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受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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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織夢不明白,她不過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弱女子,即便那些大唐計程車兵對他有什麼懷疑,也不該這樣如臨大敵地對待自己。

自己被麻繩牢牢地困在幽深昏暗的牢獄,數十個如狼似虎計程車兵牢牢地盯著自己,各種各樣一看讓人渾身戰慄的刑具擺成一排,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威懾,樸織夢彷彿聽見了受了酷刑的犯人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獸一樣的慘呼,卻擋不住鞭子聲噼裡啪啦地狠狠打在皮肉傷,打得人皮肉翻卷,只能鬼哭狼嚎地求饒。

樸織夢再是心性堅韌,到底也是牙齒打顫恐懼不已,然而恐懼之餘她又禁不住困惑,自己何德何能,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竟然值得這些大唐人這樣對待。

這個謎題很快被揭開,一個大唐士兵用高麗話一臉冷厲地問她:“你可是高麗軍中的奸細,裝成這個樣子讓人對你放鬆警惕,以此來刺探我大唐軍隊的軍情?”

樸織夢愣住,這個會說高麗話計程車兵竟然問她是不是高麗軍隊的奸細,這又是從何說起?

冷汗順著樸織夢的額頭涔涔落下,她戰戰兢兢地又解釋了一遍自己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高麗以挖人參為生的女子,千里迢迢去往大唐也是為了尋找夫婿,也就是自己腹中孩子的骨肉,他是長安城的藥材商,他的名字叫做微生著……

那會說高麗話計程車兵將她所說的話用大唐的語言轉述給了為首計程車兵。

他話還未說完,那為首計程車兵便不耐煩地打斷他,揮揮手令人將東西拿上來,不消片刻,士兵便端來一個鐵盤,鐵盤上盛放著一個小小的圓環。

那士兵用高麗語問她可認識此物。

樸織夢點點頭,這不正是自己縫補衣服時一直用的頂針麼?這又有什麼奇怪。他正困惑之之時,那為首計程車兵卻再也不耐煩等待,從一旁的刑具中抽出一根粗糲的鞭子,朝著她狠狠抽上去。

樸織夢如何忍受得了這樣撕心裂肺的痛苦,淒厲的慘呼從她的唇齒之間迸出來,她的身上立刻多了一道青紫色的鞭傷。

士兵一字一句翻譯著為首士兵的話,那士兵神色冷厲地問她若非高麗奸細,為何會隨身戴著這個指環?

樸織夢臉上更覺困惑,她自然認得這枚指環,可是這枚指環根本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她戴在手指上的頂針,她把這個東西當頂針已經很久了。

樸織夢一字一句解釋著,為首計程車兵眉頭卻越皺越緊,他顯然是不耐煩了,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樸織夢的身上,樸織夢疼得渾身打顫,那士兵惡狠狠地問她是否覺得他們大唐士兵會認不出來,這一枚小小的指環分明就是高麗軍械上取下來的東西。

樸織夢疼得絲絲地吸氣,聽到這一句質疑,她倏然如墜冰窖,才意識到這一次自己是真的完了。

這指環確實是爹從軍械上取下來,給自己當頂針用的,只是時間太久,她早就已經忽略了它的來源,卻是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枚小小的指環會連累自己幾乎要喪命於此。

悄無聲息的恐懼從她的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讓人遍體生寒,這恐懼像是一隻野獸,最初只是蟄伏著,隨著夜幕降臨,漸漸露出了尖利的爪子和獠牙。樸織夢感覺到自己渾身在打顫,若不是被繩索捆住,她幾乎是站也站不穩了。

那為首計程車兵注意到樸織夢神色的變化,愈發得意。他冷冷地告訴樸織夢他們已經注意了她多時,早就開始懷疑上了她,大唐故意派遣她這個看似弱不禁風,大著肚子的孕婦過來刺探軍情,打量著可以掩人耳目,卻不曾想大唐計程車兵能從這一枚指環上發現端倪。

