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鶼鰈（1 / 1）
白恕和楚異果然依言退下，偌大的宮殿中只剩下了洛宓與后羿兩個人。
洛宓看著后羿輕輕一笑，宛如濃黑色的土地上開出的，豔紅奪目的花朵,她就這樣笑著，眼睛中含著難以掩飾的歡愉和傾慕，她說：“王上您真好看，就像是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一樣，那樣好看的少年，真的把我的心都給勾走了。”
后羿也是淡淡一笑，看到她的笑，心頭一瞬有些難得的寬慰和釋然，他伸手撫了撫她光潔如玉的臉：“你果然，喜歡的是我的樣貌。”
“那又如何！”洛宓臉上的歡喜之意更甚，“就是喜歡王上的樣貌和身體，那也是真心的喜歡，如今還能見到王上這俊朗得像是神祇一樣的面容,我死也能死得開懷了。”
后羿的瞳孔猛然收縮：“你說什麼死，你難道是想……”
“難道現在還有比我死更加好的解決方式麼？那對豬狗不如的父子自從給我餵了藥，弄得我身上軟綿綿的像個廢人一樣，想死也死不了，不如王上你幫幫我可好？”
她的聲音溫潤,帶著屬於自己的奇異魅力，她的笑靨嬌媚如春花秋月，眸子清亮深黑。她說得這樣輕鬆，彷彿是在說：“王上，今日我們去郊遊狩獵可好。”
后羿自然知道她說的沒錯，若是她死了,白恕父子便再無可以威脅他的地方。
可是……他怎能……他怎能……
“殺了我吧王上，這也是我的願望，雖然我在您面前很難驕傲起來，可是在別人面前，我何嘗不是一隻驕傲的鳳凰。”她微笑著的眸子忽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鷙：“即便讓我活著，我的餘生也是像狗搖尾乞憐的活著，對我而言，還真不如死了算了，能死在王上手上，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的面容真切，渾然不帶一絲作偽，彷彿死亡真的是自己期盼了很久的事情。
后羿閉上眼睛，心中的痛苦排山倒海呼嘯而來，他揚起手臂，以摘葉飛花的速度，將手中尖銳的箭鏃，深深地刺向了洛宓的心臟。
“王上真不愧是王上……竟然一點也不痛……”垂死的洛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抓住后羿的手臂，“王上，其實我騙了你一點點……其實……我是可以選擇自己自殺的，只是我還是，讓您殺了我……您的心現在很痛是不是……這樣，是不是我在您心中就更重要一些了呢……是不是可以和純狐……和純狐平分秋色了……”
洛宓說著，嘴角竟輕輕地盪漾起一絲笑意，一直到最後，她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了下去。
白恕父子等在殿外，看著外面齊聚計程車兵以排山倒海的呼聲恭迎王上登位，尤其是那幾個對自己登位一直不滿的蠻族首領，甚至大喇喇地讓還是王上的自己下來，以臣子的身份恭迎后羿登位。
在他們看來，白恕不過是因為后羿病了而暫代王上的位置，如今後羿恢復如常，白恕自然應當重回臣子的身份。
白恕的臉上露著尷尬的笑意，他在心頭盤算，等著后羿出來宣佈退位的訊息，
他很期待眼前的這些滿臉興奮的部將的臉上的神情——你們不是最最敬仰王上了麼，那王上的吩咐，你們如何能夠違抗？
白恕等了許久，笑意忽然間凝固在臉上——后羿在眾人的歡呼聲中緩緩地走出了，懷中緊緊抱著的，是洛宓的屍體。
白恕站在距離后羿最近的位置，一瞬之間，身體近乎癱軟。
后羿望著那些齊聲歡呼，恭迎自己登臨的部將，徐徐宣佈了承蒙神靈庇佑，與二位王后的捨命相助，自己的身體終於奇蹟般地得意恢復，便從諸位所請，重新迴歸帝位。
重回帝位的后羿，向著眾人宣判了白恕父子的罪過——以喂西宮王后至毒之物為威脅，威脅他讓出王位並自盡，但念及白恕當時身份特殊，姑且免其死罪，將其囚禁在為西宮王后修繕的廟宇，在王后面前終身贖罪。
