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信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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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茫然地站著,努力拼湊著最後和青璃見面時的那一點一滴的場面,半晌才回過神來,如青璃所說,空明禪師和夜行遊女牽扯到她輾轉長安千年的“那件事”,青璃不想他再參與,因為他已然不是琅嬛閣中人。

這短短的幾句,青璃並未說清楚,然而在琅嬛閣中呆了這麼久,隻言片語便足以讓李白拼湊出事情的真想——空明禪師既是青璃極為重要的客人,那定然是來索求執念的,他是個出家人,四大皆空,唯一有可能成為執念的東西,就是他昔日的戀人夜行遊女樸織夢。

李白一時覺得十分可笑,他自知做不了青璃的心上人,所以從未想過要剖明心跡,但是他想做和青璃一同並肩而行的朋友,能陪伴在她的身旁,不成為她的拖累,甚至可以幫到她,對他而言已經於願足矣。

然而方才青璃卻是一字一句,清晰又明瞭的告訴他,他李白不過是個外人,沒有資格知曉她正在做的“那件事”。

李白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只是覺得自己那些紛紛擾擾的情緒真是庸人自擾,一直以來,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過重要,想來一切當真可笑,他第一次清楚的明瞭那時自己被青璃暗中操控,連中九箭,此後因緣際會來到琅嬛閣,原來並非偶然,而是青璃在背後暗中操控之時,他是那樣的惱羞成怒,覺得自己彷如一隻提線木偶一樣被人擺佈。

然而離開琅嬛閣,他卻清楚地明瞭了自己的心意,自己從前堅持的那些所謂的執念和想法,許多不過是固執己見所以故步自封,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完全不再去糾結自己因何會來到琅嬛閣,甚至他內心的輕重早已發生了轉圜——既然他心慕青璃,甚至隱然為他和青璃心心念唸的“那件事”有所攀扯,這也註定了自己與青璃之間有斬不斷的羈絆而歡喜。

現如今,青璃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不過是個外人。

青璃素來八面玲瓏,對誰都是笑嘻嘻的一臉和氣,畢竟是故人,親親熱熱地開些玩笑是可以的,然而她卻直截了當地拒絕他再接觸有關琅嬛閣的機密——因為他是個外人。

彷彿一盆冷水將自己的熱血澆滅,李白神色木然地下了樓,他走到自己剛剛打掃的櫃檯前,只覺得往日這裡最為熟悉的景象竟是如此陌生,他從架上隨手抄起一罈子酒,想要咕咚咕咚灌下去,免得那種深入骨髓的冷徹要將他刺穿。

然而那壇酒是給女子調情時小酌的桃花釀,李白咕咚咕咚灌下一罈,然而口中除了苦澀,竟是半分醉意也無。

窗外月光透亮,又是宵禁時分,李白卻渾然不在意,直挺挺從琅嬛閣出去。

琅嬛閣位於西市街的繁華處,正是巡夜禁軍重點勘察之所在,如李白這般“頂風作案”,自然被禁軍逮了個正著,那禁軍見李白滿嘴噴著酒氣,見了禁軍竟不知道躲閃,竟然直直撞上來。

禁軍只當他是個糊里糊塗的醉鬼,也懶得多言,只是皺著眉頭吩咐左右將這醉鬼綁了,按律杖四十。

巡夜之時遇上醉鬼倒也尋常,只是醉得再厲害,聽了他這話,多半也會被嚇得酒醒了大半,屁滾尿流地磕頭求饒,然而眼前這酒鬼,聽了他這話,卻倏然間冷聲笑起來,他笑半晌,聲音中帶著聲嘶力竭的哭意:“來呀,打我吧,剛好打得我清醒清醒,以後不要再胡思亂想自以為是。”

“哪裡來的瘋子!”禁軍首領罵了一聲,不待他吩咐兩個禁軍便上前去要將李白綁了拖下去打,忽然身後輕輕一聲,帶著一股讓人舒服的討好請求:“大人且手下留情。”

說話間那跟隨其後的禁軍上前,朝著統領耳語了幾句,那禁軍統領令人抬起李白的頭來,點點頭:“果然是李侍郎家的公子,既如此,本官便網開一面,減半笞

二十吧。”

