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契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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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的風勢瞬間消失,后羿回過神,一隻青色的鸞鳥發出一聲輕鳴,那自稱鎮守之神的人首蛇身見了青鳥,剛剛還一副耀武揚威的拼命架勢,一見了青鳥,神色立刻變得恭謹,慌忙將三叉戟收攏。垂眸斂目站在一旁。

青鸞停在後羿身前,口吐人語,竟是極為客氣:“仙客既是來見西王母,便請隨我來。”

青鸞說著,在後羿身前拍打著翅膀,竟是請他坐上來的意思,后羿一心牽掛著救治純狐,細細想來也不禁後悔自己方才的魯莽,慌忙向著青鸞鳥道了謝,跨了一步,坐在青鸞鳥身上。

青鸞鳥撲騰著巨大的翅膀一路前行,穿過那百獸棲息安樂祥和的秘境,后羿終於看到了那棵傳說中的上古神木,那棵神木高聳入雲,一眼根本看不到盡頭,周身散發著微微的清光,讓人感到一陣溫柔美好的氣息。

一眾神獸見了那隻青鸞鳥,不約而同紛紛停止了各自的悠閒,靜靜地垂下四蹄臥倒,一片乖順的模樣,彷彿如人一般,在恭謹地迎接著自己所尊敬的人。

青鸞圍繞著那棵高大的梧桐樹饒了三圈,發出一陣宛如崑山玉碎,芙蓉清露一樣的嘶鳴,后羿眼前金色的光芒閃耀,眼前高聳入雲的那一棵古木,竟倏然變成了一片森林,森林之中只有一條隱蔽幽靜的小道,那片密林密道看似尋常,然而青鸞一飛入其間,后羿的四肢百骸突然感到一種說不清的舒服,方才與那鎮守之神打鬥出來的傷口,竟然在轉瞬之間不見了。

從密林深處飛過,崑崙山赫然出現在眼前,那座山雲霧繚繞,飛入其中卻是滿目蒼翠,青鸞飛到崑崙山的頂峰,后羿的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五彩祥雲籠罩,彷如大理石雕成的宮殿。

后羿自問一生遊歷四海,見過世間最珍奇,最華美的宮室,然而依舊被眼前這座華美的宮室所震撼,這座宮殿周身純白,彷彿是世間最珍奇的大理石和漢白玉雕刻而成,與周圍潔白繚繞的雲霧融為一體。

“西王母已然知曉仙客要來,待我進去通傳一聲,仙客隨後來便是。”那青鸞停在宮殿門口,放下后羿,青色的光芒微微閃動,竟化作了一個環佩綾羅的仙娥,朝著后羿嫣然一笑。

“有勞上仙。”后羿朝著那青鸞化作的仙娥拱拱手。

“吾不過是西王母座下一隻普通的凰鳥,哪兒稱得上是什麼上仙。”仙娥微微一笑,“倒是我方才奉命趕到崑崙入口,聽聞仙客說仙客是人間的王者麼?”

后羿點點頭:“吾乃夏君后羿。”

“夏君……那你是一國之君,又生得這樣的相貌和武力,想必夏國的民眾都很尊崇你吧。”仙娥的神情禁不住有些好奇。

后羿點點頭,那一瞬間,他看到那個美麗的仙娥臉上露出了十分羨慕的神色。他在心中難免有些不以為意,崑崙如此盛景,裡面縱然被神仙豢養的珍奇異獸,也是從容自在和自由的,如何輪的上羨慕他這樣普通人類。

仙娥款款走入,旋即內裡便傳出請夏君后羿進來的聲音。

后羿緩緩入內,被殿宇內的聖潔和高貴深深震懾,他一直走了許久,終是在宮殿的盡頭,看到了一直存在於傳說中的,崑崙女神西王母。

她看上去不過三十如許,生著一副極為威嚴的面孔,派頭遠遠勝過他這個人間帝王,西王母的形貌是人首豹身,足下踩著一紫一青的兩條神龍,周身環繞徘徊著許多青鸞凰鳥,眾星拱月般圍繞著西王母。

他望著面前神色莊嚴的西王母,上前一步,一字一句說明來意,最後神色恭謹地垂首,又再次強調:“吾妻既有仙緣,求西王母賜予不死之藥,讓我救山妻復活。”

