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天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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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去……他已經老得動也不能動,需要奴子們攙扶才能起身,頭髮稀疏,牙齒全部掉光了,只能吃一些燉得軟爛的熟食。

白恕已經繼承了王位,將自己的妻子封為王后,兒子封為王子。

然而自打那以後,宮人們彷彿嗅到了新的風向標,服侍后羿的奴子們在飲食上對他這位新王上也日漸怠慢了起來,橫豎他已經行將就木到了自暴自棄的地步,甚至醫官們最初還來走個過場,到後來索性連過場都不願多走。

從前的藥喝完了,他令醫官署送新藥過來,就這麼小小的一件事,醫官們竟然拖拉了足足七日才送來,不僅如此,就連奴子們在侍奉他的飲食上也越來越敷衍,有一日他不過是要吃一碗做法稍複雜些的鹿蹄羹,一直等到午夜時還未送來,他派人去催促了三四次,卻不曾想好不容易送了過來,膳房的奴子卻似有極大的意見,砰地一聲放下了食盒放下,連行禮也不曾行禮便轉身離開。

后羿正渾身惱怒,正當此時,另有奴子們前來,恭恭敬敬地告訴他,新王白恕的王后很喜歡他這位先王上所居住的屋子,新王上有些懼內,對妻子算得上言聽計從,拗不過妻子的請求,終是青王上搬到另一處宮室去居住。

后羿氣得渾身哆嗦,然而他的牙齒已經掉光了,身體也甚是難受,竟連一句完整的話說出口也困難,奴子們見王上沒有“反對”不由分說,齊刷刷將他這位太王上“請”了出去。

后羿竟然憑著一口負氣掙扎著從床榻上起來,他狠狠地舉起柺杖擲了出去,讓那些奴子們去把白恕給叫過來,他要親自問話。

侍奉的奴子們見他動了真怒,也不敢怠慢,當即去了,后羿氣得連連咳嗽,幾乎喪失了最後一絲力氣,等了不久,方才他吩咐的那個奴子便回來了,然而白恕卻沒有聽命過來。

那侍奉的奴子道是,新任王上請您體諒,新的宮室一定安排得盡善盡美,先在便請王上移駕前去,至於那些怠慢的醫官和膳房中人,王上已經下令狠狠地懲戒了他們。

那奴子話音剛落,奉命前來請后羿搬離此處的奴子突然間一個跨步走上前,狠狠給了隨侍的奴子一個耳光:“王上便是王上,哪兒有什麼新任王上。”

后羿終究還是住進了白恕新為他準備的那間宮室,那間宮室從前是太康作為祭祀先祖所用,論起華麗寬敞自然一點也不輸給他昔日所住的宮室,然而卻極為偏僻,幾乎遠遠離開了昔日的朝堂。

后羿瞬時明白,這哪裡是王上懼內,王上乃是天下人的王上,如何會真正懼怕自己的妻子,不過是新王上假借王后之名,把他遠遠地打發開,從此遠離夏都的核心所在。

而那些奉命“請”他遷居的奴子,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才敢如此囂張。

他自以為自己御下有道,仔細思量才放棄了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蒼異,而是選擇了老好人白恕,只是他千算萬算,卻忽略了人心易變,轉瞬便是滄海桑田。

事已至此,還能怎麼樣呢……如今的王上似是要逼瘋他,將從前侍奉在他身邊的老侍者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調開,派給他的新宮人雖多,一個個卻全都是隻剩下半截舌頭,只會咿咿呀呀的啞巴,亦或是被削掉了耳朵的聾子。

他連讓那些奴子幫他倒一杯水也不能夠

他終於明白,新王白恕這是要逼瘋他,最好讓他一個人靜悄悄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這樣才是永絕後患。

他冷聲笑著,看著夜晚窗外冰冷的月光,咳嗽似乎越來越嚴重了,其實王上用不著這樣折磨他,他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可能隨時隨處都會散架。

然而他畢竟是個后羿,是曾經鮮衣怒馬萬人擁戴的王上,又怎甘心無聲無息死在這裡,夜晚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睡得昏昏沉沉,他邁著哆哆嗦嗦的步子想要出去。

此時出去,他已經無心再看什麼月亮,他只想去找找看,只是他實在渴得厲害,又叫不應宮人,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出去想要吃一些乾淨的殘雪。