樸織夢無從辯白,只能抽著冷氣大呼冤枉,她自然不能說這枚指環的來源,不然可真是越描越黑了。

她正蒼白的解釋著,有士兵忽然發現了她頸上受了黥刑的印記,那為首計程車兵有了這個發現更是警覺,色厲內荏地告訴樸織夢,自己見多了假裝是在高麗受了刑法產生不滿來投奔大唐這樣的苦肉計,看到她脖子上這個印記,反而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他逼視著樸織夢問她屬於她屬於哪一隻高麗軍隊,刺探了何種軍情,是以何種方式傳遞回去的,樸織夢恐懼戰慄,然而除了蒼白無力地喊冤之外,她竟然連一句稍有力度的辯白之語也說不出來。

那為首計程車兵也不耐煩和她多說,直接令人用帶著倒刺的鞭子死命抽打她,用燒紅的烙鐵燙她,用夾棍夾夾住她的手指死命地拉來審問她。

樸織夢先是如普通犯人那樣慘呼連連,以至於後來慘呼不動,接連昏死過去好幾次,或者實在是受不住酷刑,牛頭不對馬嘴的亂說一氣。

那士兵審問了她幾天,也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能弄錯了,這人可能真是一個普通的孕婦,且除了那枚指環,自己再也找不到什麼足以證明她是奸細的有力證據。

那為首計程車兵終於放棄了審問她,也懶得為她浪費一間刑室,命人將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她丟棄在一間廢棄的牢房,任由她自生自滅算了。

被判定為了毫無價值可言的嫌疑犯,自然也無人看顧他,只有一個剛從軍的小士兵見她生的漂亮,偏又無緣無故遭來橫禍,說來這個倒黴的孕婦實在是可憐,長官明明知道抓錯了人,卻不願承認以免折損了自己的威嚴,以至於一直將這可憐的婦人關押於此。

小士兵心中難免動了幾分惻隱,不免對他多了幾分照拂,有一次無意中瞥見了獄卒拿餿了的飯食扔給那婦人,一時善心起來,索性拿了兩個饅頭去牢房中探望那個無辜的婦人。

那是小士兵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女人,他遠遠地看著她就覺得她好看,近看卻發現原來是這麼好看,雖然滿身傷痕,容色清減憔悴,卻難以掩飾細膩溫軟的白皮膚和長睫明眸。

小士兵咋咋嘴唇,忍不住想,“等到這仗打完了,自己雖然是剛入伍的底層士兵,多少也能多那些軍餉,到時候自己回到家,請當地的媒婆給自己說上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娘子,模樣嘛……如果能像這個女囚就很好,當然如果比她再年輕幾歲,那就更好了。”

小士兵做著娶媳婦兒的美夢,不由自主朝著那個女囚多看了兩眼。

牢獄中溼熱難耐,她身上滿是傷口,傷口上流了濃,引得蚊蟲在一旁嗡嗡嗡,女人天性都愛潔淨,此時她卻是昏昏沉沉,顯然已經神志不清了。

那小士兵心生惻隱,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額頭,一試之下才發現她發了高燒,那額頭竟是滾燙的。小士兵一時抽搐,卻倏然看見她嘴唇翕動,竟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著郎,著郎……

“這著郎是誰,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麼?”小士兵忍不住想,他忽然聽到有一陣聲音乾澀的歌聲從她沙啞的喉嚨裡面一點一點鑽出來,她竟然是在唱歌……雖然語音奇怪,然而卻唱得是那個小士兵很熟悉的曲子——

李白眼眶微溼,也不由得如那小士兵一樣驚訝,樸織夢明明是高麗人,在病弱之時,口中卻哼唱著一首來自長安城的俚語小調——“江水綠,秋草黃,盼夫郎,踏搖娘……”

《踏搖娘》那是長安城婦孺皆知的儺戲啊。

小士兵臉上微微動容,神色有些激動地問出了李白的疑惑:“你明明是高麗人,怎麼會哼唱我家鄉……長安的曲子。”

“著郎……我相公微生著……是長安人,我……我要去長安找我的相公。”樸織夢一直昏迷著,然而聽到長安兩個字竟然意外露出幾分清醒。

那小士兵卻愣住了:“微生著?你是說你相公是微生大夫的公子?”

