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不負(1 / 1)
李白認識那個女官是經常侍奉在皇后身邊的人,那女官略問了兩句青璃,被李白隨意搪塞了過去。女官也不再多問,相比於青璃,她對跟在後面不言不語的斗篷人倒是更加狐疑,李白不能躲避,只說是案件的關鍵證人,此時還不便示人。
為免女官繼續發問,李白索性主動問詢起,為何皇后之前拒絕了繼續查證此案,又突然願意召見他們。
女官微微臉色微沉,並未立時回答,李白立刻緊張了起來,生怕自己一時心急,問了不該問的東西,正在此時,那女官淡淡嘆息了一聲,此事陛下與聖上均無異議,皇后也已經認定此事確實是義陽……不,紅蓮公主所為,不願再節外生枝。只是說來也巧,方才那個守衛過來為你們通傳之時,正好被昔日紅蓮公主的貼身侍女茜草聽到。
女官似乎是有些唏噓,自從紅蓮公主獲罪在道觀修行,想來她的貼身侍女日子也極是難過,所以茜草聽聞你們來為公主翻案,一時情緒激動,跪在皇后的宮門前高呼紅蓮公主冤枉,此事並非紅蓮公主所為。
那個女官說著,微微頓了頓,茜草以頭杵地見血,字字哀泣帶淚,令人不忍聞。可巧皇后娘娘當時正在禮佛,終是被茜草的哀求打動,答應再聽你們陳說一次。
女官的聲音雖然平靜,李白想了想那個場景,腦海中浮現出昔日他們去迴心院時出來迎接他們的那個侍女的樣子,只覺得一團模糊,心頭不由得喟嘆,以皇后的心性之堅硬,連親生之子都可以被貶斥甚至處死,那茜草究竟是如何要如何哀哭求告,才能打動皇后呢。
“到了。”李白一路低頭走著,那女官在一座巍峨的宮室前停住了腳步,李白抬頭,看見了“紫宸殿”三個大字。
“二位與婢子一同去面見皇后吧。”侍女朝著李白微微頷首,紫宸殿外,有許多的宮人在門口掃撒,他們一個個屏聲禁氣,只顧低頭掃撒,可饒是如此,李白分明嗅到紫宸殿外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這樣重的血腥氣,絕不像是這位女官說的“以頭杵地滲出了血”這麼簡單。
“李公子,請隨婢子覲見皇后吧。”那女官見李白不言,略提高了聲調又問了一次,李白這才回過神,回頭看了看“韓國夫人”,用眸光問詢她的意思。
“韓國夫人”搖搖頭,李白會意,轉而望著那個女官:“我一人進去向皇后娘娘陳說便可,讓“證人”先在宮門外等候,等著皇后娘娘傳召吧。”
女官微微頷首:“李公子自行決定吧。”
李白謝過女官,整肅衣冠,隨著女官一步一步踏入了紫宸宮的殿門,紫宸宮的氛圍依舊是端莊肅穆的,殿內侍女皆垂手侍立,不敢發出半分聲響。只有紫金瑞獸的香爐幽幽燃著香料的氣息。
皇后武媚娘端坐在高位上,李白俯身下拜,抬起頭時,依舊看不清皇后的容貌,皇后的聲音低沉而威嚴:“紅蓮公主已然認罪伏法,太平公主也並未再收到傀儡邪術的侵擾,本宮本不欲再糾察此事,然而紅蓮公主的侍女以命相諫,直訴紅蓮公主並非元兇。她既為此舍了性命,本宮便破例給你一個說話的機會,你依舊堅持,以傀儡邪術謀害太平公主之人,乃是賀蘭敏之麼?
