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踏搖娘(1 / 1)
牢獄的夜是漆黑寂靜的,連月光都透不進來。
樸織夢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還是個半大孩子的大唐士兵竟然趁著夜色來,用隨身帶著的尖刀割斷了她身上綁縛著的繩索,連比帶畫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大唐語,彷彿是要帶她離開這間牢房。
夜色漆黑,濃稠的寂靜。小士兵揹著大著肚子的樸織夢悄悄離開了牢房。
李白的心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樸織夢太不容易了,一個懷了孕的女子,為了不讓夫君被父親算計,千里迢迢前去大唐尋夫,卻又遇上了這等事,幸而遇上了這麼個小士兵。
等等,他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方才這個小士兵連比帶畫,急得腦門上冒汗,好不容易才讓樸織夢弄明白他的意圖。那為什麼方才樸織夢在昏迷中,卻能聽懂小士兵在問什麼,甚至能和她從容交流。
這怎麼可能呢……
然而李白眼前的景象畢竟是一場幻境,他這片刻的失神,眼前的景象便已經轉向了小士兵揹著樸織夢出了那間牢房。
月光清冷,小士兵揹著樸織夢彎著腰沿著那排低矮的灌木叢走,他貼著樹木想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然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兵戈交錯的聲音,那是夜間巡邏計程車兵。
小士兵的心裡一陣狂跳,巡夜計程車兵叫住他:“你是誰,站住!”
藉著火把的光,他看清了小士兵的臉,認得是牢房中看守計程車兵,稍微卸下了神色中的警覺:“你揹著這女人做什麼?”
小士兵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落下,他伸手擦了一把強裝鎮定:“老哥,這個女人太弱,今天夜裡我去牢房巡查發現她死了,要說這女人也是被冤枉的,看著實在是可憐,我索性當一回好人把她拉到附近埋了,也求她這個高麗人看在我做了這麼一檔子好事兒的份上,保佑我仗打完了能全須全尾地回去。”
“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有這好心?這一屍兩命是怪可憐的。”那巡邏計程車兵伸手探了探樸織夢的鼻息,揮揮手讓那小士兵去。
那小士兵鬆了口氣,揹著樸織夢正要一溜煙跑走,忽然那巡邏計程車兵在背後叫住他。
小士兵臉上一驚,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卻也只能強裝鎮定回過頭去。
“這女人怕是還沒死透吧,老子摸著她身上還有熱氣兒呢。”那小士兵神色一凜,莫不是被看穿了?他手心裡全是汗,正拼命思索著該如何解釋。
誰知那巡夜計程車兵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帶著一臉看透的淫笑:“行了,行軍打仗的連個女人也沒有,難怪你小子這麼飢不擇食。”他嘿嘿笑了兩聲,“一會兒辦事兒的時候可隱蔽點兒,哈哈哈,看不出來你小子是個色膽上來啥都不顧的主兒。”
巡夜計程車兵哈哈笑了兩聲,揮揮手讓那小士兵去了,那小士兵跑了兩步才意識到巡夜計程車兵想到了什麼,他的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回去只怕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地方,小士兵放下樸織夢,藉著月色卻看他臉色蒼白,掩飾不住地拼命呻吟著,顯然是承受了極大的痛楚。
“這婦人莫不是要生了?”小士兵心下一凜,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了鮮血,那是從樸織夢的身體裡流出來的,猩紅鮮熱的血。
樸織夢不住地呻吟著,下體的血越流越多,小士兵看著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自己在這裡也於事無補,要是再逗留在這裡,恐怕片刻之後交班時分就要引人懷疑了。
他終於狠狠心,解下腰間的水壺放在這個幾乎陌生的高麗女子旁邊,神色抱歉地用她聽不太懂的大唐話湊著她說:“對不起啊,可是我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那個即將臨盆的產婦卻艱難地扭過頭,藉著月光,她看到他彷彿輕輕一笑,眼睛裡寫滿了溫柔和感激,她顯然是聽懂了,用蹩腳的大唐話跟他說:“謝謝。”
那個小士兵也跟著抽了抽鼻子,在即將臨盆的樸織夢面前流連了許久,終是狠狠心離開。
李白的眼眶也跟著微微溼潤,他不知是該同情樸織夢還是應該為她感到慶幸,她這一路實在是太艱難了,微生著負了她,說好了要來娶她卻彷彿從人間蒸發,遲遲未來。樸老爹負了她,口口聲聲說她是自己最寶貝的女兒,背地裡卻籌謀著暗害她相公的性命換來自己的前途。大唐計程車兵以一些莫須有的懷疑和理由,用酷刑折磨她,枉送了她的性命也置若罔聞。
一念及此,李白不忍再看樸織夢的呻吟,不由自主朝著那個渾身帶著血的小士兵看去,小士兵自知身上滿是血跡,恐怕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他低著頭疾速朝著營帳跑去,只想趕緊換了身上的衣袍去交班,好徹底洗脫了嫌疑。
沒想到他低著頭看路,沒頭沒腦的跑,一不小心便與一人撞了個滿懷,那人的胸甲堅硬,撞得他眼冒金星。
“半夜三經,沒頭沒腦鬼鬼祟祟的是想做什麼?”那小士兵聽見那人一聲怒喝,嚇得脊背發冷,那人不就是下令抓樸織夢計程車兵長麼?