樸織夢尚且昏昏沉沉,聽了這個熟悉的名字,卻彷彿有一瞬難以自持的激動,讓她狠狠點了點頭。

“微生大夫是好人啊,那年我娘病重,非要吃人參才能續命,可惜我家中貧困,哪兒有錢買參,是微生大夫給了我二錢人參給我娘治病。”

小士兵似乎回憶起了往事,猛然抽了抽鼻子:“這麼說你是去找我恩公的,那行,你先把東西吃了,我豁出去了,我要救你。

樸老爹曾說過樸織夢模樣不比那些嬌滴滴的大小姐差幾分,然而仔細一看還是一副窮人家的賤胚子,為啥,命硬。有一次挖參從山崖上跌下來險些和他也一樣成了個瘸子,卻沒想到胡亂敷了些草藥喝了幾碗肉湯,那腿竟然自己長好了。

如今的樸織夢也是如此,連日來的打擊讓她幾乎失了原本堅毅的心性,然而女子本弱,為母則強,她聽了微生著的名字,心中燒騰起一股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力量,她喝了熱湯吃了饅頭,竟然奇蹟般地轉醒過來,就連燒也漸漸退了下去。

三十四倔強

“那次跟我爹吵架之後,我便負氣大著肚子一個人搬出來,他畢竟是我爹,日子久了,我消了氣,又想著我爹畢竟腿上有傷,不免又想搬回去。”李白正有些傷懷,忽然在虛空之中聽見了樸織夢的聲音。

“那時候我肚腹中的孩子也有八九個越大了,孕中多思,我不免念家,一日鬼使神差地就打算回去了,可誰知道……”

伴隨著樸織夢幽幽的訴說,李白的眼前又轉過一副畫面。

樸織夢獨居了數月,心中依然掛念著父親,一時起意挺著八九個月大的肚腹回到家中。她雖然心性堅硬,並不在意別人是如何議論她,終究是為顧及父親的顏面,趁著夜色回來。

夜晚小巷寂寥,出奇地安靜。好容易走到自家門口,樸織夢卻透過小窗看見自家的燈還亮著。

\"莫不是爹一個人在家喝悶酒?恐怕見了自己又是一場血雨腥風。“想著自己月份漸大,實在是經不起折騰,樸織夢不禁有些猶豫該不該敲門,此時,她忽然聽見樸老爹的聲音。

\"王老哥,你這說得可是真的?”樸老爹的聲音裡透著激動,哐啷一聲,甚至有碗碟摔碎的聲音。

\"那可不,老樸啊你自打從軍隊回來,整日耳朵裡塞著狗毛不關心前線的事兒,我可告訴你如今咱們高麗和唐朝的關係,那緊張得可是一個火星子就能燃起來,大唐那些狗賊欺人太甚,咱們高麗這邊可想了個法子,要好好煞一煞那些唐賊的威風。”

“什麼,你是說要鑄一堵唐人的屍山牆,只要獻上一個唐人的屍體,就能重新回到軍中任職,還能當上個百夫長?”樸老爹顯然被嚇了一跳,即將說出來時被那個王老鰥夫捂住了嘴。

“樸老哥,你可小點兒聲,怕人心惶恐,不讓往外傳的。”王老鰥夫見樸老爹聲音大的嚇人,忙不迭去捂住他的嘴。

可是看樣子樸老爹已經昏了頭,他喝得醉醺醺卻手舞足蹈:“老哥你知道,我家那死妮子肚裡頭孩子,那個狗賊爹就是個唐人,這小子看上去不是個吃幹抹淨就走的,其實啊,這些年頭他可沒少給我家那妮子寫信,全都讓我給扣下了……既然有這檔子好事兒,我就給那個賤賊寫封信讓他過來,他哪兒會知道……一來到這兒,就會做了我這個泰山嶽老子的刀下亡魂……”

