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咫尺天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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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璃她沒有死,她沒有死是不是,你讓我過去看看她。”距離青璃近在咫尺時被拉回來,李白再也控制不住緊繃的心緒,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琥珀,你讓我過去,就算是青璃死了,我也要把她帶回去,然後拼盡了我的性命為她報仇。”

李白緊緊握住拳頭,眼淚大顆大顆湧出來——看著橫臥在貝殼中,臉上全無血色,宛如已經死去了一般的青璃,李白的腦海中已經腦補出一場完完整整的苦情大戲,青璃大病初癒,然而琥珀已經找到了藏匿嬰兒之所在,

“青璃可是崑崙山上的青鸞神鳥,才不像是你這樣的肉體凡胎那麼容易死呢。”但是青璃現在很不好,她好像是被仇夫人的幻術控制住了,整個人沉睡不醒,在幻境之中沉淪,再晚些恐怕青璃就要徹底被那些妖邪操控了。

“可是你不是夢貘,不是可以在夢境之中穿梭麼?為什麼不能去她的夢中喚醒她?”聽聞青璃沒有死,李白的心終是往回落了落,聲音也微微平靜了些。

“我進不去啊,不知怎麼,青璃身邊圍繞著一股極為剛猛強烈的力道,我只要稍微靠近,便會被重重彈開,疼死了。”琥珀說著臉上露出委屈的神情,“我經不起,你這樣的凡人就更加禁受不住了。“

琥珀這樣一說,李白這才注意到琥珀的前腿竟然受了傷,正在汩汩地冒著血,只怪他方才一心記掛著青璃,竟全然沒有注意。李白正想撕下衣襟來給琥珀爆炸傷口,不料卻握住虛空什麼也抓不住,他這才想起現在自己不過是一個飄蕩著的殘魂罷了。

他朝著琥珀抱歉地笑笑:“琥珀你放心,待到我們從這裡出去,我一定片刻間就能治療好你的傷,讓你看看我得厲害。”

“喲,愣頭青你離開了琅嬛閣莫非學了什麼新本事不成?”琥珀見李白說得十分篤定,禁不住也來了興致,笑吟吟地回他。

“還真學了些本事,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方才被琥珀稱之為沒什麼用處的凡人,李白心中有些許負氣,此時有扳回一局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好,那我等著看你李公子的本事。”琥珀喵嗚了一聲,漂亮的貓臉好像笑了一下。

這短暫的快樂很快被現實的沉悶和悲傷沖掉,空明禪師望著遠處的貝殼,凝神思索了片刻,倏然語音沉沉。

“這冥府妖物的幻術十分剛猛強烈,幾乎可以構造出一個讓人一旦深陷其中便完全分辨不出真偽的虛幻世界,只有任由其擺佈。青娘子此時此刻深陷其中,恐怕已經完全失去了辨別是非的能力,然而青娘子畢竟身為天人,來到人間並非為了遊歷,而是為了阻擋人間浩劫,絕不會輕易將自己陷於難以轉圜的險境。”

空明禪師只是無意中吐露了幾個字,卻聽得李白心如擂鼓砰砰直跳,“阻擋人間浩劫”這莫非就是青璃口中諱莫如深的“那件事”?

“大唐盛世已經綿延了數十年,又會有什麼樣的浩劫?莫非是五胡亂華之世重現?不對,青璃已經在人間輾轉千年,想來已經經歷過五胡亂華,這場浩劫只會比五胡亂華更甚,然而五胡亂華已經是橫屍遍野,十室九空,還有什麼浩劫會比這場浩劫更大?還有……還有,空明禪師縱然修為高深,到底也只是一介凡人,青璃要做什麼,怎麼會吐露給他?”李白心亂如麻,他控住不住腦海中的思緒,一時間竟是失了神。

“貧僧看得出,縱然青娘子昏迷不醒,周身仍然有一道彷彿結界一般的青色光芒籠罩著,想必便是青娘子用來自保的。

李白縱然方才有片刻失神,然而空明禪師最後一句話卻清晰地落入他的耳鼓,將他拽了回來。他暗暗罵了一句自己從前胡亂揣度青璃的動機已經是罪大惡極,此時此刻還在胡思亂想罪加一等,真是罪不容赦。

