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朱顏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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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年輕變得衰老和從衰老衝好想回年輕的最大區別,是從從前的暮氣沉沉,變為現在的每一日,后羿都格外期盼著新的一天的到來,他的身體在每一天都變得更加年輕。

與此同時,純狐臉上的皺紋和頭上的華髮也日漸增多。

然而愈是如此,后羿愈是凝視著純狐的面容移不開眼睛,他痴痴望著純狐,禁不住喃喃自語:“上蒼到底是待我不薄,竟讓能看到你老去的樣子……”

知曉了真像,純狐的死,讓她成為了他心中永恆的白月光,時間交替輪迴,她變得日漸蒼老,滿臉皺紋,滿頭白髮,幾乎不見了昔日美麗的容顏,然而後羿卻忍耐不住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勾畫著純狐甦醒時候的樣子,經常一看便再也回不過神來。

“王上……該用飯了。”后羿正看得出神,是進來給他送飯的小神官將他的思緒拽回來,事實上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孔武有力的中年人,幾乎不需要小神官的照顧,除了讓他給自己準備端些必要的飯食,剩下的時候也都放他自由玩耍去了。

他回過神,看了一眼小神官端來的飯食,與往常一樣不過是些尋常的粥飯,后羿放下心,隨口問了一句:“上次的飯食可是原樣端回去了?”

小神官的臉上顯出一絲慌亂,吞吞吐吐地回答:“端回去了。”

后羿嗯了一聲。眼睛卻依舊捨不得從純狐那裡移開,只是隨手將木盤中的醪糟端到唇邊,正要一口飲下,正在此時,倏然之間他愣了一下,一種冰涼的觸感從手腕上傳來——竟是純狐伸出一隻冰涼的而蒼老的手,死命拽住他的手腕,生生阻斷他將那醪糟送入唇中。

后羿面色一凝,心中瞬時狂喜,然而這隻手明明冰冷的沒有一絲生氣,純狐的眼睛更沒有睜開,可是那隻蒼老的手臂卻死命地攥住他,后羿心如擂鼓,狂喜不已,他終是順著那隻手所施展的力道,將那醪糟潑灑出去。

幾乎是一瞬間,純狐那雙原本死命攥著他的手,一瞬之間垂落了下去。

那個小神官也看得呆住了,這莫非是冥冥中有一種力量,王后正在守護著王上麼?

后羿心下凜然,只見那潑在地上的醪糟竟呈現出淡淡的綠色,小神官哆哆嗦嗦地看著后羿:“這……我早晨剛從膳食房中拿出的,怎會如此。”

后羿顧不得與他多言,向著窗外凝神,冷不丁投擲出一枚銅籤,那銅籤不偏不倚,擊中了一隻停落雀兒的那隻正欲展開的翅膀,那雀兒冷不丁從樹上掉落了下來。

后羿沉聲吩咐小神官去將雀兒拾來,小神官依言將那隻受了傷的雀兒拾來,那隻銅籤不偏不倚射落在雀兒的翅膀正中,小神官看著高大魁梧,鬚髮已然變黑的后羿,忍不住讚歎了一聲:“王上的箭術真是出神入化,只是隨手一擲,這銅籤沒入土裡頭,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這竹籤子從地裡拔出來。”

“這若是從前,孤將這銅籤擲出去,能讓他悉數沒入土中,你這樣的小鬼,根本無法拔起來。”然而這話后羿也只是在心中略想了想,沒有多言,從小神官手裡接過雀兒,迫使它喝了些殘餘的醪糟。

剛剛還疼得撲稜著翅膀的雀兒一瞬僵死,從后羿手中掉落下去,直挺挺地變成了一具再無生氣的雀屍。

小神官嚇得臉都白了,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這……這是怎麼回事,這醪糟是膳房的總管妻子給我的,裡面怎麼……怎麼會有毒呢?”

