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倔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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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跟我爹吵架之後,我便負氣大著肚子一個人搬出來,他畢竟是我爹,日子久了,我消了氣,又想著我爹畢竟腿上有傷,不免又想搬回去。”李白正有些傷懷,忽然在虛空之中聽見了樸織夢的聲音。

“那時候我肚腹中的孩子也有八九個越大了,孕中多思,我不免念家,一日鬼使神差地就打算回去了,可誰知道……”

伴隨著樸織夢幽幽的訴說,李白的眼前又轉過一副畫面。

樸織夢獨居了數月,心中依然掛念著父親,一時起意挺著八九個月大的肚腹回到家中。她雖然心性堅硬,並不在意別人是如何議論她,終究是為顧及父親的顏面,趁著夜色回來。

夜晚小巷寂寥,出奇地安靜。好容易走到自家門口,樸織夢卻透過小窗看見自家的燈還亮著。

\"莫不是爹一個人在家喝悶酒?恐怕見了自己又是一場血雨腥風。“想著自己月份漸大,實在是經不起折騰,樸織夢不禁有些猶豫該不該敲門,此時,她忽然聽見樸老爹的聲音。

\"王老哥,你這說得可是真的?”樸老爹的聲音裡透著激動,哐啷一聲,甚至有碗碟摔碎的聲音。

\"那可不,老樸啊你自打從軍隊回來,整日耳朵裡塞著狗毛不關心前線的事兒,我可告訴你如今咱們高麗和唐朝的關係,那緊張得可是一個火星子就能燃起來,大唐那些狗賊欺人太甚,咱們高麗這邊可想了個法子,要好好煞一煞那些唐賊的威風。”

“什麼,你是說要鑄一堵唐人的屍山牆,只要獻上一個唐人的屍體,就能重新回到軍中任職,還能當上個百夫長?”樸老爹顯然被嚇了一跳,即將說出來時被那個王老鰥夫捂住了嘴。

“樸老哥,你可小點兒聲,怕人心惶恐,不讓往外傳的。”王老鰥夫見樸老爹聲音大的嚇人,忙不迭去捂住他的嘴。

可是看樣子樸老爹已經昏了頭,他喝得醉醺醺卻手舞足蹈:“老哥你知道,我家那死妮子肚裡頭孩子,那個狗賊爹就是個唐人,這小子看上去不是個吃幹抹淨就走的,其實啊,這些年頭他可沒少給我家那妮子寫信,全都讓我給扣下了……既然有這檔子好事兒,我就給那個賤賊寫封信讓他過來,他哪兒會知道……一來到這兒,就會做了我這個泰山嶽老子的刀下亡魂……”

樸老爹越說越是越是得意,全然沒想到此時樸織夢就站在窗外。

樸織夢失魂落魄地從自家門口走回去,她只覺得渾身的精神都要被抽空了,她知曉父親仇視唐人,卻不曾想父親懷了這樣的心思。

然而彷彿又是想起了微生著給自己寫過信,樸織夢的心中又泛起了一絲絲甜蜜,她的性情向來果決,只略一思忖便開始收拾行囊,不論如何,自己還是要找到微生著。

一念起,樸織夢立刻坐立難安,她收拾了包裹便要趁夜離開,忽然住處的門被吱呀一聲開啟,樸老爹難得不再喝酒,清醒著走進來。

見了女兒打著肚子獨自一人蝸在這間比家更破的小土屋中,樸老爹一見,當即要樸織夢與他回家去。

樸織夢雖然心中負氣,卻知道自己要走,此夜與爹大概是最後一次相見,也不免輕聲軟語,說了許多的體己話。

而樸老爹,雖然心懷鬼胎,看著女兒大著肚子過得如此落魄,又想到自己實際打算做的事情,心中也不免傷懷愧疚,說話間也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溫存。

這一切被李白盡收在眼底,他深深嘆了口氣,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樸織夢顯然是打定了主意,雖有萬般不捨,依舊米在何處,參在何處,何時吃藥之類的東西巧妙穿插在說話間。

一直說到東方漸白,樸老爹也倦了,懷著幾分真心再次說出了要女兒回家去住的話。

樸織夢神色淡淡:“女兒生這個孩子,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若是強留在家中生產,恐怕連累爹你也要遭人笑話。”