那為李白求情的禁軍還想說什麼,李白突然抬起頭,先是一愣,然後衝著那禁軍從嗓子眼裡發出幾聲乾澀的笑意:“杜兄你為我求情作甚,我李白就是欠人打我一頓,讓我別再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杜浩然看著李白被拖下去,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不一會兒,一旁便傳來李白連連的慘叫聲。

杜浩然向禁軍統領借了匹馬,向著禁軍統領告了假要送李白回去。李白的屁股上不滿了青紫交錯的傷痕,稍微沾了馬背便疼得哇哇亂嚷,不得已只能打橫屁股朝天趴在馬背上,李白拼命忍著疼,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叫哎喲。

禁軍統領搖搖頭,暗罵了一句廢物,一抬手卻將一瓶金瘡藥凌空拋給杜浩然。

“你小子真是運氣,幸好今日我在禁軍中有一兄弟娶妻,便託我今日頂上他的差事,若沒我跟你求情,你李太白這屁股今天恐怕是要被打爛了。”見李白倒了黴,杜浩然把馬停在一旁,一面給李白上藥,一面邀功調笑。

然而不管他如何刺撓李白,李白都是一面哼唧,一面嘴裡唸叨著外人……虛妄……大夢一場……之類奇奇怪怪的詞。

杜浩然素來愛讀傳奇話本子,也沒費什麼力氣就從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嘮叨中弄明白了李白的煩擾,他竟出人意料地沒有再揶揄李白,而是學著李白的樣子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太白兄啊,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是勉強不來的,這青娘子既然不是凡人,那你和她之間本來就有一些東西是不能逾越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介懷她拿你當外人,能和她相處一段時日,於你而言已經是和她深厚無匹的機緣了。”

李白屁股疼,腦袋昏沉,根本沒有什麼思考能力,所以不由自主覺得杜浩然這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說得頗有那麼幾分道理,他忍著疼嗯嗯哼哼了兩聲表示贊成,杜浩然向來是個給點香油就冒泡兒的主,趁勢也跟著李白大吐苦水。

“太白兄,感情這回事說穿了真沒什麼道理好講,誰認真誰就輸了。我杜浩然對女人向來是遊刃有餘,向來只有女人哭著求著來找我的份兒,沒想到我卻在陸如意這裡把自己給折了進去,你說說她也是,好端端一個絕色美人官家千金不當卻偏偏要參悟佛理,你知道她說什麼,她說若不是父母尚在,紅塵俗世的羈絆斬不斷,她真是想出家去做尼姑……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李白知曉陸如意對佛法又天生的熱情,卻也不曾想竟然到了自己想要捨身出家的地步,一時也暗暗咋舌,杜浩然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向著李白問:“對了,你這些天不是和空明禪師一直在追捕夜行遊女,事情可有進展了?”

李白點點頭,心中卻驀然一痛,他冷不丁呻吟了一聲,卻用力仰起頭看著杜浩然:“浩然兄,此事你也莫要再管了,夜行遊女並非凡人,絕非常人可敵,甚至青璃……青璃也有可能站在夜行遊女的一面,事情要如何發展,我也不知道。”

“夜行遊女可是奪去了無數無辜婦人的孩子,青娘子怎可能和他站在一處,陸大小姐的孩子也被夜行遊女奪了去,事情既然關乎到我未來的大姨子,不管怎麼樣我都要摻和一腳。”杜浩然一面說著,一面把胸脯拍的山響。

李白一時啞然,忍不住笑了笑,然而這一笑又牽動著傷口斯斯地疼,明明是一番感人肺腑的豪言壯語,怎麼被杜浩然說出來就顯得那麼別有用心。

不過杜浩然的話倒是提醒了他,當時他過於悲痛和失望,滿腦子都是自己腦補出來的想法,事實的真想到底如何,其實他並不知曉。李白暗暗打定主意,不論如何,明日一早他便要找上空明禪師,即便是違背了聖人非禮勿言的教誨,也要將空明禪師是否是青璃的客人,他所求為何之事問個明白。

這樣的念頭起了,李白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青璃病中柔弱卻溫暖的笑意,心中湧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對著月亮祈禱,祈禱一切不過是誤會一場。

