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輕弓(1 / 1)
如后羿所言,他是有窮國國君之子,頂著“王子”的頭銜,高軒華屋,錦衣玉食,婢僕環繞,不必憂愁一日三餐,也無需見識風刀霜劍。他是國君蟄流唯一的兒子,蟄流雖風雷秉性,御下極嚴,卻憐惜后羿自幼喪母,對這個兒子卻極為疼愛。
如此出身,雖沒了母親,后羿生活也本該是在無憂無慮的雲端之上,然而他卻並不開心,連十四歲生辰那天,也難得露出幾分笑臉。
只因有窮國乃是以射御之術為尊,有窮國的成年男子,人人皆是射獵的好手,在有窮國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貴族男子從幼年時開始練習射箭之術,可唯有親手射殺一隻猛獸之時,方能使用成年男子所用的強弓硬弩。
后羿年已十四,早隨著國君參加過多次狩獵大典,然而每次都一無所獲,然而別說與他的父王蟄流相比,就連他的兩個伴讀,也都在十二歲的時候,獵殺了猛獸。
射箭乃是有窮國國術,一個十四歲還未曾真正射殺過獵物的男子,即使有王子的尊榮,也很難得到真正的尊重。
后羿拿著一張童子所用的輕弓,悶悶不樂地踢走腳下的石子,回頭地瞪了一旁兩個捂著嘴偷笑計程車兵一眼,那兩個士兵慌忙對視了一眼,正收攏神情做出一臉正色,忽然愣了愣,旋即躬下身:“王上。”
后羿聽聞那陣熟悉的腳步,忙轉過身,喚了一聲:“父王。”
有窮王蟄流年約四旬,生得孔武有力,因為常年征戰在外,膚色不同於王室男子養尊處優的白皙,而是呈出古銅色,闊面虯髯,極具威嚴。
而然面對兒子時,蟄流卻是溫厚而慈愛的,他走上前去用寬厚的手掌愛憐地撫了撫后羿的頭頂。
這樣類似於安撫的動作讓少年後羿心中愈發窘迫,他連忙將那張時時刻刻嘲笑著自己箭術不精的輕弓藏在身後,垂著頭,有些尷尬地覷了父王一眼。
有窮王朝兒子點點頭,從兒子手中拿過那張輕弓,聲音溫和:“你不必在意用的是哪種弓箭,真正的高手無論使用哪種弓箭,都可以收放自如,得心應手。”
后羿臉上訕訕:“是兒子射技不佳。”
蟄流不答話,用力折斷一根細竹為箭矢,拉滿弓弦射出竹箭,箭矢破風,一隻灰黃色的野兔應聲倒地。
“啊!”后羿竟一聲驚呼,而後別過臉去,不忍心看中箭的野兔垂死掙扎的樣子。
有窮王看著兒子,示意他在自己身側坐下,聲音沉沉:“這御園的獵圃中有諸多動物,野兔狡詐迅捷,屢射不中也屬尋常,可是除了野兔,此處還有蛇,有絞了翅膀錦雞,皆非敏捷之物,為何你亦射不中?”
后羿吶吶,只能把頭垂得更低。
“為父觀察過你聯絡射術已有些時日,你雖未射中,但為父依然相信,你在射箭一道上天賦極高,可說是一位不出世之奇才。”有窮王的聲調不高,卻說得極為鄭重。
他身後那兩個士兵拼命咬住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連后羿也認為父親是在嘲諷自己,臉漲得通紅:“父王……兒子放父王蒙羞了。”
“你這樣說是孤看錯你了?孤連自己的親隨尚且不會看錯,又怎會看錯自己的親生兒子!”有窮王直視著后羿,聲音清冷,“只是你這孩子天性過於仁慈,總是看不得近在眼前的殺戮和死亡,有此心魔,這才屢射不中,為父說得可對?”
這話觸動了后羿的心神,他抬起頭,用漆黑的瞳孔望著有窮王,終是重重點點頭,說出內心盤桓已久,說出卻會被恥笑的話語:“兒子確實覺得,不管是飛禽猛獸,還是蛇蟲鼠蟻都亦是生靈,上蒼有好生之德,兒子實在不忍親手剝奪他們的生命。”
“呵!不忍剝奪他們的生命?”有窮王禁不住一聲嗤笑,他朝著后羿踱步走近,面孔又多了幾分威嚴:“那孤問你,你午膳所食的熊掌鹿肉乃是射殺的獵物,你身上穿著的大氅是剝了虎熊的毛皮製成,就連你宮殿內的文彩裝飾,也用了上百隻孔雀的翎毛。他們雖非你親手射殺,卻為你所用,這與你親手射殺又有何分別?
“這……”后羿正欲反駁,下意識扶正了頭上毛茸茸的狗皮帽子,一時語塞。
有窮王看著后羿神色,神色漸漸溫和:“林中百獸以猛虎為尊,猛虎以羊為食,羊兒孱弱,只能以草葉為食。可是這草地樹林偏偏又是猛虎的棲息之地。三者相互掣肘,萬事萬物才得以繁衍。世間萬物皆有自己的位置,各安其位,方能得長久。人也是這其中一環,是這其中位於頂端的一環,但是也逃不過將猛獸食之衣之,方能繁衍生息。”
后羿想起不久之前,他曾經親眼目睹了一隻貓將鳥雀撲在懷中玩弄致死,一時氣悶,將貓捉來拔掉爪子,可是過了幾日,他卻發現那隻貓兒因為喪失了獵物的能力,餓死在一棵桑樹旁。
而那棵桑樹前,一群負責織布的宮人,一面採摘桑葉喂蠶,一面討論著以蠶絲製衣之事。
他腦中靈光一閃,一瞬彷彿領悟到了什麼,看著蟄流鼓勵的眼神脫口而出:“兒子明白了,世間萬物皆有其所在的位置,有所得亦有所失,而人處於這萬千生靈的頂端,應當讓這萬物為自己所用,方能得萬事長久。”
蟄流本意不過是化解兒子因為過於仁慈,不願傷及性命的心魔,不期兒子竟然有如此思量,忍不住讚許地拍拍兒子的肩膀,指了指一旁那張輕弓。
后羿循著蟄流鼓勵期許的眼神,學著父親的樣子,以竹為劍,拉滿弓弦,對準了一隻田鼠。
后羿緊張得五官皺成了縮成了一團,萬籟俱靜,箭矢破風,不過轉瞬之間,那田鼠慘呼了一聲,周遭傳來一陣呼聲,后羿的心咚咚直跳,好不容易平復心神睜開了眼睛,只見那箭矢正中了田鼠的心口。
那兩個士兵滿臉驚訝,他們常年看著小王子在此練習射箭,這次實在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射中,蟄流亦是又驚又喜,他終於將一顆懸著的心放回了肚子。
兒子十四歲卻從未射中過活物,一直是蟄流的一塊心病,他告訴后羿他在射箭一道上有極強的天賦,也不算是信口胡言,有窮國王室嫡脈皆身負上古崑崙射神的血脈,自然於射箭一道上有極強的天賦。
而方才,雖是兒子第一次射中獵物,但是他看的真切,后羿射出那一箭,因為害怕和緊張,是閉著眼睛射出的。
僅僅憑藉著一點虛無縹緲的感覺,他便能射中一隻急速竄過的田鼠的心臟,如果說這只是巧合罷了,那又如何解釋——
后羿不過是一個剛剛長成的少年,用的是輕弓竹箭,可是那箭矢射出的力道,比起有窮的勇士拿強弓硬弩射出的,也不遑多讓。
這,不是上古射神的血脈所給予的非凡天賦,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