樸老爹越說越是越是得意,全然沒想到此時樸織夢就站在窗外。

樸織夢失魂落魄地從自家門口走回去,她只覺得渾身的精神都要被抽空了,她知曉父親仇視唐人,卻不曾想父親懷了這樣的心思。

然而彷彿又是想起了微生著給自己寫過信,樸織夢的心中又泛起了一絲絲甜蜜,她的性情向來果決,只略一思忖便開始收拾行囊,不論如何,自己還是要找到微生著。

一念起,樸織夢立刻坐立難安,她收拾了包裹便要趁夜離開,忽然住處的門被吱呀一聲開啟,樸老爹難得不再喝酒,清醒著走進來。

見了女兒打著肚子獨自一人蝸在這間比家更破的小土屋中,樸老爹一見,當即要樸織夢與他回家去。

樸織夢雖然心中負氣,卻知道自己要走,此夜與爹大概是最後一次相見,也不免輕聲軟語,說了許多的體己話。

而樸老爹,雖然心懷鬼胎,看著女兒大著肚子過得如此落魄,又想到自己實際打算做的事情,心中也不免傷懷愧疚,說話間也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溫存。

這一切被李白盡收在眼底,他深深嘆了口氣,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樸織夢顯然是打定了主意,雖有萬般不捨,依舊米在何處,參在何處,何時吃藥之類的東西巧妙穿插在說話間。

一直說到東方漸白,樸老爹也倦了,懷著幾分真心再次說出了要女兒回家去住的話。

樸織夢神色淡淡:“女兒生這個孩子,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若是強留在家中生產,恐怕連累爹你也要遭人笑話。”

樸老爹摸摸鼻子,樸織夢所言也確實正是他所憂慮的,樸織夢又適時說了些韓老大夫醫者仁心,答應來照料女兒生產一類的話,樸老爹懷著幾分傷感真心實意地交代了幾句,“其實也無妨啊女兒,你到底是爹的親閨女,爹也不忍心看著你一個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你不回去莫不是在怨爹麼?爹讓你嫁給那個老鰥夫,也是希望你後半生有個依靠。”

樸老爹這麼說,樸織夢的心也跟著軟了幾分,正待開口,忽然聽樸老爹又說:“爹明天去城裡找個會寫大唐字兒先生,讓他來高麗看你,現如今雖然局勢緊張,但到底他得給你,也給你肚子裡的孩子一個交代啊。”

樸老爹話鋒轉到此處,樸織夢心念一轉,忽然變了臉色,勉強維持著聲調的平和:“天亮了,爹你先去吧。“

”像什麼樣子,一定要給那賤賊寫信,就等不及了麼?”樸老爹顯然是會錯了意,眼見女兒如此不爭氣,氣鼓鼓地走了。

高麗和大唐雖然局勢緊張,然而大唐畢竟有天朝上邦的赫赫威名,喬莊改版鋌而走險前去大唐販賣人參皮貨的客商也不算少,樸織夢也聽微生著無意中說起過兩家。

思來想去,樸織夢大著膽子,一個人挺著肚子找上了一個如微生著那般往來於大唐和高麗之間的客商。

雖說無商不奸,但也不知是那商賈見樸織夢挺著肚子千里尋夫不易,還是被她所說的,她要尋找之人在中原做藥材生意,對他頗有助益,總之連樸織夢自己也沒想到,那客商竟答應帶她一同去往大唐。

他的商隊自有通關文牒,按理說足以應付高麗的盤查,然而因為高麗和大唐局勢緊張,去往大唐格外不易,累得那商賈比往常多費了許多金銀打點。

商人逐利,眼見快要到了大唐境內,那商賈想想大唐邊境只會比高麗邊境更加難以應對,索性趁著夜色拋下樸織夢,獨自去了大唐,竟將她肚子留在了兩國交界邊境的叢林裡。

邊境荒涼,樸織夢閉著眼睛躺在帳篷裡,假裝自己已經睡著,根本聽不見粼粼的車馬聲,畢竟,那隊商賈離開時將帳篷留給了她,還在她的身邊放了食物和水。她已經足夠感激。

她一面胡亂想著,一面藉著月光在帳篷裡看著自己的肚腹,這個時候,她已經能感受到嬰兒的胎動了。

樸織夢的心中充滿了即將為人母的輝光,她輕輕撫摸著肚腹:“孩子……為娘一定不會讓你像為娘那樣一直孤苦伶仃的,為娘一定會帶你見到你爹,讓你有一個正常的,溫暖的,幸福的家。”