西王母的聲音卻從高處傳下來,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莊嚴:“夏君后羿,本座已從洛神處得知你此行的來意,洛神所言不錯,汝妻純狐能夠在要害之處被你刺中而不死,你能騎闢火獸到來此處,你二人皆是有仙緣之人,不死神藥確實可以救汝妻一命。”

后羿面上狂喜,正要謝過西王母,西王母畫風一轉,面色倏然凝重:“然而,吾卻不能將這不死神藥給予你。”

“為何?”剛剛湧上心頭的喜意被倏然而來的冷水兜頭澆滅,后羿強自鎮定,“王母為何不肯賜藥?若說神藥珍貴,羿願付出任何代價,只求王母賜藥。”

西王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上了后羿手中的裂天弓:“本座聽聞,你曾以此弓射下天上九隻金烏,你可知金烏乃是崑崙三足駿烏所化,你前有射落九隻金烏,後又斬殺洞庭巴蛇,巴蛇與金烏皆屬崑崙,本座身為崑崙之主,怎能將不死藥給予你。”

聽聞這個與鎮守之神口中如出一轍的”罪名“,后羿用盡力氣,才將臉上那個將要露出來的哂笑神情收攏住,他深深垂首,輕輕吸了口氣,方才平復了心境,聲音透著一種無可奈何,卻又極其懇切的謙卑:“我可以一死,來償還我的殺孽……儘管……我不認為我這樣做的有錯的。”

后羿上前一步,望著面前高高在上的西王母,一字一句地說著:“但是為了吾妻純狐,我願把此前種種當做罪孽償還,若是用我一命,能夠換得不死藥救我妻子,我願意一死。”

“本座知道你心中不服,在你看來你射殺金烏與巴蛇,都是天經地義,為民除害之事。”西王母一揮袍袖,聲音冷徹,“但是萬千世界,便有萬千種對於公允解釋,此時此刻,你已非執棋者,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西王母的嘴角似乎嗪這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俯視著高臺下的后羿。

那種居高臨下的嘲諷,深深刺傷了后羿壓抑的怒意,他天生就是強者,在人世間從來都是執掌棋子之人。從未受過如此直截了當的威脅。

后羿霍然抬起頭,腦海中不由自主翻騰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他有裂天弓在手,未必便是弱者,未必便不能做這個執棋之人,若是他以射下天上第十日,讓天地四海永墜黑暗為威脅,那將會是崑崙也不願面對的局面。”

一念及此,他緊緊握住手中的裂天弓,咬緊了牙關,威脅的話正要從口中說出,然而這番話在心中不過是起了個念頭,突然又被澆滅了下去。

他情願一死,也不能這樣做。

方才他的腦海中,不知怎麼浮現出了純狐將從九嬰趕來,親手將這把裂天弓交給了作為有窮王的自己,她說,她去盜取闢火珠之時,並不知曉事情所有的真像,而今看見生靈塗炭,她寧可背叛家國,也要將這把裂天弓交到他的手上。

他雖不願意承認,但是那一刻,他其實已經釋懷了純狐的所有。

西王母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額頭上的冷汗涔涔滾落,眉頭狠狠皺起的模樣,似乎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后羿倏然單膝跪地,一字一句從唇齒間吐露:“不錯,羿此時此刻不過是一枚棋子,根本沒有選擇的能力,羿願意接受來自崑崙的任何懲罰,只求西王母賜予仙藥,救我妻純狐性命。”

“本座知你方才心中所想,然而你並未說出,對於你而言,確實已屬不易。”西王母的溫和而沉穩,“你乃上古射神轉世,又是夏國王者,所作所為之事也算是進了本分,本座並不想要你性命,本座可以將不死藥給你,但是本座的條件是……你手中這把裂天弓。”

西王母微微一頓,面色變得冷徹:“這裂天弓本是天界之物,威力巨大無匹,本不該凡人所有,你若將此弓留在崑崙,本座可以將不死藥給你,萬事萬物皆有因果,皆有代價,本座這崑崙之主,便與你這人間帝王做一次公平的交換吧。”

“將裂天弓留在崑崙?”后羿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西王母的意思。他雖有上古射神之名,然而若是離了這把裂天弓,便無異於是被拔出了利爪的猛虎,對於崑崙便在沒有什麼威脅之力。

