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生死（1 / 1）
難道……她心裡竟然不是愛他，而是恨他麼？
他以為雖然時移世易，千迴百轉，但是總歸一直都把他裝在心裡的那一抹白月光,原來她內心對他真實的想法竟是如此麼？
“不可能！”后羿霍然站起身，不知哪裡來了一股力氣，伸出瘦如枯柴的手抓住純狐的肩膀，蒼老的眼睛一瞬和純狐對視，他一直以為她是懂得他內心的痛苦和掙扎的，明明許多事情他早已經告訴了他，可是他全然沒想到，她卻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以這樣一幅姿態來奚落她。
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讓他恨他。
然而對上了純狐那雙絕美的眸子，他的心忽然又軟了下來……他縱然恨他又如何，她說得也並不完全錯，他無法釋懷的過往,也著實誤了純狐……
但是如果純狐要走，其實她早就可以走了，她留在神殿寂寥多年，一直到她最後的離開，后羿一直以為是因為出自於她的愛,可是沒想到，再次重逢時，她竟然變成了這幅模樣，說出來的話，宛如一把把刀子，狠狠地刺著他的心肺。
“難道以前都是我會錯了意,你當真如此恨我麼？”后羿艱澀地看著她，倏然狠狠搖頭：“不是這樣，你若是真如你說的那樣一直恨我，其實你早就可以離開了……你現在是在騙我，純狐，你為什麼要這樣？”
“是啊，我早就可以離開了。”純狐仰起臉嗤了一聲，“可是趁著你外出去和你的洛宓相親相愛，我不是離開過，又被你給抓回來了麼。”
她提起這件往事，后羿一瞬有些怔住，思量了許久才想起來，那時後羿在外遊歷歸來，是聽聞了王后獨自一人逃離王宮去往九嬰的訊息，他自然震怒，然而後來經由夏國的醫官證實，昔日的九嬰全境之內，並沒有純狐迷失心智的這種迷藥。
看著純狐滿腹委屈，卻偏又強忍淚意的模樣，后羿幡然覺察自己一直不夠信任純狐，才會無端引出這麼多禍患，因為他的反思和她的柔情。后羿與純狐終於過上了一段神仙眷侶一樣的日子……
他頹然坐下，口氣滄桑又疲倦，失望和憤恨一起交織：“也就是說，上次你中了迷失心智的蠱，一個人打傷侍衛潛逃九嬰，其實就是你蓄意所為嗎？”
無意中揭開的一個塵封的，遙遠的真像，卻彷彿一隻巨獸露出了獠牙，將后羿燃起的最後一絲希冀耗盡。
“王上英明。”純狐輕輕一笑，“雖說那種迷藥並不產自於九嬰，然而九嬰國的巫醫遊歷四海，收集一些古怪的藥草又有何難？”
她美麗的眼睛帶著嘲諷，像是看傻瓜一樣看著后羿。
后羿突然笑了，是啊，九嬰國的巫醫若是四處遊歷，得到一些稀奇的藥草又有何稀奇？他並非愚鈍之人，如何會連這些都想不到，但是他願意相信他，想起她當時滿腹委屈的質問，質問他為何不能信任她，他便選擇將一切疑點掠過不提，從此與她好好相處。
“你說……信任你，所以孤才掠過不提。”后羿蒼老的眸子中再也掩飾不住，巨大的怒意升騰而起：“你可知道，孤為了可以重新信任你，鼓足了多大的勇氣麼？”
“呵，或許王上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我吧。”后羿如此直白的自我剖析並沒有換來純狐的反省，她臉上的譏誚之意更濃，“王上何必要信任我呢，我的眼淚算什麼？從一開始我騙了您那麼久，您不是什麼也沒有覺察到麼？如此色令智昏，又怎麼能怪我騙您？”
靜悄悄的夜色裡，純狐的聲音像是一根一根牛毛一樣的尖針，一根一根刺入了后羿的腦膜。
他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嘲諷，霍然站起身來，望著曾經深愛過的人，眼睛裡已經漸漸失去了最後一絲柔情，他發狠一樣搖晃著純狐的雙肩，難掩口中的失望和憤怒：“孤想過多少次與你重逢的場景，卻怎麼也沒想到你會如此待孤……你為何要如此……為何要如此？孤已落魄至此，你為何還要此時出現，莫非你真的如此恨孤麼？”
“沒錯，我恨你。”純狐抬起頭，一雙眸子毫無愧色地望著后羿，“你好大喜功，滅我九嬰全族，親手殺死族長，你還妄圖讓我這個九嬰族的聖女愛你，這不是太可笑了麼，我現在回來，就是要看你是如何落魄。”
純狐看著后羿憤怒痛苦到發狂的模樣，竟然露出了意思宛如勝利者一般的笑意。
“那九嬰先以十日當空，致使有窮百姓生靈塗炭又如何說，你竟然以此來詰責孤，簡直是無恥。”她這樣不加掩飾的嫌惡終於點燃了后羿壓抑在胸腔中的憤怒。