樸織夢的心願是美好的,然而現實卻是殘酷的,那商賈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並沒有將她好不容易收拾的行囊留給她,而只是給他留了些許食物和水。

邊境之地荒涼,商賈們給她留下的食物和水並不多,她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點一點往大唐的邊境挪。

她遠遠地看見過那些大唐計程車兵,他們穿著的是與爹的軍裝完全不同的盔甲袍服,說得也是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一個個都是嚴陣以待的模樣。樸織夢雖然心性堅韌,但到底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家鄉,沒想到這一離開,便是獨自一人去往大唐。

為什麼她的心中會有如此不祥的預感,她很害怕,彷彿是出自於母親對孩子保護的本能,她覺得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在提醒她,提醒她不要去大唐,她會遇到危險……

她終是下定了決心不論如何都要往大唐的關卡去了,食物和水很快就吃完了自己再也難以支撐了,沒有別的選擇,再留在這裡唯有死路一條,樸織夢挺著肚腹,搖搖晃晃地順著大唐守衛的關卡走。

天邊忽然烏雲滾滾,天色瞬間黯淡,刺目的閃電和震耳欲聾的雷聲讓樸織夢愈發害怕,她終是縮回了帳篷不敢再出去。

寒冷,暈眩,和飢餓一波一波向著她蔓延,她蜷縮在帳篷裡,寒冷和飢餓尚且可以忍耐,可是飢餓卻無法忍耐——她彷彿聽見腹中的孩子長大嘴哇哇大哭:“阿孃,我餓……我餓啊……”

樸織夢無法,只能咬著牙從帳篷裡走出來,用手捧住一把冰涼的雨水,強迫自己死命地喝了下去。

冰冷的雨水入腹,那一股飢餓之意卻更加猖獗,恍恍惚惚間,樸織夢彷彿看到了一個身影,修長的身形,穿著大唐人的袍服,舉著一把寬大的竹骨傘,步履透出掩飾不住的瀟灑俊逸——來人不是微生著又是誰?

“阿著!”樸織夢一聲親暱的呼喚禁不住脫口而出,鋪天蓋地的歡喜之意如海嘯般湧入樸織夢的心頭,難道九天十地的神佛真的聽到自己祈願了麼?

來人也發現了她,當即停下了腳步,高高舉著傘,帶著溫潤柔和的笑意向他回首:“織夢,我來接你了,快過來。”

湧上來的興奮讓樸織夢憑空生出一股力氣,向著微生著狂奔過去,那個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近在眼前,樸織夢伸手想要緊緊抱住,然而她卻抱了個空,身體因為過度用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跌倒在地。

疼,深入骨髓的疼讓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哪裡有什麼微生著?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都只是她的幻覺而已。

她徒勞的伸出雙手,抱住的唯有虛空。

瓢潑大雨溼冷冷地浸透了樸織夢的衣服,劈頭蓋臉地向著她傾瀉而下,樸織夢捂著肚子渾身又溼又冷,這一刻的狼狽,讓她再也無法忍耐,她心知這瓢潑的大雨一時間讓自己亂了心神,起了自憐自艾的情緒。

她咬咬牙,拼命不讓自己顯出這樣無用的矯情,模模糊糊的光影裡,她忽然看到地上骯髒的雨坑裡,有半塊被人吃剩下的餅。

腹中又適時地開始咕嚕嚕直叫,她彷彿能聽見肚子裡的孩子餓得直哭直嚷,樸織夢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確定了這次不是自己因為飢餓而產生的幻覺,那真的是一個幹餅。