而西宮王后，王上並沒有將她葬在王都，而是名正言順地封她為洛水之神，將他葬在了滾滾的洛水之畔。
自然，白恕父子也要在艱苦異常，黃沙滾滾的洛水之畔的廟宇，為西宮王后終身贖罪。
后羿又重新一次登臨了天下至尊的王位，他按部就班地做著一個帝王該做的事，休養生息，安撫群臣被百姓，聽取群臣的意見，讓被白恕父子因為一己私利擾亂的朝綱各歸其位。
然後，他再一次騎上闢火獸，前往萬里之遙的南海，尋來生長百年我南海神木，為純狐打造了一口棺槨，棺槨中鋪滿的，是最珍奇的香料，面色衰老幹枯的純狐，穿著夏國最好的織娘花費數年織就的珍貴絲衣，躺在棺木中。
一切做好，后羿下令徵召各國各族的方士巫祝，只要能為王后做一點點事，無論是喚醒王后，還是解除王后身上所中的樹輪蠱，哪怕只是提供一點點線索，他皆可以以許以封地厚賜，甚至可以答應那人所提出的任何條件。
此令一出，前來應徵的巫祝和方士自然不計其數，然而他們大多隻是一些妄圖以迷藥擾亂王上心智，趁機胡說八道的騙子，如何能夠逃得過後羿的眼睛？
折騰了月餘，純狐的身體一日一日衰朽，斑白的頭髮一日日脫落，身體甚至出現了腐壞和潰爛的跡象……
后羿嘗試了無數方法，依舊無法改變純狐身體一日一日衰朽的徵兆，他獨自一人守在純狐的棺槨旁，除了能夠多看純狐一會兒，多守著純狐一會兒，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那些騙子神棍，弄得他感到出奇的噁心，親手斬殺了一個妄圖先以障眼法迷惑他的心智，然後偷走純狐的身體，再換上一具年輕貌美的肉身以偷樑換柱拿到獎賞的騙子，忍無可忍的后羿終於下旨撤銷了詔令。
他雖然又迴歸了帝王之位，然而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種奇妙的牽引，后羿的生活突然與他當年身中樹輪孤之時別無二致——一樣是終日躲在神殿中不肯見人，最多不過是讓那個小神官給自己帶些日常的吃食。
他就這樣靜靜地守在純狐身邊，生怕錯過了純狐一點一滴的變化。
幸而他的臣民信服他，他們心中知曉王上得蒙上天庇佑已然康復，哪怕王上無所作為，無為而治，一切已然井井有條。那個一直陪伴在後羿左右的小神官，看著王上終日守在王后棺槨旁，痴痴的樣子，心中日益擔憂。
與小神官一樣維持著擔憂的心情的，是那些追隨後羿許久的部將，還有各個部落的族長，他們雖信服后羿，然而他們心目中的后羿，是那個彎弓射日，征戰四海，如同天神臨世一樣的英雄，而不是眼前這個為了一個已故的王后，喪失了所有精神力，宛如一具行屍走肉的廢人。
終於，按捺不住的臣僚終於打算集體聚集神殿勸諫王上，他們集體雄赳赳氣昂昂地趕往神殿時，后羿正痴痴看著棺槨中的純狐，他以為是小神官過來，頭也不回，動也不動，只是略有些不悅地說了一聲：“你聲音輕些，不要驚擾了王后休息。”
眾位臣僚面面相覷，終於一個鬍子花白的賢者在眾人的期許中邁出一步，用蓄滿情緒的語調喚了后羿一聲：“王上。”
后羿這才回過神，看著一齊過來的眾人，略略吃了一驚，沉著聲問：“列位來是做什麼？”
“陛下得上天庇佑，身體得以好全，上蒼既然垂憐陛下，陛下便更應該恩澤百姓，然而身為一國之王，可是有多久沒有出現在朝堂上了。”老賢者見了后羿這幅心不在焉的模樣，頓時生了幾分氣性。
“可是有什麼災禍導致百姓不安，民怨沸騰，需要孤去處置？”后羿並未抬眸，只是淡淡地問。
諸位臣子對視了一眼，雖然後羿多日沒有出現，但是朝中確實並無大事。
“陛下與王后情深，原本是好事，可是陛下為了王后，實在是勞廢了太多精神，折騰了這許多次，如今王后已經故去，陛下便應該重振精神，才是一國之君該有的態度。”那老賢者胸中懷了這幾分氣性，明明知道但凡提起王后，王上皆會亂了精神，也一時為了直抒胸臆，顧不得這許多。