他心境悽然,若不是這亮堂堂的月色,讓他又想到了純狐,他只想一死了之。

然而在月色下,他突然看到一個身影,那個身影竟然是哪個囉囉嗦嗦的小神官,小神官捧著雪蹲在地上的樣子十分可憐,竟是主動走上來,問他可需要什麼幫助。

小神官倒了一杯溫熱的蜜水給后羿飲下,后羿喝下,才覺得自己總算是又把命給撿了回來。

”您慢一些。“小神官看著他哆哆嗦嗦喝水的樣子禁不住有些擔憂,便一個勁兒看著他,想要再為他端一碗水,他擺擺手,聲音蒼老而沙啞:“孩子,到這裡來侍奉孤吧……”

“您是……王上?”小神官嚇蒙了,他是聽說昔日的王上被新王遷居來了此處,卻不曾想就是眼前這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者。

后羿點點頭,兩行清淚倏然滑落……

也正是遇到了這個小神官,小神官盡心的侍奉讓他活了下來,雖然活得悽慘又卑微,但是到底是活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但是有一天,他終於知道了答案。

純狐,他魂牽夢繞的純狐,突然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后羿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只是這樣的夢境未免實在是太過真實了,真實到讓他禁不住想要觸碰一下眼前的來人。

他以為眼前的純狐會想昔日一樣,剛剛觸碰到,她便會像一陣煙一樣轉眼消失不見。然而,這一次,他卻如願以償,抓住了那雙溫暖嬌嫩的柔荑,那溫潤的暖意是如此真實,如此讓人難以放開。

許多許多年後,有一位才華曠古爍今的詩人填過一首悼念亡妻的詞:“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后羿張張嘴想說什麼,然而眼角的餘光瞥見自己絲絲縷縷的白髮,哽咽了兩句,發不出聲音,只顧著握住那雙手黯然落淚。

“純狐,我又夢見你了,這個夢實在是太真實……太真實了……莫不是上蒼在可憐孤,才給孤這樣一場夢境麼。”

后羿痴痴地笑著,拉緊純狐的手怎麼也肯拉開:“就算是夢,就讓孤把這個夢做的再久一些吧。”

他沉淪於這片刻如夢如幻的溫柔鄉,一直到聽見啪嗒一聲脆響,這才瞬時清醒了過來,后羿睜開蒼老渾濁的眼睛,看見一臉驚愕的小神官站在門口,地上掉落著盛滿湯藥的木碗。

“慌里慌張的做什麼。”被人這樣攪碎了一場美夢,后羿不免有些不悅,卻見那小神官幾乎是雀躍著跑來,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歡喜,“王后,王后您真的回來了?”

“你說什麼,純狐?”后羿猛然一個激靈,這才發現身邊模模糊糊站著一個身影。

后羿已是垂垂暮年,行動愈發不利索,他有些吃力地往身邊看去,那個身影的穿著並不是他夢中的那一襲白衣,黑髮也沒有披散著,並不是記憶中那個宛如仙子般的模樣。

她穿著一件尋常百姓穿著粗褐短結,頭髮也高高地用一根繩子束著,至於那張驚豔絕倫的臉……后羿的眼睛已經有些花了,吃力的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眼前這個不僅未施粉黛,臉甚至還有一點點髒的女子,長著的正是那一副讓她魂牽夢繞的,美豔無雙的臉龐。

“你……你是純狐……為何這幅打扮。”他愈是想要仔細看清楚,卻不知為何瞳孔愈是渙散得厲害,卻愈是忍不住緊緊地抓住那一雙柔荑。

他的眼睛雖然花了,但是耳朵卻還沒有聾,他想眼前人只要和自己說一句話,他立刻就能知曉,眼前人究竟是不是她魂牽夢繞的純狐。

眼前人卻久久無言,半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一聲嗤笑雖然輕飄飄的,讓人聽得並不真切,然而,那個熟悉的聲音,一瞬間彷彿將后羿早已乾涸的內心點燃,燃得火熱,他不可置信地緊緊攥住眼前人的雙手,一行清淚從他渾濁的老眼中流淌了下來。

他聽見了,他也看清楚了,蓬頭粗服不掩國色,這聲音,還有這清麗絕倫的臉龐,不是純狐又是誰。

他思量了千百回的重逢,就這樣猝不及防的來了,一時之間巨大的激動和歡騰衝擊著他的內心,然而他垂暮之年,思緒早已停滯,面對這樣巨大的歡欣,他一時之間,反倒不知該說什麼。