李白雖說早有預感,但是從皇后口中不經意得知只有一面之緣的茜草竟然為了給自己爭來這個開口的機會,竟然舍了性命。李白心中極為悲慟,卻也只能勉力剋制著。
茜草的死,讓他想起了賀蘭府中冤死的那一百零八名明媚鮮豔的少女,她們的生命原本是如此年輕鮮活,現在卻都化為了腐朽的塵土……
一念及此,李白整肅精神,抬眸望著皇后,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是,妄圖以傀儡邪術謀害太平公主者,正是惡徒賀蘭敏之,他以邪魔之法謀害的人,其實並不止太平公主。”
“是麼?”武媚孃的聲音微微有些意外:“賀蘭敏之乃是本宮的親侄兒,你以如此罪名指控他,若是能夠查實,本宮依舊會遵照約定,將你從琅嬛閣贖出,加以禮遇,但你若拿不出證據,攜私怨誣告賀蘭敏之,這可是死罪。”
“回皇后,小人堅持查明事實真相,並不是為自己能否離開琅嬛閣,只是那些被賀蘭敏之謀害之人,必須得以伸冤,為了讓他們死而瞑目,賀蘭敏之必須認罪伏誅。”李白想也未曾想,一句話便脫口而出。
“哦?你的意思是賀蘭敏之所要謀害之人,並非只有太平公主一人?”聽到此處,武媚娘略感奇怪,出言問詢。
“正是如此!”一想起那些枉死的少女,李白的胸腔中彷彿壓抑著一團怒火,他極力剋制著,又從頭將他們是如何進入大理寺,如何從玉竹那裡查到賀蘭敏之,賀蘭敏之為怕事情敗露,是如何想要殺人滅口,這一件件一樁樁,儘管已經過去了許久,卻彷彿歷歷在目,李白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穩地訴說了出來。
這整件事情太過離奇,李白的敘述雖不算有趣,卻也條理清晰,武皇后聽得入神,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青閣主與小人趕到折桂軒時,賀蘭敏之派出去的那夥人假借盜匪之名,險些要殺殺掉折桂軒的老闆娘辛夷,若非我們過去的及時,只怕辛夷娘子便要慘遭橫禍。”
說到此處,李白不由得想起了辛夷,語氣難免更加憤憤然,皇后被李白的情緒感染,也不由自主喟嘆了一聲。
“阿順最是仁慈不過,怎生生出你這樣狠毒的兒子!”一個男子低沉的聲音在殿閣之中響起,殿上眾人卻俱是一顫,撲簌簌跪了一地。
當今聖上李治,竟然一直站在殿外,李白講到此處時,聖上進入殿中,然而竟然有一人與聖上一同進了來——那人不是賀蘭敏之有是誰?
聖上剛剛走上玉階與皇后並坐,賀蘭敏之便急不可待地跪倒在地,朝著李白怒目而視:“李白,你可真是編得好故事,當初我不過是正常懷疑你與青璃是使用傀儡邪術謀害太平公主的嫌疑者之一,沒想到你因此而記恨本官至今,竟然編出這樣的鬼話,將這等彌天大罪栽贓到本官頭上。”
他說著,轉而朝向帝后二人,急不可待地辯白:“陛下和皇后明鑑,這個小雜役不知是如何捏造出這些荒腔走板的歸化來誣賴敏之,二聖可派人去大理寺中探查,昔日妄圖行刺太平公主的那個琴師,確實是傀儡術操控的一堆皮革木料,二聖可以現在派人去大理寺中查探。”
聖上朝著隨侍的內監揮揮手,那個內監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看著那個內侍離去的身影,賀蘭敏之挑著眼睛覷了李白一眼。李白心下一沉,果然還是大意了,這大理寺本就是賀蘭敏之操控的地方,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他們哪怕是將玉竹的屍體拖走焚燒,再換上一堆皮革木料混淆耳目又有何難?
果不其然,片刻之間那內侍便回來了,他抬頭覷了一眼二聖的臉色,聖上聲音低沉:“你直接說吧。”
那內監垂眸,聲音恭謹:“啟稟陛下和娘娘,那確實只是一堆皮革和木料。”
內侍話音未落,賀蘭敏之臉上一喜,立刻跪了下去:“二聖,李白編造這樣荒誕不經的故事誣陷敏之,敏之深受二聖重恩,太平公主更是敏之的表妹,敏之行傀儡之術謀害太平公主?呵,這樣的罪名都敢往敏之頭上安,李白這妖人在紫宸殿內蠱惑聖心,妖言惑眾,臣請二聖立刻撲殺李白!還有青璃那妖女,也不可放過。”
賀蘭敏之說著,目光深深看了高位上的皇后一眼,絲毫不給李白開口的機會,皇后面色冷峻,一字一句從唇齒間迸出:“來人,將李白拖下去,亂棍打死。”
立刻有高大粗壯的內侍走進來,正要架起李白拖出去,李白心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他索性不顧一切地大喊:“二聖明鑑,小人另有……另有證據。”
“李白,你還要再繼續胡言亂語,蠱惑聖聽麼?”賀蘭敏之森然一笑,向著湧入的內侍使了個眼色。
內侍會意,正要上前將李白拖出去,聖上倏然一揮袍袖,聲音裡帶了冷冽的怒意:“給朕住手。”內侍吶吶頓住,李白跳到嗓子眼裡的心終於又稍稍往下嚥了一些。
聖上望了一眼皇后,面上未見不悅,聲音卻生冷:“朕尚在此處,皇后便急於決斷了麼?”
武皇后咬咬牙:“陛下恕罪,臣妾只是見他言之鑿鑿,卻盡然是瞎編亂造,一時有被矇蔽之感,一時怒氣難消。”
“朕在來紫宸殿的路上,聽聞義陽身邊的宮女,為了給李白爭取到這個讓你給義陽伸冤的機會,不惜撞死在紫宸殿外,宮女不過是區區一個僕婢,卻不惜為主人舍了命,還有這個李白,今日來此也算是冒了性命之危,此案事關太平的安危,又疑點頗多。皇后你與朕還是兼聽則明,不要輕易下決斷得好。”
聖上說著的口氣初時嚴厲,而後又漸漸和緩,一面說著,一面伸手撫了撫皇后的後背以示安撫。
皇后微微垂眸:“是臣妾關心敏之,一時有些著急了。”
李白掙脫了內侍的綁縛,膝行上前幾步,急不可待地分辨:“啟稟二聖,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屬實,現在距離小人與青娘子前去大理寺探查已有一段時日,這中間賀蘭敏之若是在玉竹琴師的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也未可知。”
李白說著,咬牙切齒地看著賀蘭敏之,再也壓制不住自己對他的滿腔恨意:“賀蘭敏之,你在此含血噴人,你夜裡入眠之時,就不怕那一百零八名少女的冤魂麼。”
賀蘭敏之慍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卻旋即收住冷聲一笑:“李白,你又在胡言亂語什麼!”
