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冷暖(1 / 1)
然而琅嬛閣中卻大門緊閉,門上貼著告示,道是店門暫閉,閣主青璃和閣內夥計要去外地數日進一批貨。
李白看著緊閉的大門,心中閃過一陣惆悵,好端端的怎麼去進貨了呢……李白踢著腳下的石子,禁不住又開始胡思亂想,還是早些回家吧,想想自己那個夢,李元和何田田若真是吃杏兒吃壞了肚子,到底也是不妥。
李白倒也不甚疲累,自己騎了一匹馬,僱人拉著另外一匹馬,匆匆地朝著家裡趕去。
到了李府門口,果然見管家李庸急急忙忙地往外趕,遠遠地見了李白,李庸臉上立刻露出長鬆了一口氣的神情:“哎喲大少爺您可回來了,老奴我正打算去找您呢。”
這場景和自己的夢中還真有些相似,李白抓抓腦袋試探著問:“可是元兒和何姨吃杏兒鬧了肚子要去請大夫?”
“大少爺您在說些什麼啊,是……”李庸話音還未落,便看到得了小廝稟報的李忠達竟然親自出來,慌忙喚了一聲老爺,侍立在一旁。
眼見李忠達的神情一臉端肅,李白不敢造次,垂眉斂目地叫了一聲爹,李忠達冷冷看了他一眼:“牽著兩匹馬,一夜未歸,又是和杜浩然那小子一起廝混去了吧,已經是封了爵位的人,還是這麼沒有整形。”
這次李忠達還真沒說錯,李白無從辯駁,他在心中哀嘆了一句自己早該料到父親這樣端正恭肅的人並不會因為一時的沉浮而改了秉性,只能躬著身子恭謹回答:“孩兒知錯了爹,以後再不敢徹不回了。”
李忠達的神色稍稍和緩,神色淡淡向著李白:“快些進去換了衣服,傳旨的內官還在等著!”
李白倏然變了臉色,二聖皆是威重,近日來在朝堂上又時有分歧,朝中百官人人自危,不敢有片刻掉以輕心,現而今傳旨內官親自到了家中,還不知又要生出什麼樣的波折。
李白懸著的一顆心沒落下地,著急忙慌地換好了衣服,一眼便在正廳之中看到了身穿緋紅色衣袍,手上持著明黃色聖旨的內官。
李白提著衣袍邁著急切的步子朝著前廳走去,李府一干人等皆穿戴整齊聚集在前廳,李白忍不住拿眼睛覷了覷,曹豔娘和何田田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氣,堂上站著的小內官手上捧著若干精緻的菜餚。
李白剛剛上前,還沒等他說話,那個緋衣內官竟搶先一步上去,向著李白打了個千兒:“給李爵爺問好。”
李白嚇得往後彈了一下,一面躬身作揖,一面連連道是不敢。
那內官看出李白的窘迫,臉上帶著安慰的笑意,也換了稱呼:“李大公子莫慌,聖上派咱家過李府來傳旨說得可是好事兒,一會兒自有李大人告訴您,咱家就不多費唇舌了。”
緋衣內官說著,眯著眼睛笑了笑:“久聞李公子有一手好廚藝,這一大早回來,可是去早市上買魚了麼?”
李白嚇得猛然一個激靈,連連擺手:“我不是,我沒有,我沒去……”
緋衣內官噗嗤了一聲:“李公子,咱家好歹是御前伺候的人,臉上又沒瘡又沒疤的,您看了咱家緊張什麼呀。咱家等李公子回來,是為了傳聖上的口諭。”
李白正垂頭吶吶,忽然聽到李忠達重重咳嗽了兩聲,連忙跪下:“李白接旨。”
那內官清了清嗓子:“下月初六乃太平公主殿下生辰,昔日在玉清道觀,太平公主對李公子所做的菜色讚不絕口,公主生辰,點名要再吃李公子所做的菜餚,二聖便命咱家來傳下口諭,請李公子下月初六進宮。”
李白長長鬆了口氣,連連稱是,緋紅衣袍的內官
李忠達親自送了傳旨的內官出府,回來見到李白時,神色是難得的輕鬆和緩和:“為父看那內官一直留在這裡不肯離開,說是二聖另有旨意傳給你,心中甚是緊張。”李忠達說著,又不悅地看了李白一眼,“如今雖說一切塵埃落定,你也不要太過放肆才好。”
“好了老爺,眼下咱們李府剛得了賞賜,二聖也對大公子如此青眼有加,明明是皆大歡喜的事情,老爺又何必如此嚴肅。”曹豔娘臉上掛著笑,親自布好了菜招呼眾人列席。
李忠達神色緩和,轉而向著何田田,指著他身旁的高位:“劉夫人,今日您當做主位,李府今日能有如此榮光,都是託了劉夫人的福。”
何田田連連擺手倒是不敢,直到曹豔孃親自上去,不由分說將何田田拉至李忠達指著的位置,輕笑著按住她的肩膀頭將她按下去:“田田,你就坐著吧,都是這樣三推四讓的,要什麼時候才能開得了飯啊,今日的菜色都是二聖賜下的,耽誤了時辰可不好啊。
曹豔娘既這樣說,何田田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能帶著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眾人依次列席。
”大公子也坐呀。”曹豔娘看著李白,臉上的笑意顯得情深意切:“大公子那天走得匆忙,我還沒來得及謝謝大公子送李元的平安符,聽說這平安符是找空明禪師開過光的,空明禪師的平安符那可真是難求,說若不是有緣人花再多銀兩也是得不到空明禪師賜福的,我真要好好謝謝大公子了。
