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摯愛（1 / 1）
“陛下是在為王后傷心，還是在為您自己傷心？”一陣嫋娜的香氣幽幽傳來，后羿回過頭，卻見多日未見的洛宓靜靜地站在自己身後,淡淡地看著自己。
她雲鬢高聳，衣式華麗——雖然，這並非王后的式樣，看樣子倒像是王子妃的式樣。
他心下了然，他的西宮王后，在他退位之後，為了保持金尊玉貴的生活，恐怕是已經委身了新王的王子。
他心下的痛苦和惱怒卻不禁又多了一層，卻不知怎的突然理解和包容了洛宓，神色淡淡：“既然做了王子妃，便好好做你的王子妃，跑來看我這個老糊塗，對你沒有什麼好處,你且回去吧。”
洛宓垂下眸子，臉上悲喜莫辨，只是輕輕一聲嘆息：“王上果然並不愛我……分明猜出了我現在的身份，卻沒有一絲惱怒。”洛宓抬頭看著他，神色愈是蒙上了一層酸澀：“楚異王子萬萬及不上王上萬一,我委身於他不過是權宜。”
“你很聰明，你如今的選擇很好，也並沒有什麼錯。”后羿神色淡淡，“不必再稱呼我為王上了，世上早已沒有了我這個王上，也不再有你這個西宮王后。”
他頓了頓,像是猶豫了許久，終是開口：“以你的聰慧和美麗，想必很得你現在夫君的鐘愛吧。”
洛宓臉上一愣，點點頭。
“那老朽求你一件事，求你……”他的眼神落在純狐冰冷的臉上，“求你……咳咳，幫老朽把純狐帶出去……如果有可能……命人幫老朽……將她葬在昔日九嬰國的故土……這恐怕也是她的心願吧……”
洛宓臉上露出一絲驚訝，而後竟是落寞，聲音也透出幾分蕭索：“王上果然深愛姐姐，遠非我可以企及……明明姐姐親口告訴王上她深恨王上，不惜屢次背叛王上，甚至親手殺死了王上崇拜和敬仰的父王，可是王上，還是願意儘可能……儘可能幫姐姐完成心願。”
“你是如何得知純狐告訴孤這許多？”后羿霍然一驚，這才突然發現，自己一直沉浸在悲傷和痛苦之中，全然沒有想過，為什麼多日未見的洛宓，會在自己殺死純狐後不久突然出現。
還有，為什麼她見了純狐的屍體全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甚至還知道純狐和自己說了什麼，莫非——
他衰老枯朽的眸子中忽然閃出一陣光亮：“莫非……你早知道純狐會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洛宓點點頭，朝著門外輕輕呼喚了一聲，幾個奴子應聲進來，后羿臉上更是驚訝難掩——那四個奴子竟然一齊抬著那把給他帶來萬千榮耀的裂天弓走進來。
他們將裂天弓放下，齊刷刷向著洛宓和后羿行了一禮，躬身告退。
洛宓臉上淡淡一笑：“有了這把裂天弓，不久王上便又是王上了……”她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愈發深濃，“我自問也是深愛王上，但到底不如姐姐愛王上多，能為王上做得，也就是如此了。”
“你這是做什麼……以孤如今的樣子，如何還拉得開這把裂天弓？”后羿本以為洛宓是在羞辱他，卻沒想到洛宓竟是聲淚俱下地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不禁有些摸不著頭腦。
“王上且靜待片刻便會知曉了。”她說著，終是轉過身去欲離開，旋即又折返回去，眸子中蒸騰起一片霧氣，卻又輕輕笑起來：“王上交託給我，讓我告訴姐姐的事情，王上……還是自己來決定吧。”
“你這是何意？”后羿面上一愣，洛宓卻微微連任行了一禮，“新王自私暴虐，任人唯親，朝中諸多臣子，都對新王不滿，若是大王病癒，他們自然依舊全然擁戴大王。
“孤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如何還好得了呢，再說……也已經沒有意義了。”后羿神色落寞，輕輕嘆了口氣。
他全然不知他在說些什麼，剛想多問幾句，洛宓卻已然不見，只留下后羿和那把裂天弓。
自己明明已經是這幅模樣，如何拉得開這把弓呢，還有什麼朝臣願意擁戴他，事已至此，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他頹然地坐下，繼續看著臉色慘白的純狐，繼續為她披上衣服，細細地撥開她的額髮，為她擦乾淨頸上的血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只知道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中竟有一種踏實的駑鈍感。
