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相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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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狐常年以打獵為生,對這山林的地形十分熟悉,雖然是個女子,身手卻十分迅捷,后羿與她在一處,再加上輕車熟路,回程的速度快了許多,沒過幾日便回到了狩獵場中安營紮寨的地方。

后羿向著純狐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純狐倒是反應淡淡的,也未見得有多震驚。

純狐的樣貌過於引人注目,后羿給她找了一套奴子的衣服,讓她繼續蒙上布巾,隨著后羿一同進入了有窮王安歇的大帳,帳篷中除了侍奉的奴子,也就剩了幾個焦頭爛額的醫官。

他們見王子終於出現,無奈地朝著后羿搖搖頭。后羿望著床榻上那人,幾乎不敢相信這便是自己萬分敬仰的父王,在他的記憶中,父王從來的都是健碩魁梧的,甚至可以赤手空拳打死一隻豹子。

而如今床榻上他的父親,眼眶深陷,整個人瘦得只剩下像是一把枯柴,后羿仰起臉,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掉落下來。

他從錦囊中拿出那棵紫芝,也不放心假手他人,帶著純狐親自去給父王煎藥。煎好了藥,后羿一勺一勺親自餵給有窮王喝下,他滿心期盼,然而喂逛了最後一口藥,有窮王卻依舊沒有醒過來。

后羿有些頹喪地放下碗:“我真傻,竟然會相信一個敵國巫醫的胡言亂語。”

純狐輕輕拍拍他,眼神中充滿了寬慰:“再等等吧。”

后羿守候在有窮王身側,沒有等到父王醒來,卻等到了非光帶著一些部將大搖大擺進來,后羿老遠便聞到他們身上濃重的酒氣,聽著他們旁若無人地粗著嗓子:“蟄流那個老傢伙可真能熬,這都幾天了還沒有嚥氣,老子都快等不及了!”

非光走到門口,看到雙目血紅的后羿,臉上也不禁有些訕訕,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聲:“王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還以為您是讓狼給叼走了。”

后羿上前一步,冷冷逼視著非光,口中冷冷:“我父王一向待你不薄,剛剛在門口,你那樣說什麼意思?”

非光沒想到后羿會直截了當地問出來,一時有些語塞,跟在非光身後一個向來尊崇蟄流的部將慌忙打圓場:“王子不要動怒,非光將軍也是擔憂王上的病情,心緒苦悶灌了黃湯,剛才才在此胡言亂語。”

見后羿臉色不善,非光理虧,在眾人面前也不好發作,於是重重哼了一聲,抬腿走出了蟄流的臥室。

看著非光跋扈的樣子,后羿氣得渾身發顫:“我父王待他們不薄,他們如此,怎配為人。”

純狐的手,輕輕搭上了后羿的肩膀,也不言語,只是無聲地安撫著后羿的情緒。

有窮王依舊昏迷不醒,后羿一直侍奉在側,他打算趁著夜晚去找那個九嬰國的巫醫問個明白,可是連日的奔波讓他過於疲憊,在不知不覺中昏睡了過去。

后羿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雙熟悉的手推醒,后羿看見是純狐推醒他,實在有些疑惑不解,純狐不說話,只是指了指地面。

后羿順著純狐所指一看,登時嚇得睡意全無——地面上,窸窸窣窣的爬行著幾隻蠍子,后羿認得出,這是一種身上滿是劇毒的蠍子……

后羿滿面驚駭,忍不住向著純狐投去感激的一瞥。若非純狐以打獵為生,警覺之心超乎常人,沒有及時將他推醒,恐怕現在這幾隻蠍子已經鑽入了他的耳朵,而他現在,應該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羿王子與我換一件衣服吧。”純狐擔憂地看著她,說出的語句卻十分冷靜。

后羿微微一愣,旋即想明白——這種蠍子身含劇毒,卻相當罕見,顯然是有人蓄意放置在這裡的,這個人極有可能是非光。而他既然已經對著他下手,為恐夜長夢多,只怕一會兒便會來查探他的“屍體”。

后羿學著父親的樣子一揮袍袖:“絕對不可以,我堂堂男兒,又怎能讓你一個女子為我涉險。”

