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清濁(1 / 1)
青璃旋即變了神色,她廣袖長舒,上前一步,冷光瀲灩的眸子逼視著眼前已經跟隨了自己數千年的大彪,咬牙切齒,如冰凌碎裂:“我還有最後一事,你將李白的肉身還給我。”
冥尊的嘴角輕輕上揚,亦是一字一句回他:“我認識的青璃,可從來不會說什麼廢話,這具肉身的意義,你我都很清楚,現在既然在我手裡,你又何必提這樣的要求。”
李白心神一凜,他們在說什麼,關於自己肉身的意義?
自己明明不過是肉體凡胎,百年之後,身體自然歸於塵土,又有什麼不尋常之處?他心神驚駭,卻聽青璃一聲暴怒的厲呵:“不要再說了。”
這一句話,夾雜著無數莫名的情緒,竟是有無數恐懼和慌亂,李白聽得清清楚楚,便是方才青璃發現這屍山血海和水晶珠時,也是鎮定自若情緒如常,究竟是為何,自己一個凡人的肉身,能讓青璃慌亂至此,更要組彪宣之於口。
大彪冷聲一笑:“你既然來了,李白想必也在此處,你若不想讓他知道我可以不說,只是該來的那一日終是要來,你們天人即便有諸多作為,恐也難以阻。人間帝王改朝換代頻繁日月輪轉,天地人三界又怎會永遠各歸其位,你們這些自詡為天人的人,難道就要永遠高高在上,享受著世人的膜拜麼?”
“你住口,不論將來那一日眾神是否真能阻止,至少現在人間在一日,天人便要保人間安樂祥和一日,這是天界眾神的本分所在,你既已從琅嬛閣叛逃,不許再提此事。”
李白和一眾人等聽得一頭霧水,李白隱約感受到了什麼,從大彪的隻言片語中,他想到了一直讓青璃諱莫如深的“那件事”那到底是什麼,這件事究竟和自己有沒有關係?
李白胡思亂想著,他忽然趕到天旋地轉,自己彷彿是密封罐中的一隻蟈蟈,罐子被人狠狠踢了一腳,自己也陡然失重,身不由己地來回翻轉。
然而這種感覺只是一瞬,一朵柔軟的青影拖住李白徐徐降落,李白又聞到那股刺鼻的腥臭氣,待到青色的影子散去,李白發現自己已經被空明禪師待在一處,而青璃竟然在地府這方寸之地化身為一隻青鸞,與以往她化形的青鸞不同,這一次青璃化身的鸞鳥彷彿是翱翔於九天之上,供世人膜拜祈禱的鳳凰,周身五彩斑斕,雙翼如垂於天際的五色雲朵,所到之處燃起熊熊火焰,彷彿佛經中記載的盪滌一切罪惡的紅蓮。
李白第一次看到幻化為這種形態的青璃,他一時愣住,只覺得自己是如斯渺小,久久說不出話來。
“小心,跟緊我!”李白忽然聽到身後的空明禪師簡短有力的幾個字,因為過於情急,他甚至用了俗家人的自稱我,一道無形的屏障在李白周遭橫亙,隔絕了讓李白幾欲作嘔的那股腥臭氣。
李白知曉這是空明禪師又為他施用了護體的金剛咒,然而方才在與仇夫人的對抗中,空明禪師已經釋放了臨危瀕死之時才會釋放的佛光護體,此時早已是強弩之末,勉強能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已經是用盡了僅剩的力氣。
果不其然,空明禪師遊魂的影子淡到幾乎透明,彷彿吹口氣便會消失。
李白心中愧疚萬分,面上禁不住露出歉意和愧疚,然而在他即將張口之時,空明禪師卻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說話,他神色淡然而慈悲:“貧僧在許久之前便答應過青娘子,無論在任何時候都要護你周全。”
“許久之前?”李白微微怔住,空明禪師說得究竟是什麼時候?
