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蓬萊(1 / 1)
“你可是洛宓的魂魄?”待到那個深情吻終於從唇畔移開,后羿揚著眉毛輕笑,聲音中透出期許。
“若我說是……王上可願舍了這身肉體凡胎,與我同去蓬萊?”洛宓亦是笑語嫣然,一雙眸子深情脈脈地看著后羿,后羿笑意微斂,正欲開口。洛宓卻先他一步揚起唇角,手指點上唇畔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我自然知道王上心心念唸的還是純狐姐姐,我又怎能讓王上為難。”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可是便是崑崙仙境,蓬萊聖地,也難尋覓王上這般樣貌絕世的男子。”
“你可知,孤該怎麼做才能讓純狐醒過來。”見洛宓又對著自己犯起了“花痴”,后羿心中苦笑,卻再也按捺不住,終是問出了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洛宓,你可知……”
”王上好不容易與我重逢,就不肯多說幾句話麼?”洛宓的臉上露出幾分難過的神情,“看來我在王上心中,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純狐姐姐了,只是王上與我見面不久,不能與我多敘敘舊麼……”
后羿一時啞然,沉默了半晌終是輕輕嘆息了一聲:“我負你,還要有負純狐都是良多,而上蒼終是給了我一個償還純狐的機會,然而此去經年孤卻再無機會可以償還你。”
一念及此,洛宓為他而死的場景在他的心中一閃而過,后羿心下一痛,想要伸出雙臂緊緊擁住洛宓,然而他的手臂彷彿穿透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后羿一愣,只見他的手,直直地透過洛宓的肩胛穿了過去,原來洛宓整個人竟是透明的。
他這才想起,洛宓早已經葬在洛水之畔,如今的洛宓魂兮歸來,已經是上蒼對他的垂憐,他又怎能奢求還能觸及洛宓溫暖的身軀。
“其實我也是有負於王上過的。”洛宓垂下眸子:“王上可還記得,當年純狐姐姐曾經中了蠱,打傷了守衛,獨自一人前往九嬰去了。”洛宓嘆息了一聲,“那蠱其實是是我下的,還有……其實我很壞……王上只知道我勸說您趁夜私放了九嬰族的族長,以免失信於純狐,讓純狐傷心,王上卻不知道……其實我一面勸說王上這樣做,一面又去告訴純狐,王上會將九嬰族族長以凌遲之刑處死……極力慫恿她去地牢中放了九嬰族長,所以王上和純狐,才會在地牢之中遇見……”
后羿的瞳孔猛然收縮——他雖然愛純狐至深,卻容不得她半點的不忠和背叛,以他當日那樣縱情驕傲的心性,又不惜為了純狐私放故敵,所以在地牢中遇到私放九嬰族長的純狐,瞬間瓦解了他想要和她冰釋前嫌,從此做一對伉儷的心。
洛宓注視著后羿神情的變化,彷彿已經猜到了后羿心中所想,神色露出些許歉意:“若不是我,王上本該和姐姐再無波折,做一對富貴逍遙的神仙眷侶,所以王我也曾深負王上,王上並沒有虧欠我什麼。”
聽她霍然提起當年的真像,后羿吃了一驚,然而驚訝過後,他竟隱然有些歡喜,原來事情的真像竟是如此,他的純狐並沒有要離開他。他早該想到,他早該相信她。
微微的喜悅夾雜著失去不回來的酸澀很快淡去,后羿的胸中唯獨留下深深的遺憾,他長嘆了一聲,看著洛宓,聲音不悲不喜:“罷了……都過去了。”
“我雖愛的是王上的皮囊,但是我願意為了王上這幅皮囊身軀付出所有,這也算是真正的愛慕了吧,我原以為我不會在乎,我以為我佔有了王上的身軀就好,可是我畢竟是個女子……享受過獨佔王上的快樂,又怎能將王上拱手讓人。”
后羿微微點頭,聲音雖淡,卻透著溫度:“孤明白,孤不怪你。”
她微微抬眸,眸子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整個人變得愈發透明:“好了,我該回去了,今日可以再見到王上,我也於願足矣。我並不知曉如何救治純狐,若她是肉體凡身,被王上的匕首刺中,應該已然殞命,也許純狐和我一樣,是有仙緣之人。”
“仙緣?”他身為有窮的王族,傳說天生族人便具有上古射神的血統,后羿更是被女祭司認定是上古射神的轉世,又經歷過那麼多雲詭波譎的事情,因此絲毫不覺疑惑和奇怪,幾欲伸手抓住洛宓越來越透明的影子,滿臉急切地問她那他該如何做。
洛宓的影子越來越透明,她沒有直接回答后羿的話,遙遙地伸出蜜色的玉臂凌空一指,旋即化作一團薄薄的霧氣,蒸騰於滾滾洛水之畔。
后羿抓不住那漂浮於虛空中的水霧,驀然回過頭,卻發現洛宓凌空一指的,卻是那頭闢火獸,闢火獸正睜著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溫順地等待著他的主人。
后羿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他與純狐結緣,原本便和這隻闢火獸有關,這隻闢火獸被稱作是上古聖物,從炎黃之戰時便存於世間,相傳是崑崙山上的神獸。
崑崙,神獸?