“我向來體寒,那個部將應該更加不易察覺有異樣,這樣我就可以趁他不備。”純狐的目光落上后羿腰間防身的匕首,“用這把匕首刺穿那個叛將的心口。“

后羿知道純狐所言不虛,又見她如此冷靜理性的分析,他身為王子,又是個男兒,若是此時婆婆媽媽再說一些不肯的話,恐怕更會讓人看輕,后羿只能千恩萬謝,心中暗暗佩服一番純狐的膽色,與她交換了衣服,自己持著弓箭躲在暗處,打算若是有事發生,便伺機出來,不讓純狐一人孤身奮戰。

夜色悽迷,只聽見蟲兒的窸窣聲。

果不其然,非光趁著夜色躡手躡腳進來,果然是來查探后羿的“屍體。”后羿躲在暗處,緊緊捏住手中的匕首,伺機而動。

而非光剛剛俯身靠近后羿,那“后羿”倏然極為靈活地一躍而起,用手中的匕首直直地刺向非光的心口,非光避之不及,胸口被劃了一道長口子。然而他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將領,旋即反應過來,出手迅捷,不過兩個輪迴便制服了“后羿。”

他粗糲的手掌握住“后羿”的命門,這才發現此人並非后羿,他又驚又疑,四下張望,在暗處發現一個穿著奴子服飾的人,心中不由得警覺,仔細看了看,那奴子持著一把童子所用的輕弓,蓄勢待發

后羿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知道純狐受了傷,正勉力控制著心神,聽著聲音朝非光的方向射去。

忽然間,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升騰上他的腦海,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陰測測的聲音:“王子用這把毛孩子用的弓箭,就想射殺本將麼?王子莫不是把本將當成了兔子?”

后羿的心猛然下沉:“壞了……”

不遠處,受了傷的純狐還想朝著自己爬過來,可是非光早已制服了他,他陰測測地笑著,掏出腰間的匕首,對準了后羿的喉嚨,“一個連猛獸都沒射殺過的小毛孩子,活在世上也是多餘,本將這就送你下去,你放心,過不了幾天,你那父王也會過來陪你了。”

看著匕首一點點對準了自己的喉嚨,絕望和悔恨一點點在後羿心中蔓延升騰。

從前無數人說過自己過於仁慈,他卻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而就在這臨死的一瞬間,他忽然領悟到。所謂仁慈,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東西,譬如君王,如果赦免了俘虜和奴隸,則會被萬千百姓歌頌,心悅誠服地稱讚王上仁慈。

而他呢,一個長到十四歲還在使用輕弓的王子,有什麼資格去“仁慈”。

一個沒有武力,連自保都不能,只能任人宰割之人,“仁慈”於他而言不過是個笑話。他自嘲地笑笑,或許他對於那些野兔錦雞“仁慈”,不過是因為自己過於孱弱,從來都沒有享受過臣民真心的擁戴,只能依靠對於這些幼小弱獸的“仁慈”,自我麻痺。

他萬分悔恨,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討厭這個孱弱到無法自保,更無法守護自己身邊之人的自己,那種無力感甚至比死亡更加壓得他透不過氣。

然而他已經無法思考更多了,純狐還在一點一點往前掙扎地爬,冰冷的匕首已經貼近了自己的喉嚨。

真可笑啊,他堂堂王子,竟然遠不如一個貌醜卑微的獵戶女子。

可是,倏然之間不知是誰,朝著非光的脊背重重一擊,非光來不及防備,頓時跌倒在地,昏了過去。

后羿臉上一愣,倏然面上狂喜,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滿懷期待話語從口中一瞬掙脫:“父王!”