她終是跌跌撞撞地上前去,伸出枯瘦的手臂撿起那半塊帶著泥土,被雨水泡得發漲的餅。

即使是這樣一塊餅,她也一點都捨不得浪費,用衣袖細細地拂洛掉餅上的的泥水,將餅一點一點地掰開,一小口一小口吃進去。

她自幼在山上挖人參,也遇到過私下茫然飢腸轆轆的時候,她知道每當這個時候越是餓卻越是急不得,唯有一點一點吃下去,才能一點食物也不浪費。

雖然只是一塊寒磣至極的餅,然而那畢竟是實實在在的食物,在她飢餓難耐時落入了腹中,樸織夢的落到谷底的心緒竟奇蹟般地回升到半空,她勉強站了起來,把心一橫,橫豎自己如今大著肚子又孑然一身,半分可以傍身的東西也無,不如就趁著現在趕緊趕路,或許在天亮之前能夠到達大唐邊境。

大唐……想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大國的名字,樸織夢心中總有難以掩飾的惴惴不安。

她是高麗人,自小便從爹的口中聽說了這個地大物博的天朝上邦的名字,爹早年在軍中和大唐的軍隊打過仗,自然是仇視大唐的,爹說大唐恃強凌弱,肆意欺壓高麗,爹說大唐人陰險狡詐,無所不用其極,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是高麗人,是她爹的女兒,理所當然是仇視大唐的。然而……她卻遇見了微生著,一個笑容是那樣好看,又待她如此好的男子。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微生著笑意溫然的影子,默默地告訴自己,著郎是大唐人,卻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那麼大唐沒準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她又有什麼好怕的。

這樣想著,樸織夢平添了幾分勇氣,她正要站起身來朝著前面大唐與高麗的邊境走。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兵戈交錯之聲,她聽到一個粗糲到甚至有些恐怖的聲音:“你是何人,在此處鬼鬼祟祟地是要做什麼?”

待到樸織夢迴過神,便有冰涼的利刃狠狠地貼近了她的頸脖,一陣痛徹難忍的冰冷痛楚從頸上傳過來,那個穿著大唐士兵服侍,用刀抵住她的頸計程車兵手上用力,殷紅的血珠子就從她的頸上涔涔滾落下來。

“說,你是何人,你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為何要來到邊境上?”那人目光銳利如鷹隼,看得人遍體生寒。

“我……我是去大唐長安城尋找我的夫君。”樸織夢顯然被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解釋了幾句。

士兵們聽她口吐高麗語,不由自主相互對視,神色也愈發凝重了幾分。

有個士兵仔細打量了她片刻,朝著那為首計程車兵耳語了幾句,那士兵看著她,揮揮手下達了一句指令,立刻有一隊如狼似虎計程車兵上來,粗魯地扭住她的雙臂,用繩子將他捆了個嚴嚴實實。

三十五受刑

樸織夢不明白,她不過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弱女子,即便那些大唐計程車兵對他有什麼懷疑,也不該這樣如臨大敵地對待自己。

自己被麻繩牢牢地困在幽深昏暗的牢獄,數十個如狼似虎計程車兵牢牢地盯著自己,各種各樣一看讓人渾身戰慄的刑具擺成一排,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威懾,樸織夢彷彿聽見了受了酷刑的犯人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獸一樣的慘呼,卻擋不住鞭子聲噼裡啪啦地狠狠打在皮肉傷,打得人皮肉翻卷,只能鬼哭狼嚎地求饒。

樸織夢再是心性堅韌,到底也是牙齒打顫恐懼不已,然而恐懼之餘她又禁不住困惑,自己何德何能,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竟然值得這些大唐人這樣對待。

這個謎題很快被揭開,一個大唐士兵用高麗話一臉冷厲地問她:“你可是高麗軍中的奸細,裝成這個樣子讓人對你放鬆警惕,以此來刺探我大唐軍隊的軍情?”

樸織夢愣住,這個會說高麗話計程車兵竟然問她是不是高麗軍隊的奸細,這又是從何說起?