后羿略一思量,沉著聲問他上回讓他送回去的那些鹿肉熊掌,他可是都以自己病重,吃不下的名義還給膳房了。

小神官抓抓頭,怯生生看著后羿:“那天……那天我本來是要按照王上的吩咐送回去的,可是……我在路上碰到幾個和我曾經一起在神殿當值的小神官……他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多肉食,我……我便將這些肉食分給他們一點點,沒想到他們趁我不備竟然全搶光了,我……我只好把空食盒送回了膳房。”

“便是如此了吧。”后羿嘆息了一聲,“孤現在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廢人,這次確實膳房的總管親自將孤的膳食交給你,恐怕是白恕得知了孤病又好轉,無論訊息是否屬實,白恕都不願再讓孤活著了……”

“白恕為孤的部下之時,何嘗不個仁慈之人,時時勸諫孤少些征戰殺伐,多些休養生息,然而如今坐到這個位置上,也變得……”后羿感慨地嘆息了一聲,眉頭緊緊鎖住

小神官這才懵懵懂懂意識到事情的雲詭波譎,他雙膝一軟,幾乎喲啊跪下去。

后羿伸手拖起了他,搖搖頭:“這不怪你,你幫孤做一件事。晚上,你去找西宮王后,讓她過來見孤,你放機靈,不可被人發覺。”

小神官擦擦眼角,重重點點頭。

“可是……若不是王后。”小神官看了看床榻上容顏蒼老,身體冰冷的純狐,“王上恐怕早已經喝下這碗醪糟死了,新王若是認為王上已經死了,難道不會過來檢視王上是屍體麼?”

“白恕此人,最重賢德之名,若孤剛死於非命,他便派人前來,訊息若有走露只恐會遭人猜忌,恐怕他至少要等今夜過後,派人以瞧病為名來看孤,若是確認孤死透了,再以孤病逝的名義,將孤風光大葬了。”

小神官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一切如后羿所料,許是因為心虛,白日裡並沒有醫官來看后羿,小神官也聰明地沒有去要晚上的飯食,只是趁著守衛交班之際,一個人靈活地竄出后羿養病的宮室去找洛宓。

夜幕來臨之時,洛宓果然過來,后羿肩上已經背了簡單的行囊,裂天弓不過是藏在斗篷裡,而後羿的懷中緊緊抱著的,正是洛宓,容顏蒼老,周身冰冷的純狐。”

“幫我,讓我先從宮中逃出去。”看著洛宓略有些驚訝的眼神,后羿一五一十將飯食醪糟中下毒之事告訴了洛宓,洛宓的驚訝不過是一瞬,旋即鄭重點點頭:“我知道了,今夜我便想辦法,讓你們三人一同出去。”

后羿的臉上微微愕然,他萬般舍不下純狐,也知道若是留下小神官在此,白恕恐怕會嚴刑逼問他為何自己會消失,三人一同離去自然才是正理。可是他更明白,趁夜逃走最重要的便是要做得隱秘,以洛宓如今尷尬的身份又談何容易。

洛宓臉上的笑意如春花綻放,嫵媚妖嬈不可方物,她的聲音嬌柔而清媚:“王上儘管放心,一會兒便有馬車過來。”洛宓笑看著一旁的小神官:“你便換上奴子的衣服,一會兒以兩聲布穀鳥叫為號,王上聽到布穀鳥的叫聲,趕緊上了馬車,不要被人發現便是。”

宮中奴子的衣服倒是好找,只是小神官對這個在她看來兇巴巴又頤氣指使的西宮王后可沒有什麼好印象,聽她這樣提議,禁不住猶猶豫豫地看了后羿一眼。

后羿神色淡淡,聲音裡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寬慰和暖意:“你一切聽洛宓安排便是。”

“王上如此信我麼?”洛宓似乎沒想到后羿什麼也沒問,臉上的笑意愈是嫵媚動人,“如今王上的英姿,雖然只恢復了半數,卻足以讓人心神迷醉了。”