彷彿真有神佛的庇佑,有窮王蟄流竟然奇蹟般地站起身來,正正好便看到了非光拿著匕首要朝著后羿狠狠刺下去的那一幕,他一生見過無數雲詭波譎,來不及多做思量,順手抄起一旁的青銅酒爵就往非光的頭頂上砸過去。

如此,后羿才僥倖逃脫了性命。

“王上醒了,你們快過來看看!”后羿見父王轉醒,欣喜之下毫不在意自己死裡逃生,正要奔出門外去找醫官過來,有窮王叫住了他,后羿終於冷靜下來,將蟄流昏過去後的種種遭遇都告訴了蟄流。

蟄流面色凝重,猛然看到倒地昏迷的非光似有轉醒之相,蟄流半分沒有猶豫,抽出牆上的長劍,一劍砍下了非光的頭顱。有醫官聞訊趕來,非光腔子裡的血濺上醫官的衣袍。

蟄流氣喘噓噓地在床榻上坐下,聲音雖虛弱卻冷厲:“孤的身邊,竟有這樣的亂臣賊子!”

醫官大著膽子上前,檢視了有窮王的身體,吃驚地簡直不敢相信,連連呼喚:“王上天命所歸,有神佛庇佑,您身體中的毒,竟已經自行痊癒了!”

那些曾與非光交好的部將聽聞非光被王上砍下了頭顱,紛紛過來謝罪,檢舉了王上昏迷時期非光的種種不軌行為。

令眾人不解的是,王上蟄流蘇醒之後,道是此次逃過此劫乃是上蒼垂憐,上蒼有好生之德,便赦免了九嬰國王族的死罪。九嬰國一眾王族沒想到竟然能生還歸國,九嬰國王不顧王者之尊,跪倒在蟄流面前,自請放棄國之稱號,從此稱為九嬰族,自己稱為九嬰族族長,九嬰族為有窮國之附屬。

九嬰族既擺出如此謙卑的姿態,蟄流便也給了九嬰國幾分面子,不僅下令贈與九嬰族一些糧食渡過難關,更親自率領后羿及一眾部將為九嬰族族長一行送行。

那些追隨蟄流時日已久的部將不由得暗暗稱奇,蟄流向來不是什麼仁慈的王者,從前被征討的部族便是投降,蟄流也往往下令斬草除根,以絕後患,逃得性命尚且不易,贈送糧食,放其歸家,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眾位部將看著王上和顏悅色的模樣,心中暗暗納罕,暗想或許王上經此一劫便轉了性子。

后羿跟隨在蟄流身後,純狐穿著內監的袍服站在他的身後,有窮王醒來之後,除了處死非光,一切如舊,王帳內隨行的扈從又多了起來,純狐偶然間遺落了面巾,露出真容,引起一片竊竊私語,譏笑嘲諷。

純狐又怒又窘,從此以後更是寸步不離地跟緊了后羿。

“王上,這是吾族中最具聲望的巫醫,下臣想命他為王上與王子祝禱,略盡心意。”九嬰王言辭謙卑,恭聲問詢。

蟄流知道這位巫醫便是指點后羿找到紫芝草救他之人,不由得對他高看了幾分,雖然心中不以為然,但也沒有拂他的面子,點點頭表示應允。

巫醫躬身上前,朝著蟄流與后羿躬身下拜,口中唸唸有詞,然後站起身,叮囑了蟄流幾句日常養護身體點滴細節。蟄流和顏悅色,命人拿了幾種有窮國特產的稀有草藥賞給巫醫。

巫醫謝過,從奴子手中接過草藥,不經意間眼神望向純狐,純狐像是被燙了一下,眼神一動,往後躲了躲。

巫醫看了純狐半晌,搖搖頭嘆息了一聲,低低一句:“可惜,當真是可惜。”

這話不經意落入后羿耳中,他不禁張口問出,巫醫所說的可惜,究竟是指什麼。

巫醫猶豫了一下,終是回答:“羿王子,您身邊這位隨侍的舍人,原本應是一位傾城殊色,容光絕代之人。只是被山林間的瘴氣霧霾傷了臉面,才會生出才會在臉頰上生出這些黑色的印記,不過正巧,吾這裡也有些破解之藥。”

后羿微微一愣,不由得朝著純狐看了看。純狐蒙著半張臉,眸子中卻盈然有剛剛湧出的淚意,她本是沉穩之人,此時卻難掩滿臉的驚喜之意。這樣滿懷驚喜,卻又期期艾艾的眼神落入后羿眼中,后羿望著那雙絕美的眸子,心神一蕩。

一念及此,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巫醫遞上來的一盒黑色藥丸,朝巫醫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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