見曹豔娘說得懇切,李白一向重情,也頗為動容:“阿孃不要客氣,元弟是我唯一的手足兄弟,我當然也願他平安喜樂。”
李忠達見了這幅兄友弟恭的模樣也甚是歡喜,臉上難得露出笑意。
李白見父親高興,終於尋了空子問出,究竟又發生了何事讓李府得蒙聖上親自賜宴。
李忠達縷縷鬍鬚,何田田羞赧地垂下頭,李忠達的臉上滿是欽佩:“就像你曹阿孃剛才說得那樣,我們李府是沾了劉夫人的光,蘇將軍遠征高句麗,剛剛在烏骨城打了一場大勝仗,其中小劉將軍最是驍勇,與另一位先鋒相互配合,小劉將軍明殺,那位先鋒暗刺,一明一暗,兩位小將軍相互配合,竟是在萬軍之中直取敵首首級。聖上念及二位將軍功績,先行賞賜二位將軍的家屬。”
曹豔娘伸手攬著何田田的肩膀:“聖上得知小劉將軍的夫人就住在我們李府,便順帶誇獎了我們李府一番,將賞賜直接送到了我們李府手上。”
李忠達素來敬佩為國征戰的武人,那一番描述也說得慷慨激昂,感染力極強,李白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場景,不知不覺也生出了幾分讓人腋下生風的俠氣,情不自禁讚了一句:“小劉將軍當真是英雄了得。”
明殺與暗刺,雖說最終的刺殺是由暗刺者完成的,然而為了那暗刺之人一擊即中,負責明殺之人,卻要承擔起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任務。論及危險程度,要比暗刺者兇險萬分。
李忠達也頗為喟嘆:“如今這時節,連長安都已經感受到涼意,那高句麗早已是冰雪連天,連河面上都結了厚厚的冰,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蘇將軍才能派人從江上厚厚的冰層穿行,夜襲高句麗敵軍營帳,殺了個趁其不備,才有如此大捷。
李忠達看了李白一眼,發現他正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便問了一句:“李白,你又在想什麼?”
李白慌忙回過神,斟酌了一番措辭,向著父親一字一句:“孩兒在想,冬日大雪紛飛之時,乃是貧苦百姓最難熬的日子,無數人會遭受凍餓之苦,烏骨城遠在北地,想來那裡貧苦的百姓對冬日嚴寒的憎惡還要更勝長安百姓,然而誠如父親所言,也正是因為這一場大雪,讓我遠征在外的大唐兒郎取得大捷,能夠早日得勝歸來,於國保境安民,於己款為家人。”
李白眸子清亮,聲音卻低緩,一字一句斟酌著措辭:“孩兒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世間有許多東西,是好是壞,是善是惡都並非一個單一的維度可以衡量,甚至就如孩兒從前對薛將軍坑殺鐵勒九部之事憤憤難平,而今想來,站在薛將軍的位置和身份上,他有與我不同的對錯觀,有與我不同的處事立場吧,孩兒從前,到底是太過於執拗了。”
“白兒,你果然長大了,為父從前擔憂你不懂得迂迴,如今終於也可松一口了,你能這樣想,為父很高興。”李忠達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或許為父從前也做得不妥,若是不逼著你一直讀聖賢書,而是讓你多學一些經世致用之道,或許更為妥當。”
父子難得相視一笑,露出彼此瞭然的神情。
李白在心中發現,自打回到家中,自己從前十分堅定的非黑即白的善惡是非問題,現而今卻思考得格外多些。
他是明白的,他潛意識裡一直希望,青璃所做的那件事,是一件驚天動地非做不可的大事,唯有如此,才能對得起她不惜有過的犧牲。
李白一時無言,眾人難免相對沉默,曹豔娘慌忙舉箸輕笑:“老爺,大公子,如今再食桌上你們卻說些高句麗的戰事,還有什麼打打殺殺的,這不是讓田田擔心麼,快些開宴吧。”
“老夫一時不查,沒想到竟餓著夫人何劉夫人了。”李忠達心緒頗佳,竟難得開了個不鹹不淡的玩笑,他不自覺回過頭,秋日裡天光變得得越發短暫,不知不覺外面的天色竟已經黑了。
“豔娘,這碗栗子酥酪甜軟,元兒定是愛吃的,將他抱出來吃些吧。”何田田見並不愛吃甜食的曹豔娘一直盯著那碗栗子酥酪看,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適時地提了出來。
“唉,唉。”曹豔娘自然歡喜,連聲答應,“這御膳是聖上賜給你的,既然劉夫人發話了,我便去將元兒帶來了。”
曹豔娘說著,暫離了席,親自去抱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