洛宓說純狐是有仙緣之人,莫非……和這隻闢火獸有什麼關係?他雖知曉闢火獸是上古聖物,然而上一代有窮王蟄流崇尚武德,根本不屑於藉助這些怪力亂神之力,而他天賦異稟,憑藉一把裂天弓,所到之處無不俯首稱臣,所以後羿也並未認真研究過,這個上古神獸闢火獸,除了不懼火勢,日行千里之外,究竟還有何能耐。
一念及此,后羿頃刻間趕往了昔日的有窮故土,在有窮國王宮擺放典籍竹簡的故紙堆中,竭力尋找著關於闢火獸的記載。
他本不是能沉靜讀書之人,然而此番為了純狐,竟在他生平並不喜的禮儀典籍中,沒日沒夜,一字一句地翻找,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在他困得幾欲睡著之時,忽然有幾行字印入眼簾,后羿瞬間精神,瞌睡竟是一掃而空,他禁不住捧起那一卷竹簡細細地看,一字一句,竹簡皆記載地清清楚楚——闢火獸生於帶山,除卻可穿越火海而毫髮無損以及日行千里之外,此等神物更有一種神通,那便是它的頭上有那隻角。只要騎上闢火獸,向著西方連飛九日,便能來到崑崙山,闢火獸天生異能,足以隱蔽蹤跡,躲過鎮守神山的異獸。
而後還有一行字,因為年代太久,字跡殘損,已然看不清楚了。
“凡人竟然也可以直抵崑崙麼?”一股難以掩飾歡騰直直衝上后羿的腦門,后羿三步並作兩步走出門,打了個呼哨召喚闢火獸過來,迫不及待地跨上闢火獸的背,撫摸著它額頭前的獨角,湊在闢火獸耳畔低語:“一路向西,帶孤去崑崙。”
往日闢火獸聽到后羿的吩咐,定然不帶片刻猶豫,定會即刻飛奔前去,然而這一次,闢火獸卻打著響鼻似乎很是猶豫,后羿拍拍闢火獸的腦袋:“你只管帶孤向西去崑崙吧,孤一定要傾盡全力,找尋救治王后之法。
闢火獸見后羿心性堅決,輕輕一聲低吼,凌空飛掠而去。后羿緊緊抓住闢火獸的鬃毛,他能感覺到闢火獸的速度更勝往昔百倍,耳畔只聽見呼嘯的風聲。
日月輪轉,星辰交替,闢火獸一路飛馳,飛掠過崇山峻嶺,江河湖海,后羿一路風餐露宿,幾乎不曾停歇。
他默默地數著時日,一直到第九日,闢火獸倏然飛掠得格外高,凌冽的風撲面而來讓后羿幾乎要跌落下去,他蜷伏在闢火獸的背上,咬牙忍耐著刺骨的寒風侵襲。
那凜冽刺骨的寒風消失時,后羿突然進入了一片虛空之地,他整個人彷彿置身於一片雲海,目之所及之處,盡是白茫茫的一片,彷如水天相接,時間一瞬靜止。
靜止的時間格外漫長,后羿看不到日升月落,心境格外焦躁,他滿心都是純狐蒼老枯槁,滿頭銀髮等著他去救治的樣子,在闢火獸停下時,禁不住不住地催促那闢火獸在行快些。
闢火獸卻是聽了下來,眼前的霧氣漸漸散開,彷如夢遺一般,后羿的眼前出現了一副難以言明的瑰麗景象。遍地盡是參天的樹木,高聳入雲的梧桐木上,環繞飛舞著羽毛豔麗的鳳凰和鸞鳥。
清可見底的河流盡頭,開著巨大的紛繁豔麗的花朵,瀑布宛如屏障一般橫跨天邊,幾隻獨角獸和銀色飛馬有些飛翔於天地,有些在溪邊悠閒地吃著青草。
后羿心頭一喜,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崑崙盛境麼?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闢火獸落下,后羿忽然看到那仙境一樣的景色和那一片濃霧中彷彿凝結出了一塊屏障,闢火獸剛剛靠近,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竟是將闢火獸連著后羿一起彈開。
高處忽然傳來一聲驚雷般的怒吼:“何人竟敢擅闖崑崙?”
后羿抬眸,只見空中赫然有個黑眸紅髮,上身赤裸的巨人,背後竟有七雙手,其中胸前雙手持著三叉戟,滿臉怒容,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再仔細一看,那人雖然上身是人身,身體以下卻是蛇尾。
“你又是何方妖孽?速速讓開!”后羿緊緊握住裂天弓,冷冷看著眼前的怪物。
“妖孽?你竟敢擅稱吾為妖孽?無知的人類,愚蠢的凡人啊,吾乃崑崙鎮守使,奉西王母之命在此看守崑崙之門。爾等凡人還不速速離去,以免喪命於此。
“此處果真是崑崙?”后羿面色狂喜,“煩請稟明西王母,夏君后羿前來拜會,求西王母賜予起死回生之藥。”
“夏君,國君在王母面前又能算得什麼?吾尚未想到此節,區區凡人,如何能夠來到崑崙之境?”