然而他顧不得多想,他全部的心神意念都牢牢地盯在青璃身上,而龍嬰尤自無奈地抱著雙臂眼巴巴地看著化身巨鳥的青璃,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青璃拍打著宛著巨大的雙翼,所到之處血海周圍頃刻之間便被熊熊烈焰淹沒,到了這個地步龍嬰終於醒悟過來在青璃面前賣萌賣蠢是沒有用的,他旋即神色一變,隨即恢復了本來的面貌,向著冥尊冷聲吩咐,“射他”。
李白不可置信地看著冥尊,冥尊的手上多了一把銀白色的弓箭,他拉滿弓弦,竟是十支箭併發,眼見向著青璃毫不留情地射過去。
李白只恨自己沒有他人那樣飛天遁地之能,不能及時阻擋那些飛向青璃的銀色箭鏃,他的胸腔中翻滾著怒氣,向著冥尊用盡生平的狠厲大吼:“青璃是你昔日的主人,你卻轉瞬倒戈,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有沒有一點廉恥?”
大彪聽到李白所說,冷冷地朝著李白瞥了一眼,那眼神中竟是難以掩飾的嘲諷,甚至還有些憐憫,他聲音冷冷:“不要再當一個可憐的傻子了,不久之後你便會明白,你與我一樣,不過是一枚被這些上神用花言巧語矇騙利用的棋子而已。”
大彪的話像是一記鈍錘砸在李白心上,帶著突如其來的疼痛,然而這痛意不過是一瞬間,他揚頭一笑,神色竟一瞬間釋然:“即便如此,我相信青璃必然有不得已的理由,即使要犧牲的那個人是我,我亦甘之如飴。”
化身巨大鸞鳥青璃彷彿聽到了李白這句話,朝著他看了一眼,嘶鳴了一聲,旋即扭過頭去。
“蠢貨!”冥尊用口型暗罵了一句,他無暇再理會李白,十支箭一齊擰成了一支巨大的銀色箭鏃,毫不留情地朝著青璃的心口猛然射過去。
“青璃,當心!”李白深知大彪箭術是如何出神入化,那銀色的箭鏃裹挾著風勢讓李白驚駭得肝膽慾望裂,連青璃亦不敢怠慢,她猛然收攏翅膀護在胸口,一時間火勢頓停。
李白見青璃如此,心下更是驚惶,連青璃也只能以肉翅護體,即便沒有傷及心脈,傷了臂膀也是萬萬難以忍受。
李白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然而正當那箭鏃將要射中青璃的身體時,青璃的周身忽然有如空明禪師一般,被金色的佛光籠罩,那金色的佛光真如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巨大的青璃籠於其中。
那銀色的箭鏃遇上那佛光,被重重反彈在地上。
冥尊臉色煞白,黑色的身形禁不住踉蹌了一步。他緊緊握住手中的弓箭,面上露出難以置信地神情。
化身為巨大綵鸞的青璃舒展雙翅,冷冷看著冥尊失態的模樣,倏然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吟,而後口吐人語,聲音依舊冷然:“大彪,這應該是你第一次箭遇虛發吧,幾千年了,敗了這一回無礙,無損你身負上古射神的血統。”
青璃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奚落,她將上古射神數字咬得極重,以這樣的方式發洩著她對昔日的大彪如今真的對她以弓箭向向的背叛。
李白只覺得心底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青璃素來溫和淡然,若是對人如此反唇相譏,那必然是痛到了極處。
他一個恍惚之間,忽然感到周身有地動山搖,猩紅的血激越翻騰之感,他仔細一看,當即愣住了,那風勢竟是青璃發出的,她再次舒展雙翼,張開巨大的口,竟是要以口中的風勢將這血海中數千顆承載著怨靈的水晶珠悉數吞入腹中。
連空明禪師也一瞬變了臉色:“濁氣太重,青娘子不可!”
青璃似是聽見了空明禪師的勸告,輕輕搖搖頭,將那些血紅色珠子全數吞入口中,她的身體似乎承受了極大的痛苦,眉頭緊緊皺著,一瞬竟有搖搖欲墜之感。
李白緊緊握住拳頭,只恨自己無力幫助青璃,此時此刻沒了肉身也無法代替她來承擔那些痛苦。
龍嬰看著那些水晶珠被青璃吸去了大半,眉頭越皺越緊,仰頭向著魔尊,聲音急切:“冥尊大人,您趕緊再發一箭射她,我就不信那個老和尚的金鐘罩能保青娘子兩次不成。”
冥尊司羿搖搖頭:“不曾射中便是不曾射中,吾不會射第二次。”
龍嬰記得直跺腳,他漆黑的大眼睛裡脹滿了淚水:“你是不是還掛念著舊主人所以對他手下留情,當心我告訴冥君大人。”
司羿冷聲一笑,看也不看他一眼,冷聲一句:“悉隨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