樸老爹摸摸鼻子,樸織夢所言也確實正是他所憂慮的,樸織夢又適時說了些韓老大夫醫者仁心,答應來照料女兒生產一類的話,樸老爹懷著幾分傷感真心實意地交代了幾句,“其實也無妨啊女兒,你到底是爹的親閨女,爹也不忍心看著你一個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你不回去莫不是在怨爹麼?爹讓你嫁給那個老鰥夫,也是希望你後半生有個依靠。”

樸老爹這麼說,樸織夢的心也跟著軟了幾分,正待開口,忽然聽樸老爹又說:“爹明天去城裡找個會寫大唐字兒先生,讓他來高麗看你,現如今雖然局勢緊張,但到底他得給你,也給你肚子裡的孩子一個交代啊。”

樸老爹話鋒轉到此處,樸織夢心念一轉,忽然變了臉色,勉強維持著聲調的平和:“天亮了,爹你先去吧。“

”像什麼樣子,一定要給那賤賊寫信,就等不及了麼?”樸老爹顯然是會錯了意,眼見女兒如此不爭氣,氣鼓鼓地走了。

高麗和大唐雖然局勢緊張,然而大唐畢竟有天朝上邦的赫赫威名,喬莊改版鋌而走險前去大唐販賣人參皮貨的客商也不算少,樸織夢也聽微生著無意中說起過兩家。

思來想去,樸織夢大著膽子,一個人挺著肚子找上了一個如微生著那般往來於大唐和高麗之間的客商。

雖說無商不奸,但也不知是那商賈見樸織夢挺著肚子千里尋夫不易,還是被她所說的,她要尋找之人在中原做藥材生意,對他頗有助益,總之連樸織夢自己也沒想到,那客商竟答應帶她一同去往大唐。

他的商隊自有通關文牒,按理說足以應付高麗的盤查,然而因為高麗和大唐局勢緊張,去往大唐格外不易,累得那商賈比往常多費了許多金銀打點。

商人逐利,眼見快要到了大唐境內,那商賈想想大唐邊境只會比高麗邊境更加難以應對,索性趁著夜色拋下樸織夢,獨自去了大唐,竟將她肚子留在了兩國交界邊境的叢林裡。

邊境荒涼,樸織夢閉著眼睛躺在帳篷裡,假裝自己已經睡著,根本聽不見粼粼的車馬聲,畢竟,那隊商賈離開時將帳篷留給了她,還在她的身邊放了食物和水。她已經足夠感激。

她一面胡亂想著,一面藉著月光在帳篷裡看著自己的肚腹,這個時候,她已經能感受到嬰兒的胎動了。

樸織夢的心中充滿了即將為人母的輝光,她輕輕撫摸著肚腹:“孩子……為娘一定不會讓你像為娘那樣一直孤苦伶仃的,為娘一定會帶你見到你爹,讓你有一個正常的,溫暖的,幸福的家。”

樸織夢的心願是美好的,然而現實卻是殘酷的,那商賈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並沒有將她好不容易收拾的行囊留給她,而只是給他留了些許食物和水。

邊境之地荒涼,商賈們給她留下的食物和水並不多,她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點一點往大唐的邊境挪。

她遠遠地看見過那些大唐計程車兵,他們穿著的是與爹的軍裝完全不同的盔甲袍服,說得也是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一個個都是嚴陣以待的模樣。樸織夢雖然心性堅韌,但到底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家鄉,沒想到這一離開,便是獨自一人去往大唐。

為什麼她的心中會有如此不祥的預感,她很害怕,彷彿是出自於母親對孩子保護的本能,她覺得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提醒她不要去大唐,她會遇到危險……

她終是下定了決心不論如何都要往大唐的關卡去了,食物和水很快就吃完了自己再也難以支撐了,沒有別的選擇,再留在這裡唯有死路一條,樸織夢挺著肚腹,搖搖晃晃地順著大唐守衛的關卡走。

天邊忽然烏雲滾滾,天色瞬間黯淡,刺目的閃電和震耳欲聾的雷聲讓樸織夢愈發害怕,她終是縮回了帳篷不敢再出去。

寒冷,暈眩,和飢餓一波一波向著她蔓延,她蜷縮在帳篷裡,寒冷和飢餓尚且可以忍耐,可是飢餓卻無法忍耐——她彷彿聽見腹中的孩子長大嘴哇哇大哭:“阿孃,我餓……我餓啊……”

樸織夢無法,只能咬著牙從帳篷裡走出來,用手捧住一把冰涼的雨水,強迫自己死命地喝了下去。

冰冷的雨水入腹,那一股飢餓之意卻更加猖獗,恍恍惚惚間,樸織夢彷彿看到了一個身影,修長的身形,穿著大唐人的袍服,舉著一把寬大的竹骨傘,步履透出掩飾不住的瀟灑俊逸——來人不是微生著又是誰?