彷彿是為了回答他的提問,那闢火獸嘶鳴了一聲。
“你竟能乘坐闢火獸而來,也算是與崑崙有緣,也罷,念你一介凡人來此不易,吾便破例放你進去吧”那鎮守之神看了闢火獸,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側過身去同意放后羿過去。
后羿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客氣,慌忙正色斂容,連稱呼都改的恭恭敬敬:“多謝上神。”
然而正當后羿垂眸斂容道謝,那鎮守之神忽然騰空躍起,聲音倏然變得冷厲:“凡人,為何你身上,會有吾族弟的氣息。”鎮守之神圍繞著后羿仔細嗅了嗅:“還有你這弓箭,也甚是古怪……”
后羿看著他那蛇身人首,赫然想起在洞庭一帶被自己斬殺的巴蛇似乎與他頗有相似之處,眉頭微微皺起:“你是說巴蛇?”
“正是巴蛇!”那鎮守之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后羿手中的裂天弓,眼神愈發冷厲,忽然一聲怒吼:“你這弓箭之中竟藏著如此劇烈的殺氣,莫非吾之族弟正是命喪在這把弓箭之下?”
“巴蛇為禍一方,孤除掉他乃是為民除害。”后羿緊握著裂天弓,冷冷迎上那鎮守之神的目光,卻也不再理會他,頭也不回地朝那崑崙秘境走去。
“卑賤的凡人休走,吾要將你燒成灰炭,以懲戒你的弒神之罪孽。”那人頭蛇尾的鎮守之神咆哮怒吼著,從口中噴出滾滾烈焰。沖天的火光宛如一條巨龍,滾滾碾向後羿。
然而後羿卻是毫髮無損,他的眉頭狠狠皺起,身體弓起,蓄勢待發。
“吾竟然忘了,你既然能馴服闢火獸,想必身上應該佩戴了闢火獸。那吾便多費些功夫,將你這罪孽深重的凡人碎屍萬段。”鎮守之神說著,高舉起手中的三叉戟,一聲厲呵,朝著后羿猛然刺過去。
后羿的瞳孔猛然收縮,以靈敏得像豹一樣的速度躲過了眼前人強烈的攻勢,他抬起頭迎上眼前人:“巴蛇為禍一帶,不知將多少無辜百姓吞入腹中,吾身為人王,自當為民除害。”
“笑話,爾等凡人,卑微如螻蟻,能夠被神祇吞入腹中為食,也是爾等的福氣。”
“荒唐,孤方才還尊稱你一聲上神,可能方才說出的話,簡直與妖孽無異,凡人是沒有你們這些所謂崑崙神祇的法力,然而僅僅憑此,他們就比你們這些所謂的神祇低賤麼?”
后羿滿臉怒容,左支右拙躲過了那人首蛇身的陣陣攻勢。
“三牲六畜比人類低賤,人類比神祇低賤乃是自然之理,無論畜生,人,還是神都要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僭越者死。”那人首蛇身的所謂神祇彷彿鐵了心要為巴蛇報仇,氣雙手輪流,將三叉戟使得密不透風。
“人之所以為人,為了能夠求得一席生存之地,不知耗盡了多少苦難,為何要心甘情願被人吞噬,牲畜獵物尚且知道反抗,人又怎能心甘情願被吞噬。”后羿臉上的怒意炙盛,他倏然瞅準時機凌空一躍,彎起手中的裂天弓,從袖中掏出一之普通的銅箭,對準了那鎮守之神的眼睛狠狠射出去。”
那鎮守之神竟然渾不在意,挑釁似的竟哈哈大笑起來,“在崑崙境地,以爾這等無知凡人之力,如何能夠傷得了……”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那隻箭鏃的力道和速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裹挾這風勢凌空飛過,待到他察覺不對,那隻箭鏃早已經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眼。
后羿面色冷冷,輕蔑一笑:“若不是念及今時今日我有求於崑崙,我這隻箭鏃早就射穿了你的喉嚨。”便憑你剛才那些言辭,恐怕又是下一條巴蛇。
那鎮守之神發出一聲震天徹底的呼喊,狂怒著張開大口,呼嘯的風勢從他的口中吹了出來,竟讓崑崙境內那些參天神樹都被連根拔起。
這鎮守之神竟然不管不顧,要將后羿吞入腹中。
后羿到底不過是一個凡人身軀,如何能夠抵擋,他終是支撐不住,終是被狂風吸起,眼見要被那人首蛇身之人吞入腹中。
一聲輕吒倏然從遠處傳來,“后土,你住手,西王母有命,讓吾帶這個凡人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