李白不再理他,面向帝后,深深吸了口氣,將在靈堂中看到賀蘭敏之與冥界邪魔交易,以一百零八個少女的生魂換取韓國夫人的肉身復活之事,一五一十給倒了出來。這件事情甚至比之前以傀儡術謀害太平公主之事更加離奇。可是李白言辭懇切,細節之處也一一道來,硬是將如此荒謬之事說出了幾分可信。
“胡說!”賀蘭敏之面上絲毫不露怯,“先母早已安葬入土,你這惡徒為了自圓其說,竟然不惜侮辱先母。”
聽聞事情竟然有關故去多時的皇后的親姐復活,皇后尤自驚疑還未說話,聖上竟先按捺不住,原本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情緒:“什麼,你說阿順……韓國夫人她,死而復生了?”
“陛下,請不要聽信李太白的妖言,家母的遺骨早已由臣帶回幷州安葬,怎會有復活哦這等離奇之事。”賀蘭敏之說著,朝著李白恨恨地咬牙,“若是你真能讓形似先母之人出現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那定然是你用了什麼妖邪之術變作我母親的模樣來矇蔽聖聽。”
“不敢不敢,這等妖邪之法善用傀儡術的賀蘭公子是一把好手,李白是萬萬不敢沾染的。”李白看著賀蘭敏之煞有介事,言之鑿鑿的模樣怒極反笑,情急之下竟然生出了幾分機智,“我並沒有說要帶形似韓國夫人之人過來面聖,賀蘭公子怎麼能夠未卜先知了?若非您知道您的母親韓國夫人的肉身已經甦醒,又怎麼會作如此辯白?”
賀蘭敏之的臉上白了白,憤憤然一揮袍袖:“強詞奪理,你要用什麼妖邪之法誣賴本官,本官雖然無從得知,但是總可以做一番揣測!”
李白冷聲一哼,不再搭理賀蘭敏之,向著聖上重重叩首:“啟稟二聖,韓國夫人正在殿外候著……”
“快讓她進來。”李白話音未落,聖上的聲音便急不可待地從高處落下來。
皇后再也難以按捺聲音中的不悅,沉沉一聲:“陛下……”
李治也察覺自己的反應過於急切,微微咳嗽了一聲:“此事太過離奇,朕一時失態。”“
聖上說話間,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已經緩緩的,聘聘婷婷地走上了殿閣,李白看著賀蘭敏之的神情,不由得暗暗著急,他萬萬也沒想到,賀蘭敏之竟和他們同時來到了宮中,現在他為了擺脫罪名,定然堅持咬定賀蘭夫人是假冒的。
而青璃對韓國夫人的瞭解,不過來源於賀蘭敏之夢到的那段香豔旖旎的夢境,賀蘭敏之乃是韓國夫人親子,要找出破綻來是何其容易,一想到此處,李白心中焦躁萬分,他心緒焦灼,一咬牙,向著帝后二人再度叩首:“啟稟二聖,那一百零八名少女只能換來邪魔復活韓國夫人的肉身,但是唯有獲取與韓國夫人有血脈關聯的女子的魂魄,才能喚醒韓國夫人的魂魄,此等邪魔妖術,實在是詭異萬分,害人性命。”
原本神色冷厲的武皇后臉上猛然一驚,順時聯想到了什麼。
李白向著武則天點點頭,聲音愈發急切:“韓國夫人的獨女早已亡故,世間與韓國夫人血脈相關之人無非是皇后娘娘和太平公主,賀蘭敏之要殺了娘娘自然是千難萬難,所以才想盡了一切辦法,要對公主殿下下手。幸而公主得上蒼庇佑,平安無事,所以韓國夫人如今雖然復活,但是卻也只是一個空洞無靈魂的軀殼罷了。”
李白加重了“空洞無靈魂的軀殼”這幾個字,心中暗暗祈禱著。
聖上看著李白,淡淡應了一聲。一雙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那個嫋嫋娜娜走過來的斗篷人,斗篷人像是一尊泥胎木偶那樣站在那裡,半晌一動也不動。
李白心中狂喜,青璃明白了,青璃果然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恭謹地垂首:“青閣主告訴過小人,泥胎木偶只會做一些下意識的動作,幾乎聽不懂人的指示,請容臣給韓國夫人解下斗篷。”
聖上沒有答話,揮揮手,讓一個宮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