“唉,可是這道青色的光芒越來越弱,還是需得快些解救青娘子才是正理,若是遲了,一則青娘子會徹底沉淪在幻境中再也甦醒不來,二則,這結界也難以維持,青娘子縱然能夠抵抗幻境,也終會再無還手之力啊。”

“我去,我此時此刻不過是個遊魂,應該可以進入到青璃的幻境之中。”縱然被結界反噬,我也要試試。

空明禪師心中的擔憂一字一句落入李白的耳膜,他霍然站起身,心中忽然出奇地平靜,也出奇地堅定,只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去解救青璃,乃是一件順其自然,甚至無需去考慮,就像是呼吸和飲食一樣自然而然的事情。

琥珀神色一怔,“你這個愣頭青。”她剛想去阻止李白肆意上前,忽然空明禪師一把拉住她,用眼神制止了他。

“李白一個弱不禁風的呆子,怎麼禁得起青璃結界的反噬!”琥珀見空明禪師阻攔他,不由得急得想要狠狠咬空明禪師一口讓他鬆開。

空明禪師搖搖頭,用一雙沉靜的眸子安撫著琥珀的心緒:“琥珀娘子不必擔心,李公子和青璃娘子,甚至是和天界和佛界的緣分,都遠遠超出你我的想象,讓他去吧。”

空明禪師話語沉沉,沒理由的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琥珀不由自主微微放心,面上卻仍舊是擔憂:“可是……”

然而還未等她將可是的話語說出口,她就眼睜睜地看著李白自然而然地走進了青璃的夢境,那道人人都說十分霸道剛猛的青色屏障彷彿並不存在,哪裡不過是一道抬腿一跨就可以進入的門。

李白也並不知曉為何自己就能這樣自然而然地進入其間,他他本也十分緊張,抱著一種捨身入甕的心態進入,卻沒想到就這樣輕而易舉地進來了。

待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手中的那枚象牙鳳釵散發著柔和的力道,彷彿與那青色的結界遙相呼應,微微傾訴著什麼。

李白心下霍然,想來青璃用來自保的屏障,能夠辨別出自己手中象牙鳳釵的氣息,他高興之餘不免有些失落,若是青璃的屏障能夠認出的不是象牙鳳釵的氣息,而是他本人的氣息該有多好。

然而失落只是一瞬,李白並不十分意外地發現,自己又來到了楚國皇宮,陳設佈置十分熟悉,一位身著輕紗軟緞,面容美麗姣好的宮婦正斜倚在軟塌上小憩,兩個簇擁著她,一個打扇一個捶腿的宮女也都倦了,各自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打著盹兒。

李白遠遠地看著,不由自主為那兩個宮女捏了把汗,他認得那華衣宮婦正是昔日同樣出現在青璃夢境中,青璃為人時的生母儷夫人。而這位儷夫人可是個極為陰狠刻薄的主子,婢女不過是多說了一句話,她便要喊打喊殺,割掉她的舌頭。

不過片刻儷夫人便醒了,明知道是幻境,李白忍不住為那兩個宮女即將迎來的命運難過,心中暗暗為她們祈禱。

誰知儷夫人睜眼看到那兩個打盹兒的侍女,面色竟是十分溫和,甚至還淡淡地笑了笑。儷夫人醒來的動靜讓那兩個侍女也跟著醒了,她們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連跪地請罪的意思也無。

“午後睏倦便去歇著吧,我這裡不需要人服侍。”儷夫人溫和地開口,嘴角還噙著一點親切的笑意。

“奴婢不累,奴婢想陪著夫人。”捶腿的宮女竟是連連搖頭,狗腿又賣力地繼續給儷夫人捶腿。

“行了行了秋霜,你去把冰在井裡的桃杏取來。”儷夫人笑笑,朝著捶腿的侍女吩咐。不消片刻,那個名叫秋霜的侍女便把果子取來,紅的桃黃的杏,放在碧玉碗裡,甚是好看。

“冬雪,你去叫公主過來用吧,你們也跟著一起用些。”

那個叫冬雪的打扇侍女慌忙搖頭:“不,奴婢這會兒不吃,這麼熱的天,奴婢還要給夫人打扇呢。”

“有你們一秋霜一冬雪在這裡,我哪兒還感覺到熱呢。”儷夫人玩笑了一句,伸出纖手撿起一片桃子送入口中,不由得微微一笑,“好甜。”

“夫人,依我看剛好可以藉著吃冰果子的名義,把大王請到我們這裡來。”冬雪嘟囔了一句,朝著空空蕩蕩的宮門口看了看。

“想必此時大王在靈美人的宮殿中吧,靈美人素來機靈,只怕她那裡並果子的花樣,比我們這裡要多多了。”儷夫人輕輕一笑,對婢女的提議並不在意。李白看得越來越發愣,這個宮婦真的是他在青璃的夢境中見過的那個儷夫人嗎?