這種異樣和久違的踏實讓他幾乎捨不得停下，所以他弄得很慢，一絲不苟。
”王上……剛才我看到西宮王后過來……“后羿正擦拭著純狐頸上的血跡，那守在外面的小神官忽然風風火火闖進來，剛一進門卻看到了純狐冰冷蒼白的屍體，嚇得渾身愣住。
“王后她怎麼了？”小神官不禁打了個冷顫，卻禁不住飛奔過去，當他觸碰到純狐冰冷的身體時，突然發現了不對，踉蹌一步，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來終於發現了不對，小神官鼻子一酸，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是西宮王后殺了王后麼？我一定要給王后報仇。”小神官一面哭著，一面捏緊了拳頭。
“是……是我殺了她，不關洛宓的事。”后羿聲音蕭索，淡淡地。
小神官愣住了，愣得連哭都忘記了，他怔怔地看著后羿，艱難地問為什麼。
后羿搖搖頭，只是嘆息了一聲。那個小神官咬著牙，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後羿身上，一面打著，一面哭喊：“為什麼，王后明明那麼喜歡你，對你那麼好，為了我覺得她可以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為什麼你還要殺了她。”
后羿此時的身體已經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而小神官雖然幼小，但卻是個半大小子，那拳頭砸在身上甚是疼痛，后羿忍耐著沒有出聲，然而聽到小神官那發狠似得一句無意識的話，卻突然被觸動了心神。
小神官打累了，也看出了他的忍耐不住，終於稍稍平復了心神停下手來，惡狠狠地看著他。
后羿的心神卻猛然一晃，心裡反覆咀嚼和思量著小神官剛才的話——為了你我覺得她可以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為什麼你還要殺了她。”
今夜的事情發生的太多，也太奇怪……
純狐漏液而來，故意說了許許多多的隱秘往事來激怒他，幾乎是在逼迫他殺了自己，他的匕首刺入純狐的喉嚨時，純狐竟是在笑。
純狐死去，多日未見了洛宓突然出現，她絲毫沒有為純狐的死感到驚訝，她說：“我雖愛王上，到底愛得沒有姐姐多……”
莫非，純狐是為了救他，故意被他殺死的？
這個荒謬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卻是久久揮之不去了，若是這樣解釋，那一切彷彿都說得通了。
后羿輕聲一笑，又忍不住走向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那樣乾枯衰朽的一張臉，臉自己都不願意多看自己一眼，他又怎能奢望另外兩個宛如天仙一樣的女子這樣愛他……這怎麼可能。
正在此時，那個一直對他怒目而視的小神官叫他：“王……喂，你看看王后的臉……王后他。”
純狐莫不是醒了？后羿心頭竟是一喜，慌忙回過身去看，卻不禁露出失望的神情，純狐的身體依舊冰冷，雙目依舊緊閉，全然沒有一絲生氣。
后羿暗笑自己竟是痴傻了……這世間如何會有起死回生的事情。
然而那個小神官卻著急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唉，王上……王上您快看啊，王后她……她的眼角……”
后羿看了純狐的臉片刻，忽然猛抽了一口冷氣，他的眼睛早已渾濁，生怕自己看錯了，連忙貼到近處又仔細看了又看——他沒有看錯，純狐原本光潔如玉，完美無瑕的眼睛上，竟然生出了絲絲縷縷的皺紋。
昔日她聽宮中的女奴趕快過，女人的老去，往往是從眼睛開始的。
他心中忐忑，在這樣的忐忑中，迎來了第一縷朝陽。
心中那個隱秘的猜測讓他心中懷著一種罪惡的興奮，這興奮感愈是濃烈，他心中便覺對純狐愈是愧疚，然而罪惡的興奮也是興奮，他雖折騰了一夜，卻遠比一夜安眠更有精氣神，竟破天荒地想吃些東西。
然而唯一盡心盡力照顧他的小神官因為他承認殺了純狐，將王上認作殺人兇手，雖然礙於王上的身份，一時激憤過後不敢再有造次的行為，然而卻破天荒地不肯為后羿準備飯食，連口水也不肯給后羿端來。
后羿餓得厲害，只能拉下臉來向著小神官說了許多自己的無奈，又禁不住哀求小神官給自己拿些吃的。
小神官想著后羿昔日萬人簇擁的模樣，不知不覺起了憐憫之心，終是給后羿端來了一些飯食。