從此,便真真正正成為了一介凡人。

后羿的心中閃過了一絲慌亂,他尚且年輕,卻已經遇到了無數常人一生都難以預料分毫的兇險波折,而每次化險為夷,皆與這把威力通天徹地的裂天弓有著巨大的關係。

他是天生的武神,每當手握這把威力巨大的裂天弓時,心中也會感到出奇的踏實。若是將此弓留在崑崙,無異於此後經年都將自己置於險境之中。

后羿緊緊握住裂天弓,咬咬牙,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那句“多謝上神,羿願將裂天弓留下,懇請上神賜藥。”在心頭轉了千百次,終是沒能說出口來。

“你口口聲聲說願意為你的妻子付出所有,此時此刻卻猶豫了?”西王母的眼神平靜無波,語調卻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吾自然也知道這把你應當知道留下裂天弓意味著什麼,這把裂天弓無異於守護你夏君之位的柱石,若是沒有了這把裂天弓,無異於將你的王位暴露在一個極危險的位置,妻子可以有許多個,妄為卻只有一個,你若是拒絕,本座也不以為意。”

”不,我連性命都可以為我的妻子捨棄,又怎麼會顧惜王位。”后羿霍然抬頭,口氣中含著怒意,“此物乃是我妻冒著危從本族盜來,親手交予我,我若是擅自留在此處,豈不是愧對於她,我只是怕離了此弓,若是今後遭逢危險,我再也無法保護她。”

后羿說完,心中卻不知怎麼湧出一種難以自禁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感到惶愧不安。

“你在人間也是堂堂帝王,竟要靠一把弓才能保護自己的女人,甚至保衛自己的國家麼?”西王母尚未答話,一個蒼老沉穩的聲音霍然響起,那聲音卻是西王母足下的金龍發出來的。

后羿心下一驚,金龍所言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他自負箭術超群,然而更加知道這把裂天弓的威力。有了這把裂天弓,他才真正自負能夠無敵於天下,卻從未想過,自己的這份自負和驕傲,如果只是拜這把弓所賜,那他……其實也沒有資格享受百姓和部將真心的讚譽吧。

一念及此,后羿心下霍亮,他緊握在手中的裂天弓不自覺鬆開,聲音沉沉:“多謝尊駕指點,羿願獻出裂天弓,求王母恩賜不死藥。”

“你可想好了?”西王母的聲音從高位上落下,她似乎也有些驚訝,眼前這位人間帝王,這麼快就做出了。

后羿抬起頭:“羿確已想好,以羿之能,縱然沒有這把裂天弓,只要維護夏朝一國安樂,仿效堯舜做鮮明的君主,縱然沒有這把裂天弓,也自當能守王位安然無虞。”

他雖已想通此節,然而對於將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交到這些所謂崑崙的上神手中中,心中難免含了怒氣,他禁不住揚起嘴角,將盤桓心中的話脫口而出:“有窮歷代君王皆以為萬物生而有靈,逢事必要祭司占卜,而吾父蟄流卻崇尚武德,若非為了安撫軍心,絕不例行占卜。皆因吾父認為,凡人若要向上蒼祈禱,必要以三牲六畜為供奉,那所為的上神和凡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后羿的眸子中閃出一絲輕蔑的笑意:“都是六根不淨,對俗物不能釋懷罷了。”

他到底是沒有忍住,將盤桓心中,對於崑崙的不屑說出了口,他說完,將手中的裂天弓放下,朝著高高在上的西王母揚揚眉毛:“好了,吾已將裂天弓放下,王母將不死藥交給我,我與崑崙便黑白分明,兩不相欠了。”

他此言一出,原本熱鬧煊赫的崑崙神殿突然靜默,西王母足下的金龍飛掠而出,向著后羿發出驚雷一樣的怒吼,“凡人,你竟敢在王母座前如此無禮。”

濃重的腥氣從金龍口中吐出,他只要輕輕一吸,便能將后羿吸入腹中。

“金龍,不得無禮,速速歸位。“西王母一聲低吒,那金龍不敢再放肆,重回了原位。

“夏君后羿,那依照你所言,崑崙和天界眾神應當無條件滿足凡人一切所求,方才算是無慾無求,當得起凡人的參拜麼。”西王母聲音淡淡,卻透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威嚴,“那本座且問你,若是世人都向天界請求長生不老,亦或是向天神請求要為人間帝王,天界也當無條件滿足他們的心願麼?”