他沒有思考,便確定了下來,秋霜帶著小公主出來,那公主雖然年歲尚幼,但是瞧那眉眼模樣,不是青璃又是誰?

“夫人的性子也太好了,才會由著那靈美人輕狂放肆,都敢對您不敬重了,要我說夫人就該拿出體統來,在她頂撞您的時候下令重重將她庭杖三十,打得她皮開肉綻血肉模糊,讓她好好吃些苦頭,看她還敢不敢在夫人面前放肆!”

“什麼庭杖不庭杖的,靈美人年紀小,待人行事驕縱些也是常事。”冬雪氣鼓鼓,儷夫人卻似渾不在意,將小公主阿璃攬在懷裡,溫柔地將桃子餵給她。

“夫人實在不該這麼好的性子,從前大王可是最寵愛您的,就是您要天上的月亮大王都能給您摘,可是自打那靈美人用狐媚手段迷走了大王,大王就很少過來了。”見夫人柔和的笑意,秋霜也委屈。

“那又如何呢?昔日是我,今天是靈美人,往後宮中自然還會有其它嬌豔明媚的年輕女孩子,如今我想明白了,對於宮中的萬千女孩子而言,大王便是她們的天,她們的世界,而大王坐擁楚國的萬千山河,他的世界是和其廣大,再嬌豔的女孩子,也不過是一時的意趣,日子久了,便成了一張了然無趣,模糊不清的面孔,自然又有其他的女孩子去填不上。”

儷夫人說著,神色一瞬有些哀傷,她看著懷中尤自懵懂的小公主睜著一雙琉璃一樣的大眼睛,不解地看著自己:“阿孃您在說什麼?”

儷夫人笑笑:“阿孃這輩子是要被困守在宮中出不去了,可我的阿璃是公主,總有一日要嫁人的,她們都希望自己的女兒嫁予一國國君成為一國王后,阿孃可不這樣想,阿孃只求阿璃在國中擇一良人,家世門楣低些無妨,只要能和阿璃琴瑟和諧,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就好。”

阿璃歪著腦袋看著母親,她雖然不明白母親在感慨什麼,但是也明白母親心中難過,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母親:“阿孃,阿璃最近新學了古詩十九首,阿璃背給你聽好不好。

儷夫人慈愛地拍拍小阿璃的腦袋,點點頭:“自然好。”

阿璃搖頭晃腦,煞有介事地開始背誦:“涉江採芙蓉,藍澤多芳草……”

李白心下一凜,小青璃竟然背了這一首,她只是童言無忌,可是這詩尾的那句,”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不正是觸動了母親的傷心事麼。

然而青璃背到第二句時便卡了殼:“採之……採之……欲……”小青璃皺著眉頭好像十分苦惱的樣子,半晌她吐吐舌頭:“阿孃,我想不起來了,不過我覺得這首詩好美啊,河裡面開滿了芙蓉花,河岸上是嫩綠色的芳草,真想去看看啊。”

儷夫人乍聽女兒背誦這一首詩,禁不住又有些傷神,卻沒想到女兒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卡在了第一句,不由得順著女兒的描述想了想,粉嫩的芙蓉,柔軟的芳草彷彿就開在眼前,她情不自禁感慨:“是啊,阿孃也好想去看看。”

那一聲是如此真摯,充滿著對自由的渴求,李白只覺得心頭一陣難以言明的感覺,之前在青璃的夢境中見到的這位儷夫人,只是一個庸俗狠毒的宮婦,甚至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兒,即便知曉她是青璃的母親,李白在心中依舊掩藏不住對她的厭惡。

然而眼前這位儷夫人,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如此溫柔慈愛,觀之可親——這莫非就是青璃的內心深處最大的渴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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