小士兵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著士兵長,心緒地不知該如何開口,他看見巡夜計程車兵跟在那士兵長身後,忍不住向著他投去求助地一撇,他則眼神落在士兵長眼裡,士兵長冷哼了一聲,看著那個巡夜計程車兵:“這小子看著你,你可是知道什麼?”
“回稟長官。”那巡夜士兵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陰狠的笑意,“小人巡夜時時看到這小子揹著那大肚子的女犯鬼鬼祟祟地往前跑,小人見他形跡可疑職責所在自然要攔住他問個明白。”
“他如何作答?”士兵長看到小士兵渾身的血跡,臉色更是陰冷。
“他說牢房中那高麗女囚死透了,他看著那大肚子的女囚可憐,想要把他拉出去埋了。小人雖然覺得不妥,這黃土是用來掩埋我大唐英勇將士的英魂,如何能夠掩埋一個卑賤的高麗女囚,但是鑑於他是看守牢房的,小人也沒多問,然而等他走後小人才想起來,這女囚的身子還是熱的,有可能並沒有死,小人越想越是奇怪,生怕出什麼亂子,這才趕緊來彙報長官。”
小士兵咬牙看著那巡夜計程車兵:“你……”
“他說得有錯麼?若那女囚已經死了,你身上何來這大片的血跡。”那士兵長神色冷厲地看著瑟瑟發抖計程車兵。“分明是你包藏二心,私縱囚犯,你還要狡辯麼?
小士兵雙膝一軟,戰戰兢兢跪倒:“小人該死,長官……長官饒命啊。”
“私縱人犯,包藏二心,本將斷容不得你這樣的人在我軍中。”那士兵長不由分說,抽出腰間的佩刀一刀劈向那小士兵的脖子。
鮮血從脖子上噴湧出來,那小士兵的頭顱咕嚕嚕滾下來,雙目圓睜,滿臉懼色,到死都還保持著哀告求饒的神情。
李白一聲驚呼,一陣說不出的悲傷和難受堵在胸口,他忍不住彎下腰去,大口大口的嘔吐,彷彿要把膽汁都吐出來。
虛空之中李白再次聽到了樸織夢的聲音,那輕柔的女聲透著酸楚和難過:”李公子,你是心懷慈悲之人,這樣的場景你一個外人看了都忍受不了吧……而我當時躲在暗處,雖然聽不明白他們說些什麼,但是大致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直到……我看到這個冒著生命危險幫我逃出牢房的小士兵的頭被砍下來,我的悲傷和難受更勝過你此時萬分……他是我這一路走來,唯一一個給予我溫暖和幫助的人啊。“
李白同理心深重,不由自主點點頭,滿懷同情地喚了一聲:“樸姑娘……”
“我眼見他的死,心中悲痛萬分,只覺得這世間上蒼賜予我的最後一點亮光都消弭殆盡,世間所有人,不是負我便是欺辱我,唯一幫助我之人,轉瞬便命喪黃泉……呵,我樸織夢不過是個普通的採參女,為何會遭到如此厄運,難道我生來便是個不祥之人麼?”