他喘著粗氣，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昔日的祭司桅嫿的言辭切切的模樣，發狠似的向著純狐：“孤真後悔沒有聽老祭司的話，在城郊見到你時，就應當親手了結了你。”
純狐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又是輕蔑地一笑：“王上當時沒有殺了我，現在這幅模樣還能殺了我嗎？”
純狐步步緊逼，讓后羿心中最後一絲殘存的溫情蕩然無存，她這樣輕蔑的笑意，讓后羿愈發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被她一直愚弄的傻瓜，她盜走闢火珠，她打傷侍衛逃出王宮，她私自去放了九嬰族族長……
而現在，他落魄至此，她卻過來用最刻薄的言辭羞辱他，他怎能再無動於衷，后羿霍然站起身，抽出一直攜帶在身上的匕首對準了她的喉嚨：“不要再逼迫孤了……”
他手上用力，匕首瞬間劃破了純狐玉雕一樣的頸，殷紅的血珠子顆顆滾落，純狐吃痛，雖然沒有叫出聲，但是緊鎖著眉頭，顯然是一副痛到了極處卻又拼命忍耐的模樣。
后羿的手指頓住，匕首再也無法前進一寸。或許，這件事情另有隱衷？純狐從來都是這樣倔強的性子，即使被逼迫到極處，也從來不肯示弱服軟。
“還是算了吧，反正他已經身中樹輪蠱，餘生再無希望可言，她縱然怨恨他，反正事已至此，他便由著她怨恨吧。又何必因為三言兩語被激怒，害得他曾經深愛過得女子也跟著送了性命。”
后羿腦中一閃而過這個念頭，胸中的那口怒氣有了一瞬間的鬆懈，手指便立刻很誠實地將匕首放了下來，他甚至想要娶檢視一下純狐的傷勢，如有必要，親手為她包紮一下傷口。
“你果真不敢。”純狐冷冷地笑著，“真是沒用。”
“你閉嘴，孤今時今日的落魄，你也看夠了，現在你可以走了麼？”后羿轉過身去，不願再去看她。
純狐卻徑直饒了過來，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依舊用那種似笑非笑的輕蔑神情看著她。她雪白的脖子上還殘留著鮮紅色想血，讓那一抹白月光變成了天邊血紅的殘月，美麗妖嬈更勝往昔，卻絲毫沒有了昔日的純良溫柔。
“我怎麼能說得夠呢？我說一千句一萬句都說不夠。”她嘴角盪漾著笑意，眼神卻依舊冰冷地瞧著她，“你這個樣子倒讓我想起了剛認識你的時候，懦弱，又渺小……洛宓看上你，是因為覺得你是個英雄。”
純狐掩口輕笑：“但若是她知道你當時的樣子……恐怕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吧。”
純狐又提起了后羿最不願意提起的從前，不僅如此，她還提起了洛宓，讓后羿的傷口再狠狠地撒上一把鹽，是啊，他原本以為洛宓是真正愛著他的，許久許久之後才明白，洛宓愛得是那個英雄了得的少年後羿，而不是他現在這幅落魄狼狽的樣子。
如若不然……如若不然，為什麼他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他的西宮王后卻連一次也沒有來看望過他。
“你出去，你給孤出去，孤不想在看到你。”他狠狠推開了純狐，別過臉去，聲音中透著難以言喻的酸楚和蕭瑟：“孤已淪落至此，活著比死還要難受，為什麼你要連孤最後一點念想都奪去呢！”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能自盡呢？”純狐冷聲一笑，像幽靈鬼魅一樣又漸漸逼近了他，“我猜你還是怕死吧，這一點……就不如你的父王了，那個老傢伙倒是不錯，知道與其屈辱地活著，不如死了算了。”
聽她提起蟄流，后羿如死水一般乾涸的內心一瞬又變得波濤洶湧，他猛然回過頭，怒意從腦門直出，牙齒咬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你這個賤婦，你說我父王什麼？”
“一提起你的父王，終於生氣了，終於受不了了麼？”純狐掩著唇輕笑：“真是個懦弱又孝順的孩子啊……”她像鬼魅一樣飄然而來到后羿的身邊，湊近他的耳畔，一字一頓：“那我不妨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知道你的父王蟄流為什麼會中那種狐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