老賢者既然挑起了話頭，與他一道來的那些赳赳武夫自然也不甘再沉默，七嘴八舌地勸說起后羿，人群中甚至連“王上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何必流連一具乾屍。”這樣的話都說出來口。
“孤的病症得以好全，並非是來自於上蒼的庇佑，而是王后捨命救了孤。”后羿站起身，望著殿下的臣子，徐徐說出了埋藏在心底隱秘：“王后如今這幅模樣，正是因為她將孤所中之蠱毒，過到了自己身上。”
“孤何德何能，讓孤的兩位王后，都舍掉自己的性命救了孤……現在，純狐王后尚有一線生機，讓孤如何割捨……”
后羿音調沉沉，說到此處，竟是眼眶微紅，一眾臣子面面相覷，皆是默然。
“臣等並非反對王上救治王后……只是陛下也是窮極了天下之法也未能達成所願，也是時候該放棄了……”老賢者微微嘆息了一聲，聲調已然變得緩和。
后羿微微點頭，默然了片刻，終是一聲嘆息：“請列為再給孤一些時日吧。”
一眾臣子也不知再說些什麼，半晌默然退下。
待到眾人離開，小神官倏然上前，仰著腦袋拉了拉后羿的衣角：“王上，西宮王后還在的時候，好像對純狐王后之事所之甚多，王上既然為年年為西宮王后祭司，或許親往洛水之畔西宮王后的墓前，西宮王后有所指引也說不定。”
聽聞小神官提起了洛宓，后羿的心頭霍然一亮——是啊，他雖然以極為莊重的禮儀為洛宓修繕了墓穴和祭祀之處，然而他心中滿是純狐，想到純狐與自己相處的過往，總是覺得若是也念著洛宓，便愈發愧對純狐。
所以他給了洛宓極高的哀榮，卻刻意迴避了她王后的身份，而是讓他以洛水女神的名義，以接受周遭百姓的參拜。
他終是聽了小神官所言，騎上那匹日行千里的闢火獸，獨自一人去了洛水之畔，他站在洛宓的墓穴前，親自為她祈福祝禱，懇求洛宓可以託夢給他，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讓他使純狐醒來。
他懇請了數日，然而數日他皆是一夜無夢或者一夜無眠。無論怎樣的祈求和禱告，洛宓別說是給予他提示，連走入他的夢中也不曾有過……
后羿輕輕苦笑，
眼見他給自己定下的歸期已經到了，他已無暇在洛水之畔再做逗留，起了離別的念頭，他終是站在洛宓的墓穴前向他辭行，卻不知怎麼，腦海中浮現出洛宓有一次拈酸吃醋，怪他在他心中放置純狐的位置，終是比自己多了許多許多。
他當時一面享受著洛宓的喜歡，一面又責怪她過於小氣，沒有一國之後的樣子，卻全然沒有想到洛宓心中是如何的期待和懊惱……
他心下愧然，終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離開了洛水之畔，滾滾洛水，黃沙漫漫，彷彿是從天而來，后羿想起第一次在洛水之畔見到洛宓，她一襲綠色衣衫，彈奏著一隻不見蒼涼激越，並不見幾分女兒柔情的曲子，是那樣的令人心馳神往。
后羿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洛宓蜜色的肌膚和溫潤甜美的笑靨，腦海中似乎閃現出洛宓穿著那一身綠衣在洛水之畔凌空而起的樣子，笑意甜美，自在逍遙，是那樣令人心神激盪。
一念及此，后羿深深嘆息了一聲，一時情難自禁，朝著激盪的洛水之畔輕輕呼喚了洛宓的名字。
忽然之間，洛水浪高高捲起，那一瞬間后羿以為自己花了眼，一襲綠衣的洛宓，臉上掛著盈盈的笑意，從洛水之畔走來，她的笑意是如此生動嫵媚，宛如活生生站在眼前一般，后羿一時過於驚訝，竟沒有會回過神來。
趁他失神之際，洛宓一面盪漾著溫山軟水般的笑意，一面伸出白玉一樣的蔥指抬起后羿的下顎湊在眼前，倏然湊上殷紅的唇狠狠吻上了后羿。
后羿霍然回過神，她的吻明明深情而火熱，落在他的唇畔卻彷彿只有一團薄薄的水霧，帶著冰涼的氣息，那樣的冰涼讓后羿終於凝神，他終是看出眼前人雖然確實是洛宓，然而她整個人卻彷彿被籠罩在一團濛濛的霧氣中，仔細一看竟是透明的。
就如同這蒸騰在洛水上的霧氣一樣縹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