冷汗順著樸織夢的額頭涔涔落下,她戰戰兢兢地又解釋了一遍自己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高麗以挖人參為生的女子,千里迢迢去往大唐也是為了尋找夫婿,也就是自己腹中孩子的骨肉,他是長安城的藥材商,他的名字叫做微生著……

那會說高麗話計程車兵將她所說的話用大唐的語言轉述給了為首計程車兵。

他話還未說完,那為首計程車兵便不耐煩地打斷他,揮揮手令人將東西拿上來,不消片刻,士兵便端來一個鐵盤,鐵盤上盛放著一個小小的圓環。

那士兵用高麗語問她可認識此物。

樸織夢點點頭,這不正是自己縫補衣服時一直用的頂針麼?這又有什麼奇怪。他正困惑之之時,那為首計程車兵卻再也不耐煩等待,從一旁的刑具中抽出一根粗糲的鞭子,朝著她狠狠抽上去。

樸織夢如何忍受得了這樣撕心裂肺的痛苦,淒厲的慘呼從她的唇齒之間迸出來,她的身上立刻多了一道青紫色的鞭傷。

士兵一字一句翻譯著為首士兵的話,那士兵神色冷厲地問她若非高麗奸細,為何會隨身戴著這個指環?

樸織夢臉上更覺困惑,她自然認得這枚指環,可是這枚指環根本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她戴在手指上的頂針,她把這個東西當頂針已經很久了。

樸織夢一字一句解釋著,為首計程車兵眉頭卻越皺越緊,他顯然是不耐煩了,又是一鞭子狠狠抽在樸織夢的身上,樸織夢疼得渾身打顫,那士兵惡狠狠地問她是否覺得他們大唐士兵會認不出來,這一枚小小的指環分明就是高麗軍械上取下來的東西。

樸織夢疼得絲絲地吸氣,聽到這一句質疑,她倏然如墜冰窖,才意識到這一次自己是真的完了。

這指環確實是爹從軍械上取下來,給自己當頂針用的,只是時間太久,她早就已經忽略了它的來源,卻是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枚小小的指環會連累自己幾乎要喪命於此。

悄無聲息的恐懼從她的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讓人遍體生寒,這恐懼像是一隻野獸,最初只是蟄伏著,隨著夜幕降臨,漸漸露出了尖利的爪子和獠牙。樸織夢感覺到自己渾身在打顫,若不是被繩索捆住,她幾乎是站也站不穩了。

那為首計程車兵注意到樸織夢神色的變化,愈發得意。他冷冷地告訴樸織夢他們已經注意了她多時,早就開始懷疑上了她,大唐故意派遣她這個看似弱不禁風,大著肚子的孕婦過來刺探軍情,打量著可以掩人耳目,卻不曾想大唐計程車兵能從這一枚指環上發現端倪。

樸織夢無從辯白,只能抽著冷氣大呼冤枉,她自然不能說這枚指環的來源,不然可真是越描越黑了。

她正蒼白的解釋著,有士兵忽然發現了她頸上受了黥刑的印記,那為首計程車兵有了這個發現更是警覺,色厲內荏地告訴樸織夢,自己見多了假裝是在高麗受了刑法產生不滿來投奔大唐這樣的苦肉計,看到她脖子上這個印記,反而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他逼視著樸織夢問她屬於她屬於哪一隻高麗軍隊,刺探了何種軍情,是以何種方式傳遞回去的,樸織夢恐懼戰慄,然而除了蒼白無力地喊冤之外,她竟然連一句稍有力度的辯白之語也說不出來。

那為首計程車兵也不耐煩和她多說,直接令人用帶著倒刺的鞭子死命抽打她,用燒紅的烙鐵燙她,用夾棍夾夾住她的手指死命地拉來審問她。

樸織夢先是如普通犯人那樣慘呼連連,以至於後來慘呼不動,接連昏死過去好幾次,或者實在是受不住酷刑,牛頭不對馬嘴的亂說一氣。

那士兵審問了她幾天,也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能弄錯了,這人可能真是一個普通的孕婦,且除了那枚指環,自己再也找不到什麼足以證明她是奸細的有力證據。