她的眼神嬌媚,看著他時又有些恢復了昔日那種想要一口一口吃了他的綿綿情意,后羿淡淡一笑:“你是個有智慧的人,你只要肯來,孤便信你。”

洛宓笑意微斂,神色透出感動:“王上如此信我,我也不負王上。”

是夜,后羿聽到幾聲布穀鳥叫,慌忙往窗外看,果然看見一駕馬車向著宮門口行駛過去,嫵媚嬌豔的洛宓偎依在一個華服男子懷裡,臉上擠出燦爛的笑意。

后羿心神一愣,這才想起來,這人正是白恕的獨子楚異,他滿臉堆著得意的小,摟著洛宓纖瘦柔軟的臂膀。

后羿心中一堵,一時之間也顧不得讓情緒發散,趁人不備慌忙躍出窗外,幸而那馬車雖大,侍奉的人卻並不多,后羿提著一口氣,手腳迅捷地鑽進了那輛馬車。

那輛馬車滿滿當當塞滿了各種箱籠,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后羿躲在馬車裡,聽著那個形容猥瑣的世子嘟嘟囔囔地抱怨:“天寒地凍的,美人你偏生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郊遊,郊遊也就罷了,可偏生又不願帶僕從,好好的郊遊,偏生弄得如此疲累是何道理?”

洛宓笑靨如花,輕聲軟語地說了些如此作為不過是想和王子單獨相處,不想有下人打擾一類的話。

“美人,我原道你待我忽冷忽熱是還放不下前王后身份的架子,沒想到美人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真讓本王子感動的不知所言啊。”楚異的聲音透著激動和得意,彷彿終於攻下了垂涎許久的雷武。

洛宓順著他說了幾句動聽的話,楚異更是掩飾不住興奮,連連表示:“美人既然要和我單獨相處,那自然是人越少越好。”

后羿心中鈍痛,他忍不住想,洛宓陪伴了自己多年,最是不喜歡冬日的,有時候春天剛剛回暖后羿想要外出遊獵,洛宓縱然陪伴他,也表現得興趣缺缺,還讓他生出了好些不滿。

而現如今,不過是剛剛二月,到處都是光禿禿的一片,這個時節洛宓最喜歡的不過是擁著暖和的狐裘斜倚在碳爐前,莫說外出遊獵,就是走動幾步也不情願。

若不是為了他……

后羿輕輕嘆息了一聲,忽然馬車裡鑽進來一個人,正是那個小神官,小神官看到后羿,慶幸地拍拍胸口,長長地呼了口氣:“王上,已經出城了,我們趕緊走吧,以免被人發現了。”

已經出城了麼,后羿緊緊抱著懷裡的純狐,心裡念著洛宓,竟一時間忘了自己最重要的事情。

他心中雖然還念著洛宓究竟會去哪裡,但還是理智地從馬車上跳下來。

眼見那輛馬車走遠,小森管長長舒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大包貝幣遞給后羿,道是洛宓給他的,小神官抓抓腦袋,想起了什麼,“對了王上,王后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王上。王后說請王上只需用這些貝幣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暫且歇息便好,王后說她會幫您做當年再夏都幫您做的,同樣的事。

同樣的事是什麼呢,小神官不知道,但是后羿知道。

昔年洛宓勸說代替太康登臨夏君之位,正是洛宓在後羿離開之時,以洛水女神的身份在夏國百姓心中播種了射日英雄后羿,乃是天命所歸的夏君的種子,而後的一切,都是驚人的順利。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雖然落魄如斯,但是心中卻忍不住感懷,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兩個如春花秋月一般交相輝映的絕世女子如此傾盡所有對他。

從前他以為自己是落寞的,是不被愛的,然而經過這數月真正被冷落和輕視的磨難,他恍然間明白,他之前的那些心思,不過是身處高位太久太久,禁不住會有一種明明是惟我獨尊,卻自以為是無人能懂的,落寞的矯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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