垂落,宛如蝶翼一般在眼瞼下。
一口氣將心中的疑惑全部說完,李白心頭的怒氣也散去了些,他望著青璃垂眸的模樣,心頭澀然:“方才……我也是太過沖動……可是,有什麼誤解了你的地方?”
李白頓了頓,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而青璃只是搖搖頭,嘴唇翕動:“小白,你說的不錯,一點也不錯……當了我半年的夥計,我的心思都被你給猜透了。”
“是麼……”李白低低一聲,竟學著青璃眨眨眼睛笑了一下,這一笑,眼淚就從眼眶裡掙扎而出。
李白背過身去擦了擦,他的目光落在橫七豎八躺在地上那些慘死的少女身上,紅著眼圈,聲音也透出沙啞:“青閣主,在琅嬛閣這段時日,真是我一生中少有的開心時光,說實話,這些時日我一想到若是真的僥倖破了案,皇后娘娘給予了我自由那我便要離開琅嬛閣……我……反正我李白已經做了一回不肖子,我真想拋下自己所有應當承擔的責任,在琅嬛閣當一輩子雜役又如何,反正是從了我自己的本心。”
李白說著,目光從那些慘死的女孩子身上移了過去,移到了青璃臉上,聲音澀然:“你們都叫我愣頭青……我知道……我為人做事是有幾分呆氣,你那時候說,來人間收集水晶珠是你最大的目的,為了這個目的,你做不了聖人。那個時候我真心在想,倘若真的如此,我願意真心的理解你,為你放棄我那些莫名其妙的原則……可是……如今看到這一百零八條人命……我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比這些鮮活的生命要更重要。”
李白血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了許多。
青璃點點頭:“小白,你沒有錯,我雖然總是叫你愣頭青,但是,你真的是我在這人世間見過的,最純粹無暇的人。”
“我哪裡說得上純粹無暇,我怎麼可能沒有私心呢,我的私心就是……”李白頓住頓住了聲,微微一哂,“只是……你說你做不了聖人,我明白,你有你要做的事情,有你的無可奈何,但是你因此而漠視這一百零八條生命……抱歉……這在我看來,已經不是,不是做不了聖人了,既然我不能接受,我想,我也不該再留在琅嬛閣了……”
大彪本是冷著臉,聞言不由得抬起頭看了李白一眼。
青璃咬咬唇:“小白,你真的……想好了要離開琅嬛閣麼?”
李白垂下眸子:“我……”他猶豫了半晌,終是抬起頭,一雙眸子灼灼:“青璃,如果我是你可以信賴的朋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來人世間收集人的執念究竟是要做什麼?究竟有什麼樣的目的,讓你收集執念的願望比這一百零八條鮮活的生命更重要呢?”
李白說著,望向青璃的目光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期盼,青璃的面色凝重,沉默了片刻,終是搖了搖頭:“此時干係重大,我不能告訴你。”
“是麼。“李白心中酸澀,“那我還可以請青娘子幫我,讓真兇賀蘭敏之在皇后面前承認他的惡行麼?”
青璃眨眨眼睛:“我說過,你一日是我琅嬛閣的人,我便會護你周全,全你所願,你……就放心吧。”
李白看著她,那雙水汪汪的眸子已經收斂了悲傷,甚至微微透出點歡喜之意,李白的心裡彷彿被青澀的杏子浸泡著,自己把話說得坦蕩明白,青璃也坦言自己有自己的為難之處,已經做出了取捨,她自然可以釋懷。
只是……她竟然沒有為自己即將要離去,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悲傷麼,一念及此,李白心中的酸澀之意便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李白勉強收攏了心神,在心中暗罵自己何必矯情,青璃一來並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就算是知道也絕不會對自己有一絲一毫的垂青,更何況她來人間千年,本來就是為收集執念,去完成他們諱莫如深的事情,又怎麼會把自己真正放在眼裡,橫豎,自己不過是個多餘的人罷了。
李白正在心中胡思亂想,一團黑霧倏然間在地上籠了起來,不過片刻時間,龍嬰便已經回來了。
他眨巴著一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走到青璃面前,攤開手掌心,手心中赫然便是那顆瑩潤的水晶珠,青璃沒有與他多言,一把從他手中拿過那顆水晶珠。
那顆瑩潤的水晶珠在青璃了指尖轉動了片刻,青璃確認無誤,淡淡地一哂,“這聚靈珠在你們冥府呆久了,上面盡是濁氣。”
龍嬰覷著青璃的神色,一臉可憐兮兮:“神仙姐姐,這可聚靈珠我還給你了……你答應我的……”
青璃垂眸不言,指尖微微動了動,那顆紅色的光球瞬時飛到了龍嬰手裡,龍嬰慌忙一把抓住,終於眉笑眼開:“謝謝神仙姐姐。”
“慢著。”青璃聲音冷冷,龍嬰神色愣了愣,可憐巴巴地問:“神仙姐姐還有什麼吩咐。”
青璃勾了勾唇角,眼神瞥向一旁昏迷不醒的賀蘭敏之,竟是揚眉一笑:“賀蘭敏之用一百零八枚生魂,想要換取他的母親韓國夫人復活?”
龍嬰點點頭:“嗯,不過少了與韓國夫人有血脈關係的生魂,我也只能把韓國夫人的肉身復活,並沒有合適的靈魂注入給他,神仙姐姐,我知道賀蘭敏之他不是個好人,我……我不會幫他復活的,您……您不要怪我啊。”
龍嬰滿臉著急,扁扁嘴險些要哭出來。
青璃挑挑眉毛:“你既然與他立下了契約,怎麼可以不復活他的母親,既然你已經收下了這些少女的生魂,就遵照約定幫他復活他的母親吧。”
龍嬰的嘴巴張的老大,木然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