那為首計程車兵終於放棄了審問她,也懶得為她浪費一間刑室,命人將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她丟棄在一間廢棄的牢房,任由她自生自滅算了。

被判定為了毫無價值可言的嫌疑犯,自然也無人看顧他,只有一個剛從軍的小士兵見她生的漂亮,偏又無緣無故遭來橫禍,說來這個倒黴的孕婦實在是可憐,長官明明知道抓錯了人,卻不願承認以免折損了自己的威嚴,以至於一直將這可憐的婦人關押於此。

小士兵心中難免動了幾分惻隱,不免對他多了幾分照拂,有一次無意中瞥見了獄卒拿餿了的飯食扔給那婦人,一時善心起來,索性拿了兩個饅頭去牢房中探望那個無辜的婦人。

那是小士兵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接觸女人,他遠遠地看著她就覺得她好看,近看卻發現原來是這麼好看,雖然滿身傷痕,容色清減憔悴,卻難以掩飾細膩溫軟的白皮膚和長睫明眸。

小士兵咋咋嘴唇,忍不住想,“等到這仗打完了,自己雖然是剛入伍的底層士兵,多少也能多那些軍餉,到時候自己回到家,請當地的媒婆給自己說上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娘子,模樣嘛……如果能像這個女囚就很好,當然如果比她再年輕幾歲,那就更好了。”

小士兵做著娶媳婦兒的美夢,不由自主朝著那個女囚多看了兩眼。

牢獄中溼熱難耐,她身上滿是傷口,傷口上流了濃,引得蚊蟲在一旁嗡嗡嗡,女人天性都愛潔淨,此時她卻是昏昏沉沉,顯然已經神志不清了。

那小士兵心生惻隱,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額頭,一試之下才發現她發了高燒,那額頭竟是滾燙的。小士兵一時抽搐,卻倏然看見她嘴唇翕動,竟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著郎,著郎……

“這著郎是誰,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麼?”小士兵忍不住想,他忽然聽到有一陣聲音乾澀的歌聲從她沙啞的喉嚨裡面一點一點鑽出來,她竟然是在唱歌……雖然語音奇怪,然而卻唱得是那個小士兵很熟悉的曲子——

李白眼眶微溼,也不由得如那小士兵一樣驚訝,樸織夢明明是高麗人,在病弱之時,口中卻哼唱著一首來自長安城的俚語小調——“江水綠,秋草黃,盼夫郎,踏搖娘……”

《踏搖娘》那是長安城婦孺皆知的儺戲啊。

小士兵臉上微微動容,神色有些激動地問出了李白的疑惑:“你明明是高麗人,怎麼會哼唱我家鄉……長安的曲子。”

“著郎……我相公微生著……是長安人,我……我要去長安找我的相公。”樸織夢一直昏迷著,然而聽到長安兩個字竟然意外露出幾分清醒。

那小士兵卻愣住了:“微生著?你是說你相公是微生大夫的公子?”

樸織夢尚且昏昏沉沉,聽了這個熟悉的名字,卻彷彿有一瞬難以自持的激動,讓她狠狠點了點頭。

“微生大夫是好人啊,那年我娘病重,非要吃人參才能續命,可惜我家中貧困,哪兒有錢買參,是微生大夫給了我二錢人參給我娘治病。”

小士兵似乎回憶起了往事,猛然抽了抽鼻子:“這麼說你是去找我恩公的,那行,你先把東西吃了,我豁出去了,我要救你。

樸老爹曾說過樸織夢模樣不比那些嬌滴滴的大小姐差幾分,然而仔細一看還是一副窮人家的賤胚子,為啥,命硬。有一次挖參從山崖上跌下來險些和他也一樣成了個瘸子,卻沒想到胡亂敷了些草藥喝了幾碗肉湯,那腿竟然自己長好了。

如今的樸織夢也是如此,連日來的打擊讓她幾乎失了原本堅毅的心性,然而女子本弱,為母則強,她聽了微生著的名字,心中燒騰起一股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力量,她喝了熱湯吃了饅頭,竟然奇蹟般地轉醒過來,就連燒也漸漸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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