后羿張張口,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詰責其實並不如他表現出的氣勢那樣有道理,他的氣勢一下子洩了,不自覺垂下頭:“是后羿狹隘了。

“西方世界,佛陀普度眾生,是因慈悲為懷,但追本溯源,皆是前世中下的因果,善因善果,惡果惡音,一切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西王母的話,讓后羿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麼西方,什麼佛陀,什麼因果,這些說法讓后羿一頭霧水,於是他如實相告:“上神所言,后羿不明白。”

“本座差點忘了,你與佛陀的緣法還未到。”西王母神色淡淡:“那本座不妨換一種說法,上神縱然無慾無求,也不可能無條件滿足凡人的心願,否則世間還有何通行的準則可言?天地六界,芸芸眾生,萬物皆有其價值,價值既然恆定,有所得必當有所失,若要有所得必要付出與之相應的代價,這才是天地終生萬物最通行的法則。”

“若要有所得必要付出與之相應的代價!”這話落入后羿耳中,宛如驚雷一般讓他心中震徹,一時竟回不過神,思索了良久,愈想愈覺此言甚是在理,

他再次抬起頭時,已經是一副恭謹的神色,聲音亦是端肅:“羿明白了,所以得到不死藥,乃是后羿以裂天弓為代價,所得所失有所平衡,為了救治吾妻,后羿願以獻出裂天弓為代價。

“很好,無愧是讓洛神看中的少年王者。”西王母的眸子中一瞬間閃過些許激賞的暖意:“還有一事,我希望你明瞭。”

聽西王母提起洛宓,后羿心中湧出一種莫名的信任和踏實,他愈發恭敬地垂首:“王母請說。”

西王母身邊環繞著的青鸞也不自覺停下了飛舞,似乎也不自覺地被二人的談話吸引住。

后羿垂首:“上神請說。”

西王母的聲音緩緩而低沉:“本座給予你的藥,乃是起死回生之藥,你的妻子純狐是有仙緣之人,此藥可以挽回她的生命,卻改變不了她現在的容貌。”

后羿面上一愣:“可是……純狐引我親手殺了她,將樹輪蠱過到了自己身上時,我的容貌和體力明明是已經恢復了的。”

西王母輕輕一指面前的青鳥,“小玉,既是你誰引他進來的,你便解釋給他吧。”

西王母話音剛落,一隻盤桓的青鳥便化作人形,那正是方才喝退鎮守之神,為他引路想仙娥,那凰鳥化作的仙娥向西王母襝衽,轉而望著后羿。

“這位仙客,樹輪蠱只是更換了宿主,轉移到了您的王后身上,它不會憑空消失掉。並且,樹輪蠱只能更換一次宿主,換而言之,即使你救活了您的王后,她的餘生也只能與樹輪蠱相伴,純狐的容貌依舊日益蒼老,她的身體還是會乾枯得像一把枯柴,這是崑崙神也無法解決的事情,即便如此,您仍然願意以您手中的裂天弓,來交換不死神藥麼?”

后羿沒有想到事情會是如此,他面上震動,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純狐那蒼老衰枯的樣子,竟是沉默了許久許久,這次的沉默和猶豫,遠遠比上一次要多了許多。

“若是你想好了,便留下裂天弓,小玉自然會將不死神藥交給你。”西王母似是意興闌珊,她站起身,淡淡嘆息了一聲:“你是人間的帝王,人世間的絕色女子你本就享用不盡,不願意守著一個蒼老幹枯的妻子,也是尋常事。”

“不是的,不是如此。”被人冤枉的惱怒在後羿心頭升騰而起:“純狐衰老如斯全是因為我,我怎可能嫌棄她的容貌變老,你們這些崑崙上神,永遠不會經歷生老病死,自然也不會知道,衰老的那種回天乏術的痛苦是多麼讓人無能為力……我自己曾經嘗過那樣的無力,我不想讓純狐……讓純狐也面臨這樣的無力和難過。”

他說著,彷彿回憶起了什麼,痛苦地用雙手捂住臉,此前縱然是在生死關頭,也沒有讓他有這樣的難過。

西王母的神色似是一頓,那隻喚作小玉的凰鳥也目不轉睛看著他,一直到他將雙手從臉頰上移開,神色也漸漸恢復了平靜。他雙手緊握,長長吐了口氣:“羿方才失態了,羿願意留下裂天弓,請上神賜予不老藥給我。”

