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神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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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流本欲親自指點兒子練習射箭之術,然而剛剛入秋,在藜麥第一茬成熟之時,位於有窮國臨邊的九嬰國竟然派了大批兵士喬裝改扮,混入有窮國邊境之城,在糧市上亮出武器,掠奪手無寸鐵的百姓手上僅剩的糧食。

蟄流聽聞奏報,雷霆震怒,當即詔令徵集萬名有窮國武士,遠赴邊陲征討九嬰。

小小的一口藜麥,卻是世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最容易牽動萬千百姓的心腸,不過月餘,萬名徵召而來計程車兵便集結王都,朗朗宣誓要隨著王上征討九嬰。

蟄流騎在高頭大馬上,心中頗為滿意,作為鄰國,九嬰國的兵士孱弱,不擅武力他心中有數,想來若非九嬰國下了數月大雨,顆粒無收,以九嬰國的能力,他們也不敢做出這等鋌而走險的舉動。

雖說出徵對人力物力都是極大的消耗,但是蟄流心中卻隱約有些期待,他一向認為在這個世上,百姓皆崇尚尚武有為的王者,唯有這樣的王者,才能庇護自己周全,而此次出征九嬰,不外乎是給了自己耀武揚威的一次絕佳機會。

日頭明晃晃地照耀著,蟄流看著城樓上晃動的那個白色身影,實在難以掩飾心頭的不耐煩,征討外敵這樣充滿殺氣的事情,為何偏偏要一個自稱祭司的女子去占卜。

蟄流尚武,對鬼神之說內心從來都是不信的,若非顧忌著這位年老的祭司從他父王在位時期便擔任祭司之職,他真不願意看這個老女人站在城樓上煞有介事地裝神弄鬼。

在蟄流最後一絲耐心即將耗盡之時,白衣祭司終於顫顫巍巍地捧著龜板,跪在蟄流面前。

“祭司,孤此次出征,不知上蒼有何訓示?”蟄流打點起最後一絲耐心問,他雖不信這些鬼神之說,但是出戰之前,祭司若說幾句吉利話大大鼓舞了士氣,倒也算是不算浪費給她的奉養。

女祭司桅嫿重重叩首,而後抬起頭,淚水倏然從那雙蒼老的眼睛滑落而出,她翕動著嘴唇,忽然用一種尖銳的嗓音聲嘶力竭地向著蟄流:“王上,龜板上顯示的是大凶之詔,老身請王上三思……請王上派遣使者,與九嬰議和。切莫以身犯險。”

“以身犯險?”蟄流冷冷掃視了伏在地上的女祭司一眼,聲音冷若寒蟬,“祭司的意思莫不是說,孤連小小九嬰都無法勝過?”

女祭司再次叩首,蒼老的聲音中透著堅定:“此次占卜,主兇在王上您,若是王上執意要征討九嬰,恐怕……”女祭司注視著蟄流冰冷的眸子,聲音下意識頓了頓。

蟄流的嘴角抽動,聲音透著徹骨的冷:“恐怕什麼?”

女祭司咬咬唇,終於顫聲說出:“恐怕您將會……性命不保。”

蟄流怒極反笑,額頭上卻有青筋暴起,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女祭司竟然大膽到在陣前說出這等大逆之言,他向來驕傲自負,有窮國萬人敬服,又怎能容忍一個老婦的胡言亂語。

蟄流重重一揮袍袖,聲音滿是怒意:“來人,將這個妄圖蠱惑軍心的老妖婦綁起來,就在此處,即刻處以火刑。”

很快有士兵聽令,將柴草高高堆砌,而後將五花大綁的祭司捆在高臺上,女祭司卻彷彿忘卻了自己即將被燒死,沙啞的喉嚨夾雜著哀切的哭意,一遍一遍重申著,求王上三思,不要以身犯險。

少年後羿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不經意間卻對上了這位大膽直言的女祭司的眼睛——那雙眼睛雖然已經不再年輕,卻依舊清澈明淨,她明明即將被燒死,可是眼神中卻不見任何恐懼,她只是朝著蟄流的方向看著,眼神中寫滿了擔憂和懇求。

這樣的眼神,讓后羿心神一顫,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因自己的占卜之言而慘遭橫禍,卻超脫於生死,依舊將占卜看得重逾萬鈞,這是何等虔誠的信仰。

后羿心中思量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朝著蟄流跪下,勉力讓聲音平靜而鄭重:“父王,求您饒過女祭司吧,占卜一時失當,但畢竟是她職責所在,罪不當死。”

祭司在有窮國本就頗為人信服,蟄流一時震怒將她處以火刑,心下略一思量便也覺不妥,只是他一向風雷秉性,極具威嚴,以至於如此大事竟無一人敢勸阻,兒子親自請求本讓蟄流微微鬆動,可是若是就此同意,無疑是認同了后羿的說法,祭司罪不當死,這樣豈不是大大折損了他王者的威嚴?