“阿著!”樸織夢一聲親暱的呼喚禁不住脫口而出,鋪天蓋地的歡喜之意如海嘯般湧入樸織夢的心頭,難道九天十地的神佛真的聽到自己祈願了麼?

來人也發現了她,當即停下了腳步,高高舉著傘,帶著溫潤柔和的笑意向他回首:“織夢,我來接你了,快過來。”

湧上來的興奮讓樸織夢憑空生出一股力氣,向著微生著狂奔過去,那個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近在眼前,樸織夢伸手想要緊緊抱住,然而她卻抱了個空,身體因為過度用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跌倒在地。

疼,深入骨髓的疼讓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哪裡有什麼微生著?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都只是她的幻覺而已。

她徒勞的伸出雙手,抱住的唯有虛空。

瓢潑大雨溼冷冷地浸透了樸織夢的衣服,劈頭蓋臉地向著她傾瀉而下,樸織夢捂著肚子渾身又溼又冷,這一刻的狼狽,讓她再也無法忍耐,她心知這瓢潑的大雨一時間讓自己亂了心神,起了自憐自艾的情緒。

她咬咬牙,拼命不讓自己顯出這樣無用的矯情,模模糊糊的光影裡,她忽然看到地上骯髒的雨坑裡,有半塊被人吃剩下的餅。

腹中又適時地開始咕嚕嚕直叫,她彷彿能聽見肚子裡的孩子餓得直哭直嚷,樸織夢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確定了這次不是自己因為飢餓而產生的幻覺,那真的是一個幹餅。

她終是跌跌撞撞地上前去,伸出枯瘦的手臂撿起那半塊帶著泥土,被雨水泡得發漲的餅。

即使是這樣一塊餅,她也一點都捨不得浪費,用衣袖細細地拂洛掉餅上的的泥水,將餅一點一點地掰開,一小口一小口吃進去。

她自幼在山上挖人參,也遇到過私下茫然飢腸轆轆的時候,她知道每當這個時候越是餓卻越是急不得,唯有一點一點吃下去,才能一點食物也不浪費。

雖然只是一塊寒磣至極的餅,然而那畢竟是實實在在的食物,在她飢餓難耐時落入了腹中,樸織夢的落到谷底的心緒竟奇蹟般地回升到半空,她勉強站了起來,把心一橫,橫豎自己如今大著肚子又孑然一身,半分可以傍身的東西也無,不如就趁著現在趕緊趕路,或許在天亮之前能夠到達大唐邊境。

大唐……想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大國的名字,樸織夢心中總有難以掩飾的惴惴不安。

她是高麗人,自小便從爹的口中聽說了這個地大物博的天朝上邦的名字,爹早年在軍中和大唐的軍隊打過仗,自然是仇視大唐的,爹說大唐恃強凌弱,肆意欺壓高麗,爹說大唐人陰險狡詐,無所不用其極,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是高麗人,是她爹的女兒,理所當然是仇視大唐的。然而……她卻遇見了微生著,一個笑容是那樣好看,又待她如此好的男子。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微生著笑意溫然的影子,默默地告訴自己,著郎是大唐人,卻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那麼大唐沒準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她又有什麼好怕的。

這樣想著,樸織夢平添了幾分勇氣,她正要站起身來朝著前面大唐與高麗的邊境走。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兵戈交錯之聲,她聽到一個粗糲到甚至有些恐怖的聲音:“你是何人,在此處鬼鬼祟祟地是要做什麼?”

待到樸織夢迴過神,便有冰涼的利刃狠狠地貼近了她的頸脖,一陣痛徹難忍的冰冷痛楚從頸上傳過來,那個穿著大唐士兵服侍,用刀抵住她的頸計程車兵手上用力,殷紅的血珠子就從她的頸上涔涔滾落下來。

“說,你是何人,你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為何要來到邊境上?”那人目光銳利如鷹隼,看得人遍體生寒。

“我……我是去大唐長安城尋找我的夫君。”樸織夢顯然被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解釋了幾句。

士兵們聽她口吐高麗語,不由自主相互對視,神色也愈發凝重了幾分。

有個士兵仔細打量了她片刻,朝著那為首計程車兵耳語了幾句,那士兵看著她,揮揮手下達了一句指令,立刻有一隊如狼似虎計程車兵上來,粗魯地扭住她的雙臂,用繩子將他捆了個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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