日子不知不覺過著，后羿的心卻一日接著一日懸著，那種隱秘的興奮在他心中愈發升騰，與此同時，他對純狐的愧疚之意也愈發濃厚……
但是他終於清楚的確認了一件事——奇蹟般的，他的頭髮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一天變黑，他臉上的皺紋，一天一天變少，他脫落的牙齒竟然一顆一顆長了出來。他的胃口和精神，一天一天變得更好。
他整個人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到了從前，然而與此同時，純狐的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了。
她原本光潔如玉的臉上，皺紋越來越多，她烏黑的青絲，逐漸露出斑白，她的雙目緊緊閉著，后羿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是時時忍不住想，變得蒼老的純狐，她那雙讓他不能忘懷的絕美眸子是否依舊明亮如初？
一定，一定是，不論外貿如何變化，他的純狐那雙絕美的眸子一定一如往昔。
事已至此，后羿幾乎已經可以確認純狐是為何而來，洛宓那一番話又是什麼意思，他撫摸著純狐日漸蒼老的面容，感動到了極處，以至於濃重到幾乎麻木，他打定主意，純狐傾盡了自己的性命救他，他定要儘早恢復，才不算是辜負了她。
他將入骨的悲痛埋藏於心底，只是默默懇求上蒼垂憐，讓自己回到往昔，給自己一個贖罪的機會。
冥冥之中，后羿一直有一種感覺，純狐的事情還有一線轉機，甚至可以說純狐沒有死，如若她已經死了，為什麼經過了這許多日，她雖然雙目緊閉，然而“屍體”卻沒有一絲腐爛的跡象，甚至連面容也是栩栩如生。
彷彿不過是睡著了一般……
他告知了小神官純狐因他而死的因由，小神官心中感慨萬千，卻也禁不住秉承了純狐的心願，用心地好好照顧后羿，其實沒過多久，后羿根本用不著小神官的照料，他一日接連著一日變得年輕，唯一的困擾不過是，他隨著年齡和體力的上升，他的胃口變得越來越好，食量也也越來越大。
這一日小神官取了食物回來，后羿正在擺弄著那把裂天弓，他雖然不能完全拉開弓箭，但是至少已經可以將它舉起來，因此也是難得心情好了許多。一日他照常在屋中擺弄著那把裂天弓，小神官推門進來，將午後的飲食端了上來。
他看到后羿時，臉上明顯露出吃驚的神情：“王上……您的眉毛和鬍子好像明顯變黑了不少。”
后羿點點頭，他確實感到一夜過後力氣更大了些，腹中有些餓了，目光落在小神官端過來的食物上，嘴角微揚卻又不禁疑惑：“今日並非什麼年節，怎麼食物豐盛了許多？”
病了這許多日，他已經看清楚，他雖有先王之尊，但是經過了這許多人，膳食房的人已經看清楚了他這個所謂的先王不過是個等死的老廢物，飲食上雖然不能說是苛待他，卻也未見不過是敷衍了事，絲毫不講什麼禮儀規制，稍微過得去些便罷了。
看清了這個事實，后羿曾經哂笑，夏都枉自稱中原禮儀之邦，原來不過是面子上的功夫，落到實處，也不過是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罷了。
然而今日小神官端來的飯食卻分外豐盛，熱騰騰的粟米飯和一碗醪糟都比平日裡要大份，然而竟還有一整塊烤炙得爛熟的熊掌和一大塊鹿腿肉。
后羿微微啞然，禁不住問小神官現下並非年節，為何今日的飯食是如此豐盛。
小神官抓抓腦袋想了想：“這些時日王上的飯食量著實增大了不少，每次去取飯食我都費盡口舌多要一些，膳食間的總管好大的脾氣，見我多拿了，便陰陽怪氣地說王上一個病得快死老人，憑什麼要拿這麼吃的，定然是我偷吃了。我心裡可生氣了，就忍不住告訴他們王上的病症已經好了很多，沒想到這今天我去了，膳房的總管竟然主動給了我這許多吃的，還連連賠禮道歉。”
小神官頓了頓：“定然是他們聽聞王上的身體好轉，主動巴結王上吧。”
后羿面上一凝，思忖了片刻，終究是將那粟米飯和醪糟略略動了些，烤制的新鮮可口的鹿肉和熊肉竟然是一口未動。
小神官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烤制新鮮的鹿肉和熊掌，嚥了口口水：“王上，您怎麼能吃得這麼少呢？這些鹿肉和熊掌看上去真的好好吃啊。”
后羿搖搖頭沒有多言，只是鄭重其事地望著小神官：“你便原樣端回去，再不要和人提起我的病好的事情。”
小神官張張嘴想多問幾句，但看見后羿神色冷峻，也不敢多問，只能拿了幾乎未動的熊掌和鹿肉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