他明明十分勞累,然而屁股和脊背上的疼痛讓他怎麼也睡不著,李白不禁開始遺憾,要是自己當年選擇以月光蠱來給自己治病就好了。

“太白兄,你可知道長安城中有個賭徒叫黑三的,最近可是大大的有名,他在賭坊中連贏了半個月竟從未有過敗績,然而不知怎麼,被一個相貌俊美異常的公子,還有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小子一把贏了全部家當,贏了之後,還爽氣地分了日前被黑三休了的可憐原配一半家產。”

藉著月色,李白盯了杜浩然半晌,確定他不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才苦笑著承認:“浩然兄,不瞞你說,你說得這個俊美異常的公子是青璃。”

杜浩然先是一愣,然後咧嘴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青閣主的男裝扮相當真是一絕。”

他笑著,忽然想明白了什麼,安慰似得拍拍李白:“李兄不要氣惱,說你的相貌平平無奇,那是把你和我以及青閣主的扮相比,倘若把李兄放在販夫走卒之中,那倒也稱得上一句翩翩少年郎啊。”

李白暗暗哼了一聲,杜浩然一巴掌拍在他的傷口處,疼得李白齜牙咧嘴。

他正要發作,忽然聽杜浩然又說:“太白兄啊,說起來這事兒也十分奇怪,黑三那樣一個爛賭棍,休了原配娶了個嬌滴滴的美人,就黑三那副讓人看了就噁心的德性,若說那美人不是為了錢才和他在一起,我杜浩然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女人了。”

李白掀了掀眉毛,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當時與與杜浩然同去那家地下魚莊時候的場景,他當即猜到,杜浩然口中那個嬌滴滴的美人,恐怕正是桃夭吧,只可惜,杜浩然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黑三輸光了所有家產,成了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可是那個美人卻依然是不離不棄跟著他,哪怕黑三當街辱罵她甚至打她,那個美人卻始終跟隨著黑三不離不棄。

“因為桃夭跟隨著黑三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吸取黑三身上的戾氣,現如今黑三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回泥地,身上的戾氣只會越發深重,桃夭又怎會放過?”李白苦笑了一聲,暗暗地想。

電光石火間,他心神一動,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時竟連身上的疼痛都忘了,抓著杜浩然急急匆匆問:“你可知那黑三現在在何處?”

杜浩然看著李白的眼神中閃爍著詭異的熱情,被嚇了一大跳,“太白兄你怎麼了?”

李白不答,只是拼命搖晃著他的手臂:“你快說快說呀。”

杜浩然被李白認真的樣子嚇住,抓抓頭皮想了想:“好像是住在城東郊外那家破敗的觀音廟。”

他話音未落,卻見李白牽動著馬繩子,一面強忍著疼痛嘶嘶吸氣,一面催馬朝著城東跑,杜浩然嚇了一跳,趕忙追了兩步趕上李白:“李白你著急什麼呀,你的屁股剛剛被打得稀爛,還是等天亮去醫館看了大夫,然後再去找黑三不遲啊。”

“此事事關妖鬼,宜晚不宜早。”李白匆匆解釋了一句,嘶嘶地吸著氣便要往城東跑,然而馬顛簸,一下子觸碰到了傷口,李白疼得猛一咧嘴,手上脫力,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行了,你這個樣子還去抓妖鬼,別妖鬼沒抓到,自己倒是把小命給送了。”杜浩然一面不屑地撇嘴,一面卻拽住韁繩跳上馬背,朝著李白滿臉嫌棄:“你往後面挪挪,抱緊我的腰,忍著點疼,我帶你去城東那家破廟。”

“多謝你,杜兄。”李白真心實意地道了句謝,摸摸懷裡還藏著空明禪師給的靈符,略略放心,忍著臀部的疼痛,催促杜浩然快些去。

杜浩然駕輕就熟,他與巡夜計程車兵多半臉熟,又有大理寺的令牌在手,自然有恃無恐,不多時便到了城東破廟。

此處偏僻荒涼,向來人煙稀少,在夜色中自然顯得格外寂靜。

“黑三和他那妻子恐怕就在這裡了,不過是個爛賭棍,有什麼好看的。”杜浩然雖然仗義地送李白來到了破廟所在,然而這並不妨礙他覺得李白這種行為十分無聊和無解,到了地方看著四周的荒郊野外,忍不住抱怨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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