蟄流心下一時躊躇,后羿覷了覷父王的臉色彷彿並未因為他的提議而震怒,他大著膽子添了一句:“更何況,祭司乃是通神之人,陣前殺之實在是不詳。”

后羿未曾想,他說完這話,父王不僅沒有怪罪他,果真竟當即允諾了他的請求,赦免了女祭司的火刑,命人將她囚禁在王城的離心塔中。

一場風波就此結束,蟄流和顏悅色地拍了拍后羿的肩膀,勉勵他好好學習射箭之術,待到他率領大軍得勝歸朝之時,將帶著后羿去參加今日的狩獵大典。

后羿聽聞,臉上又驚又喜,狩獵大典乃是有窮國最重要的祭典活動之一,由蟄流親自率領,如后羿這樣還未射殺過猛獸的男子本是沒有資格參加的。蟄流當眾如此說,無疑是給了他莫大的榮耀。

后羿重重點頭,連聲承諾一定傾盡全力練習射御之術,不負父王所託。

蟄流出徵帶走了王都中的大半壯勇,沒有那些總是在後羿練習射箭時偷偷看笑話計程車兵,后羿一身輕鬆,練習射箭愈發勤勉,只是他的天性畢竟太過仁慈,總是不忍看到近在眼前的死亡,數日練習,唯一射中的獵物是一條正要吞食幼鳥的響尾蛇。

正中七寸,分毫不差。

“響尾蛇算是猛獸麼?應該不算吧。”少年後羿看著僵死的蛇有些茫然地想,陪他練習射箭的貴族夥伴,當年射中的可是一匹狼呢。

彼時,有兩個宮人從獵苑走過,其中一個猶豫了片刻朝著后羿行了個屈膝禮,聲音怯生生:“王子……婢子聽聞那位桅嫿祭司在離心塔中已經辟穀數日,祭司的性命畢竟是王子所救,王子是否要去看看祭司?”

后羿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日桅嫿在即將被處以火刑時的那個眼神,竟鬼使神差地來到離心塔,趁人不備之時從一棵高大的杉樹上躍入離心塔的窗戶。

雖然被囚禁在離心塔,祭司一襲白衣依舊莊嚴端肅,她虔誠地面朝東方跪倒,口中不住地喃喃著什麼。后羿凝神細聽,雖未全然明白,但是也能聽出這位祭司是正在為出征的蟄流祈福。

顯然,祭司辟穀不食,也是為祝禱能夠更加虔誠。

后羿本以為女祭司是受不了父王當日將她處以火刑的折辱,才想要絕食自盡,待到看清了緣由,不由得暗暗苦笑自己實在是過於膚淺和小人之心。他正想悄無聲息的離開,女祭司忽然停止了祝禱,叫住了他:“王子為何而來?”

后羿老老實實地回答:“羿聽聞祭司在此辟穀不食,心下擔憂祭司安康。”

桅嫿平靜的眸子倏然微動,落上眼前少年純淨柔和的面龐,走到一旁的案几拿了占卜的器具。

“王子曾救吾性命,吾從不願虧欠他人,吾便為破例為王子卜算一卦,以報答王子活命之恩。”女祭司不待后羿回答,仔細端詳著后羿的面龐,臉上的神情愈發專注,拿起卜算所用的星盤,口中不住喃喃著一種古老的咒語。

后羿有些懵懂地撓撓頭,只好耐心聽著女祭司口中唸唸有詞,然而片刻之後,女祭司原本平靜的臉上竟然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之色,她彷彿不敢相信卜算的結果,竟然拿起沙盤又卜算了一次。

后羿少年心性,難免急躁些,剛想開口問祭司是否卜算完成,那女祭司卻倏然彎曲雙膝,向著后羿重重扣下首去。

“祭司何必行此大禮!”后羿嚇了一跳,慌忙扶起祭司。

女祭司抬起頭,再次看向后羿的眼神已經充滿了難言的敬仰與信服,彷彿最虔誠的百姓匍匐在地,仰視著他們的君王。

“神……您是有神性的人,我……我只不過是一介凡人,實在無法看透您波折綿延的命途……您這一生,註定是充滿傳奇征程的一生,您本就是天神臨世,這是您的宿命,也是有窮百姓的福祉,只是王子你的天性過於仁厚,若您是常人自然無妨,可是身為未來的王上,您切不可再過於仁慈和輕信他人。

女祭司一口氣說完,難掩面上激動的神情,又重重叩了下去。

后羿愈發茫然,他雖有王子之尊,可是十四歲了還在使用童子所用的輕弓,又怎麼說的上是什麼……天神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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