“仙客可想好了。”小玉睜著一雙流轉的美眸輕聲問他。

“想好了,縱然純狐衰朽蒼老,身體無力,幸而有我一直陪著她,我會盡我所能,讓她安心和快樂。”后羿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又再次看了看陪伴他多年,數度幫助他化險為夷的裂天弓,臉上露出淡淡的依戀和溫柔:“說來你可能不知道,這把裂天弓,其實還是純狐給我的,如今我拿來救他……其實我所做的於她,相較於她所做的於我,實在是不值一哂。”

那個名叫小玉的仙娥唸了幾句咒語,一道白色的光影在空中凝結,凝結成一顆裝在匣子裡的白色丹丸。

“這便是起死回生之藥了。”小玉接過裂天弓,將手中的藥丸遞給后羿,后羿面上狂喜,他雙手接過匣子,禁不住長揖到地,連連向著小玉道謝。

小玉看著他欣喜若狂難以自持的模樣,倏然輕聲問:“都說人世間的帝王坐擁萬千佳麗,從不能奢求長情,卻不曾想您這位夏君竟痴情至此。”

得了不死神藥,后羿心情極佳,連失去裂天弓的苦惱都變得不值一提,他的臉上掛著笑意,聲音中透出輕鬆和歡愉:“帝王為何不能痴情,先祖黃帝與螺祖不也是一對恩愛夫妻麼!”

那個名叫小玉的仙娥臉上露出嚮往的神情,半晌才回過神,向著后羿襝衽:“請仙客一路走好。”

說罷她又化作了青鳥,揹著后羿出了崑崙仙境,那個人首蛇身的鎮守之神看了是西王母座下的凰鳥親自將后羿送回來,憤怒地看了一眼后羿,也不敢多說什麼,背過臉去蹲在一棵神樹下數螞蟻。

而等候了許久的闢火獸看到主人平安歸來,慌忙搖晃著腦袋和尾巴跑過來,用長了長角的腦袋蹭了蹭后羿,一臉依依不捨的樣子。

后羿向著小玉告別,目送著小玉又化作凰鳥離去。他正要跨上闢火獸的後背離去,可是那闢火獸卻一反常態出奇地不配合,只是用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盯著他看,還不停地發出幾聲怪怪的聲音,后羿一臉納悶,這闢火獸最是認主人和通靈性,怎麼反而不走了。

后羿正驚訝,忽然遠遠地傳來一個聲音——

“闢火獸原就屬於崑崙,它在人世間遊歷了這麼多年,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園,自然再也不肯走了。”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那聲音清冷幽遠,像是倏然撥動的一聲琴音,低沉冷徹,卻極是動人。

后羿不自覺地回過頭,只見一個男子遠遠地走過來,那男子一身白衣,頭髮迤邐披散著,整個人宛如芝蘭玉樹一般,如斯動人。

后羿自知容顏俊美遠勝常人,卻也自忖還是不及眼前這個男子,他的周身散發著一種瑩潤的純白色,這樣純淨的顏色彷如清冷的月光,冷徹,卻極美,及其動人。

他一瞬對眼前的男子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原因無他,因為這個男子身上散發著一種和純狐相近的氣息——那種如月色一樣純淨無瑕,讓人沉醉的氣息。

聽了這個男子的話,眼前的闢火獸像是小雞啄米一樣將頭點個不停,一面點,一面睜大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彷彿在懇求他的同意。

后羿輕輕嘆息了一聲,蹲下身去摸摸它的腦袋:“我並非要阻止你留在崑崙,只是你若要留在這此處,我又當如何回去。”

“夏君不必掛心,吾可以派遣天馬送你一程,並且,吾還可以助你一事。”那清冷如月色的俊美男子聲音清冷,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后羿。

后羿面色一凝,一瞬生出些警覺:“尊駕是何人,如何稱呼?”

