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深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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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鬼魅一樣輕笑著,朱唇貝齒,容色分明清冷如月光,此時此刻落在後羿眼中,卻像是一條毒蛇吐著信子。

“你說什麼?”后羿不可置信地望著她,他知曉他此來就是為了擊垮他的心智,所以她一字一句嘲諷和侮辱他,后羿都可以在內心慢慢地消融掉,可是她竟提到了他的父王——

電光石火間,后羿霍然想起,昔日先王蟄流身中狐毒的狐毒,正是九嬰國的巫醫所給予的藥草,而先王衰朽的病症,也正是發作於服用下那副他順著九嬰國巫醫的指引所尋找到的藥草。

后羿不可置信地望著冷笑的純狐,脊背上驚出了一聲冷汗,這恐懼甚至更甚於昔日他得知自己身中了樹輪蠱之時。

他踉蹌後退一步,喉頭突然湧上一陣腥甜,一口鮮血猛然吐了出來:“我的父王也……”

純狐臉上的笑意更濃:“怎麼樣,是不是很意外呀,多麼可笑,你這個有窮王自以為是滅了九嬰,卻不知道連自己的父王都是死在我們九嬰族人手上。

純狐的笑聲是那樣的刺耳,一聲一聲傳入刺激著他的耳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先王因為他的過分仁慈而大發雷霆的樣子,閃現出女祭司桅嫿聲淚俱下要他發毒誓的樣子。

眼淚一瞬從后羿的眼眶中掙脫出來,他發出一聲宛如野獸一般的嘶吼,霍然從腰間抽出那把鋒利的匕首,不給自己任何思考和猶豫的機會,直截了當地刺入純狐的喉嚨,溫熱的鮮血立時噴湧而出。

他不忍去看,想要背過身去,誰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純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手一把將他攥住。

那細膩的觸感,夾雜著一種讓人心動的溫度,讓后羿禁不住回過頭,一回頭,他卻愣住了。

純狐望著她的眼神竟然變了,她雖然生死垂危,頸上還汩汩地冒著血,然而她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卻顯得是那樣的柔和,她的瞳孔已經漸漸渙散,然而她卻在笑,那笑意竟是極為溫和,帶著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意。

后羿渾身一顫,她不是恨透了自己麼,又怎麼會露出這幅表情?

他想問個明白,可是剛剛張開嘴,純狐的雙手便已經無力地垂落,竟是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后羿伸出手去探了探純狐的鼻息,沒有絲毫的氣息,她死了。

她纖細的頸上還插著那把匕首,是他親手殺了她,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親手殺了讓他魂牽夢繞的純狐,他更沒有想到,父王臨終之前所中的毒,竟然是他們九嬰族人所下。

他頹然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最後一絲氣力已經被掏空,他如今這幅模樣,再次見到純狐可以說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然而

可是與這件事情相關的人大部分都已經歸於塵土,純狐又何必在此時提起此事?僅僅是為了激怒他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麼?

可是此時此刻,縱然激怒了他又如何,反正他早已經生不如死,就是再多知道一些前塵往事,也不過是徒增痛苦而已——已經糟糕到了現在,還能更糟糕麼?

一念及此,后羿心下霍然,他的父王當時已然昏迷不醒,若是九嬰族人真有什麼圖謀,又何必多此一舉對一個不死不活的廢人下這樣的毒藥,若是他們有這樣的本事,如何會被當年的先王打到毫無還手之力?

純狐雖然清冷孤傲,半分也不肯讓人,但是從來都沒有用尖銳的言辭去傷害過他,純狐並不是個心地狠毒之人,見了他如今這幅樣子不僅沒有悲憫,卻愈發喋喋不休,彷彿不真正地激怒他便不算完。

仔細想來……莫非是她在故意地激怒他麼?

一閃而過這個念頭,后羿禁不住有些啞然,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自己還想著為她開脫麼?

可是他分明注意到,純狐的嘴角還噙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她在笑什麼?笑自己終於激怒了自己,以至於死在了自己受傷麼?

斯人已逝,可是他的指尖分明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

后羿逼迫自己不再想下去,他看著倒在地上的純狐,不知不覺慢慢挪過去,蹲下身子想給她蓋上一件衣服,再好好看看她的臉,純狐的臉色已經呈現出一種僵死的蒼白,眼睛也已經緊緊地閉上,蒼白而單薄,就像是他藏在心中的那個單薄而透明的影子。

那是他的純狐,是她心心念唸的白月光啊。

后羿蒼老的雙手撫上純狐的臉頰,那冰冷的感覺讓他剛剛觸碰,卻又冷不丁縮了回來,自己竟然真的親手殺死了純狐麼,那一瞬間湧上來的茫然彷彿抽空了他所有的思緒。

他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彷彿失去了所有的記憶,當他終於回過神時,再也按捺不住心緒,竟是嚎啕地哭了起來。

他原本以為上蒼待他不薄,給了他一個尊貴的好出身,給了他一副英俊的好皮囊,更是給了他一副天賜的體魄和血脈,讓他有機會去邂逅一場又一場的傳奇,成就尋常人縱然十輩子也難以達成的偉業。

可是啊,上蒼讓他遭遇的痛苦,幾乎可說是抵消了給予他的所有恩賜,接踵而來的痛苦和磨難,痛苦到讓他幾乎迷失了心智。

他想到幼年時父王的教導,想到年少的自己不過是渴望早日獵到一隻猛獸,想到尋藥途中跌落山崖,睜開眼睛時看到純狐端著一杯蜜水盈盈淺笑的模樣,想到自己險些被奸臣非光所害,是純狐幾乎舍掉性命救了自己。

其實……純狐救了自己許多次了……若是真的算起來,純狐救自己的次數,其實完全足以抵過她曾經帶給自己的背叛和傷害。

純狐為什麼過來激怒他到如此地步,他不明白,他只知道這樣一波一浪漫上來的悽愴和悲涼壓得他透不過氣來,腦海中的片段斷斷續續地閃過,他終是按捺不住,趴在純狐的屍體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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