樸織夢說到此處,語氣中已經喊了幾分絕望到極處的哭腔,旋即那哭腔化作讓人遍體生寒的冷意:“李公子,那時候我只覺得萬念俱灰,覺得這蒼茫人世雖大,卻一點也無我樸織夢的容身之地,那一瞬,我只想化身修羅,將所有欺辱我,辜負我的人都殺個精光。”
樸織夢的嗓音雖輕飄飄的,然而那其中突如其來的冷意卻讓李白禁不住打了個冷顫,一瞬之間,他眼前又浮現出躺在冰冷的灌木叢中,滿懷著滔天恨意,卻又絕望到了極處的樸織夢。
彷彿那士兵頭顱上的鮮血覆蓋了她的眼眸,她原本美麗清亮的眸子倏然之間變成了如地獄魔王般的血紅色。
李白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彷彿從樸織夢血紅色的眸子中看到了一個屍山血海的修羅場,樸織夢血紅著眼睛站在由萬千屍骨堆積起來的修羅王座上,冷笑著望著周遭向她哀哭求饒的一眾人等,卻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將那些欺辱過她計程車兵一個個斬殺。
“不,她是被蠱惑了心智,我不能沉淪在她因為痛苦而迸發的惡念裡。”李白正沉淪在那血紅色的修羅世界中,忽然眼前一道熟悉的青色光影閃過,他眼前霍亮,忽然意識回到了腦海中——不,自己只是陷入了樸織夢因為慘痛至極而在極惡之中沉淪的意識。
李白的腦海中浮現出青璃那永遠遊刃有餘,嘴角噙笑的面容,心中忽然升騰起一種難言的力量。
眼前青色的光芒大盛,他的眼前終於不再是屍山血海的修羅世界,而是又回到了那個夜晚,目睹了小士兵的慘死,因為過於悲痛而而提前早產,腹中劇痛不已的樸織夢。
“李公子好本事。”李白剛從修羅世界的環境中出現,正驚魂未定,忽然有聽見了虛空中樸織夢的聲音,“竟然能從修羅幻境中脫身出來,而我……我卻沒有這樣的本事。”
前半句實打實的欽佩,後半句樸織夢微微嘆息了一聲,卻並不像是有遺憾的樣子。
“我因為受到驚嚇而早產,天地間彷彿只有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我痛到了極點,滿心都是憤恨,確實想化身修羅,將所有欺辱我的人屠戮殆盡,然而我當時並沒有被這種可怕的想法吞噬……也許,也許是因為我心中還在思念這著郎,著郎就像是一束光一樣存在於我的心中,讓我不至於被黑暗和血完全吞噬……然而這個時候……我遇到了鳥靈。”
“鳥靈。”這兩個字像是平地倏然起來的炸雷,李白心下凜然,瞬間收攏所有的心思,凝神細細聽著虛空中那個聲音的每一字每一句。
“鳥靈,以腐爛的屍體和血液為食,我能吸引他們來,可能我當時快要死了吧。”虛空中,樸織夢的聲音淡淡的,無悲無喜,彷彿人生中的最後時刻,也是最重要的一段經歷,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過往。
而李白卻能明白,這樣平靜的像夢囈一樣的聲音下,隱藏著的是怎樣的波瀾壯闊。
樸織夢渾身劇痛,因為驚嚇過度而難產,荒郊野外性命岌岌可危,不僅無一人能幫她,甚至她痛到了極處卻半點也不敢發出聲音,屍山血海的惡念在腦海中翻滾,忽然夜空中傳來一陣如夜梟般喋喋地怪笑。
本就漆黑的天幕彷彿瞬間被滾滾烏雲壓住,明亮的月光轉瞬消失不見,樸織夢絕望之時,忽然看見了那巨大如垂天黑雲般的鳥翅,還有鳥身上哪慘白的臉,黑洞一樣的眼睛,還有彷彿凝固染上永遠也擦不幹血跡的滲人大口。
那群人面鳥身的怪物圍繞著樸織夢轉來轉去,那種想要化身修羅的惡念在樸織夢的腦海中不斷的翻騰著,惡念的滋生越來越強烈,她拼命壓抑,不讓自己被那種想法吞噬。
因為她樸織夢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她想好好的,驕傲而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微生著的面前。
那一群漆黑恐怖的鳥靈在樸織夢的周圍,不斷不斷地發出喋喋地怪笑,忽然一道黑色的光影閃過,為首的那隻鳥靈忽然變幻為了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