“吾乃月神望舒,吾剛從西王母處聽說了你來求藥之事。”那男子也不避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是啊,他的周身如此純淨潔白,散發著月亮一樣柔和的光輝,不是月神又是什麼神,仔。后羿慌忙作揖,“請問上神有何事可以助我。”

他的心裡忽然泛起了一點難以言明的不適,因為這位芝蘭玉樹一般的仙人,和一襲白衣,面色清冷如月的純狐,確實有某種相似之處……他心頭不知怎麼湧出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忽然後羿眼角的餘光瞥見,重回了家園的闢火獸似乎格外高興,不知何時竟然撒著歡兒跑到了一大堆闢火獸的中間。

后羿知道不該阻攔闢火獸留在崑崙,然而闢火獸畢竟是有窮國的神物,又陪伴了他這麼久,后羿心中難免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西王母方才所說的有所得必要付出代價的話,失落了一陣又一瞬釋懷——或許讓闢火獸留在崑崙,便是他執意要來崑崙所付出的代價吧。

想通了此處,后羿便不再惆悵,他走上前去與闢火獸告別,闢火獸畢竟是通靈的神獸,一瞬間感知到了后羿的情緒,不自覺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后羿,似乎也是在於主人告別

后羿撫摸著闢火獸的腦袋,終於明白了他那種不適的感覺從何而來——崑崙是闢火獸的家園,重回這裡他自然不願離開。而眼前這位芝蘭玉樹一般的仙人,和純狐確實有某種相近的氣息……讓他一時竟然覺得,若是讓純狐看到了這位月神,只恐怕純狐也要同這位月神走了。

這個念頭一起,連后羿自己也覺得荒唐,最多和自己是上古射神的轉世一樣,純狐也是某位月亮仙子的轉世,但是不管怎麼樣,這一世他們都是沒有法力的凡人。

后羿強迫自己收攏心神,望著眼前的月神望舒,露出一個抱歉的神情,“羿方才失態了。”

“夏君且將方才求來的不死藥取出來。”望舒神色淡淡。

后羿心底一震,倏然警覺之心大起,將不死神藥籠在袖中緊緊攥住:“容羿冒失問一句,月神要不死藥做什麼?”

看著后羿滿臉警覺的模樣,月神輕輕勾起唇角露出一點哂笑:“夏君何必如此緊張,對於你們凡人而言,這不死神藥自然是千年難求的寶物,但是對於我們這些天上仙人而言……其實不過是俗物罷了。”

“望舒,既然知道這不死神藥對夏君珍貴,就不要難為他了。”那隻名叫做小玉的青鳥拍打著翅膀過來,朝著后羿淡淡一笑:“聽聞夏君的坐騎闢火獸想留在此處,吾可送你一程。

后羿看著青鸞含笑的模樣,鬆了口氣,連連道謝。

月神冷眼看著后羿,銀白色的清光微閃,月神忽然站在了后羿的面前,他的面孔柔和而清冷,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哂笑,后羿正跨上青鳥脊背,一抬頭看見月神似笑非笑的模樣,眉頭情不自禁地皺了皺:“月神還有何事。”

“后羿,你一點都不好奇我有什麼事情可以幫你麼?”那個宛如芝蘭玉樹一樣的男子神色冷冷,淡淡地看著他。

“方才在崑崙仙境,西王母教給了羿一個道理,這世間的萬物皆有其因果,萬事萬物皆有其代價,若是羿接受了上神的幫助,恐怕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后羿頓了頓,終是坦誠地說出:“后羿有所預感,這代價的付出,恐怕與羿的妻子有關,所以羿不敢冒這個險。”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方才那個想法——這位月神和純狐的感覺如此相似,相似到連他自己都覺得相比於自己,純狐似乎更加屬於這位月神,所以他連聽望舒能夠幫助自己什麼的興趣都沒有,只想趕緊離開。

“謹慎至此,如何能做得一國君王。”月神冷聲一笑,語氣中透出淡淡的嘲諷。

“羿並非謹慎之人,只是事關吾妻,吾不得不謹慎。”后羿絲毫不露怯,抬頭直直迎上了望舒的目光。

他二人一個相貌魁梧英俊,黑衣獵獵翻飛,宛如戰神臨世,一個身形如芝蘭玉樹,白衣雲紋翩然,彷如月光照徹。

美中不足的是這兩個英俊的世間罕有風格各異的男子卻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他們皆沒有發現,周圍多少仙娥凰鳥躲在高大的神木後面注視著兩人,都不自覺地犯起了花痴。

“多謝上神,但羿恐要辜負上神美意了。”后羿低聲向著青鳥,“小玉仙子,煩請送羿離開崑崙吧。“

“冥頑不靈。”月神恨恨一揮袍袖,“你也知道,你手中的不死藥只能挽回你妻子的生命,卻不能救治她所中的樹輪蠱,你自己也曾中過樹輪蠱,而你的妻子有那樣天賜的絕色容顏,你可問過她是否真的願意,頂著一具衰朽乾枯醜陋的皮囊度過一生!”