他尚未開口,純狐卻先淡淡的開了口,只是那聲音中透著冷,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你是問我為什麼這幅打扮,你難道忘了,從前我以獵戶女的身份隱居山林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幅打扮……如今我早已經不再是宮中的貴婦人,迴歸山野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打扮,穿得乾淨利索些便足夠了。”

純狐說著,又是輕輕一笑。

“對……對……我都糊塗了,你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你離開的這些時日,我真不知我有多麼想你。”她的口氣並沒有如后羿記憶中的那般溫和,甚至透著些許的不滿和怨氣,后羿卻全然不顧這些,激動得口齒愈發不利索。

“穿戴打扮算什麼……你還是這般美麗和年輕……而我……我卻已經老了。”小神官上前一步攙扶著后羿走下床榻,后羿想要上前去擁住讓她朝思暮想的純狐,然而純狐卻輕輕一閃身,后羿撲了個空,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掌,兩行清淚突然滑落。

“為何……要躲著我。”后羿的聲音蒼白而徒然,巨大的失落在他心中升騰而起,他分明感到無能為力,卻又強迫著自己問出來。

她沒有立時回答他,只是冷冰冰地盯著他,輕輕一聲:“這些時日以來,我想你過得很不好吧。”

后羿從天堂跌落雲端,過得又怎麼會好,她既問了出來,后羿自然有滿腹心酸可以傾訴,然而話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他縱然老眼昏花,可他還是能看出來,純狐臉上的笑意並不友好。

這種不友好愈發明顯,讓他愈發無法自欺欺人,終是一言不發。

純狐的嘴角微微上揚起一個弧度,輕輕笑著,朱唇貝齒之中迸出三個字:“你活該。”

這話宛如一聲驚雷,生生將后羿死命捂住的傷口用力扒開,讓他再也無從躲藏,后羿的渾濁的老眼低垂著,慢慢哆嗦著抬起,帶著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望著眼前人:“你說什麼……”

“我說你活該。”純狐的聲音愈發清晰,她揚起唇角眯著眼睛笑著,“王上難道不想想為何我現在回來麼,我聽聞你染上了這樣的病症,才特地回來看看,想看看你是如何的落魄。”

“你……你……”后羿心中激憤交織,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你……你不是純狐,孤的純狐不會如此。”后羿的雙手徒然地向虛空抓去,口中惶然無措,只顧著喃喃:“孤的純狐不會如此……”

“是啊,你以為我不會如此,但是如今你也被人這樣不死不活地關著,可是讓你明白了我當時的處境,像條狗一樣屈辱的活著,連想喝一口水都要仰人鼻息。”她說著,足間點地,冷冷地盯著后羿:“王上不是說自己的自尊心極強,從前我那些許的背叛都讓您一想起來,就難過的忍不住要死麼,而現如今您被人糟踐成了這幅模樣,我也沒有見您去死啊,莫非王上其實是膽小如鼠,十分怕死不成?”

后羿一生自負英雄了得,膽小如鼠這四個字瞬間激怒了他,他自然不是怕死,而是因為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那一抹讓他魂牽夢繞的月光。

可是現在,這一抹月光終於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然而說出來的,卻是足以讓他渾身顫抖的冰冷言辭,他咬著牙生生將湧上胸腔的暴怒按壓下去,從牙縫裡迸出來幾個字:“你不要再說了。”

然而純狐並沒有停下來,她的笑,她的神情都讓人愈發的陌生,她的聲音冰冷而尖銳,像是冬日裡屋簷下的冰凌:“這樣就受不了了嗎王上,你把我囚禁在神殿那麼久,對我不聞不問,還自以為許給了我天大的恩德,您才被人冷怠了多久就受不了了?換做您是我,恐怕早就被折磨得要發瘋吧。”

她說著,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你知道我在神殿的每一日每一夜是多恨你麼?我那麼愛你,但你卻總讓我陷入兩難的處境,然後一次次提醒我,提醒我我對你的背叛,彷彿您才是那個受害者,現在,終於換了您要忍受這種滋味了。”

后羿看著笑意癲狂的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真是純狐麼?這真是那個自己心目中一直以為她無論如何,都一直深愛著自己的白月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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