“有沒有問過她是否願意!”月神望舒的這番詰責,一下子觸碰到了后羿的心神,是啊,他明明知道世間女子都愛惜自己的容顏,他與純狐的種種波折,皆因為他不夠懂不夠了解純狐,而現如今,他確實沒有問過純狐,是否願意這樣活著。

“莫非上神有辦法解除這樹輪蠱麼?”他沒想到月神能幫他的竟然是這個,他終是按捺不住,終究脫口問了出來。

如他所想,月神望舒點點頭:“不錯,我可以解除你妻子身上的年輪蠱,讓她重回昔日的容顏,我想,這也是你的執念。”

“自然是!”后羿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巨大的驚喜之意在他心中升騰炸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極力掩飾著因為過於激動聲音中的顫抖,“那敢問上神……后羿要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這世間……並非所有的代價,都可以言說都可以預測的,否則人生一世未免也太過於無趣了是吧!”月神望舒聲音淡淡,“沒錯,你確實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但是這個代價究竟為何,卻是不可說的。”

“不可說……”這個答案雖然並未讓后羿放鬆,但是卻比他預料的最壞的答案要好了許多。

他終是懷著一絲希望,終是將心中升騰起的不祥預感問出了口:“上神……我要付出的代價是否是我的妻子要離開我。”

“不可言說……”月神望舒的聲音也如月色一般疏離,“為何不試試呢,若你的妻子屬於你,那便是任何人也奪不走的。”

他疏離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是啊,純狐是天命中便屬於他的,是任何人也奪不走的,他為什麼不敢試試,倘若能夠解除純狐身上的樹輪蠱,這個代價又是落在自己身上,那他確實可以為此付出任何的代價。

這一次的猶豫比上一次還要長……但是到了最後,后羿終是一橫心:“后羿情願付出未知的代價,請上神為我的妻子解除樹輪蠱。”

“夏君后羿,請求說出口便覆水難收,你可想好了。”月神望舒也收斂起笑意,正色望著他。

后羿咬咬牙:“想好了。”

“夏君后羿,吾可以看出你的願望足夠強烈,吾可以從你所求,為你的妻子解除樹輪蠱,你將不死藥拿出來。”

后羿依言小心翼翼地將不死藥捧出來,他忽然看到有一些晶瑩的光點,從自己的身上飛散出來,在虛空中籠在一處,漸漸聚集在月神望舒的指尖。

后羿心下一凜:“這又是何物,似乎是從我的身上散出來的。”

“這便是你的執念,我願意幫你,也是看出你的執念足夠強烈,而我,甚至是整個天界,都需要收集這些執念,罷了,我也不必與你說這些。反正西方佛陀所言的人生八苦,其中求而不得最苦,留著這些執念,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罷了,現在我便來施咒。”

月神望舒說了一番讓后羿摸不著頭腦的話,他只能聽出來望舒所說的,似乎和西王母所說的有些類似,什麼西方佛陀世界,什麼人生八苦,這都是些什麼呢?但是他無暇再多想這些,月神望舒翕動著嘴唇,輕聲念著咒語,那顆不死藥上有瑩潤的光暈淡淡籠罩著。

后羿懸著一顆心,在一旁忐忑地等待,終於月神望舒合上雙掌看著后羿:“好了,我已經在這顆不死藥上施展了剎那芳華咒,吃下她你的妻子純狐,不僅可以起死回生,更可以解除了樹輪蠱,回覆昔日的容顏。”

聽聞此咒名為剎那芳華咒,后羿的心頭猛然一顫,剎那芳華,紅顏彈指老,這個名字竟然給人一種如此單薄,如此不祥的預感。

他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向著月神垂手道謝,望舒神色淡淡,“你我各取所需,不必言謝。”

一切終於了結,青鳥送他離開了崑崙,回到了凡間。

他並沒有看到,月神望舒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似乎露出了些許虧欠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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