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淨化(1 / 1)
“杜公子稍安。”
李白正一臉焦灼,忽然見青璃穿了月光色繡茜草和流雲紋的襦裙,披著流光鮫綃披帛嫋嫋娜娜走出來,她的臉色透出蒼白,走起路來如風中搖擺的細柳,透出一種懨懨卻讓人心醉的嬌態。
杜浩然素來是那種見了美人,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上面的心性,他見了青璃如此美麗的相貌,氣焰不由自主滅下去八九分,一面吞著口水,一面誇讚:“青娘子這幅樣子,想來西子捧心也不過如此了。”
青璃眼眸低垂,靜靜望著杜浩然,杜浩然被看得紅了臉,聲音吶吶:“銀子杜某已經備齊,杜某絕無催促的意思,但是還是請問何時青娘子才能將陸大小姐的孩子交給杜某……”
青璃無言,只是將眸子垂得更低,倏然朝著杜浩然躬下身去,杜浩然從未見過青璃如此,嚇了一跳,正想將青璃攙扶起來,青璃卻制止了他,聲音中帶著十二分的歉意:“抱歉杜公子,我不該騙你,被夜行遊女抓走的孩子,肉身早已腐朽,魂魄被冥府中人用作邪惡之處,但是……肉身既毀,按照人世的說法,那些孩子如今都已經死去了,請杜公子節哀。”
青璃的聲音懷著十二分的歉意,半晌見杜浩然無言,終是抬頭望著他。
“哈哈哈哈”,杜浩然從嗓子眼裡發出幾聲怪異的乾笑,“青娘子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我知道你本事大著呢,就算是當朝二聖,也沒有你有本事有能耐……我就不相信了,這長安城還能有你辦不到的事情?快把孩子給我吧,若是錢少,我再打一張欠條給您。”
青璃嘆了口氣,又將眼神垂下:“杜公子……我這裡有一架紫檀木屏風,屏風上刻著玄奘法師手書的《楞嚴經》,我將此物贈與杜公子,陸而小姐定然會喜歡此物的。”
杜浩然踉蹌後退一步:“青娘子,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何不能直接告訴我孩子沒救了,你知不知道陸二小姐知道孩子有救的訊息有多麼高興,現如今我告訴陸二小姐孩子其實已經死了,前些天說得話都是騙她的,你覺得陸二小姐會怎麼想我杜浩然?”
青璃眼神中滿是愧疚和歉意,終是無力地開口解釋:“昔日我見杜公子興致勃勃地過來,口口聲聲說著孩子之事,實在不忍心讓杜公子失望……所以一時間便只能告訴杜公子……”
“青娘子,你知道我現在怎麼看你麼?”杜浩然冷聲一笑,看著青璃,”我覺得你現在這幅優柔寡斷,拖泥帶水的模樣,實在是像極了李白。”
杜浩然大步流星地轉過身去,忽然回頭冷冷一句:“那架紫檀木屏風,一會兒我派下人來取。”
“青璃你為什麼不把真相,你奪回裝那些嬰孩靈魂的水晶珠,去淨化他們,讓他們可以重新轉世輪迴,這並無異於讓那些嬰兒重獲新生啊。”李白見青璃神色落寞,心下不忍,用這樣的方式去安慰他。
青璃神色淡淡:“沒有意義,肉身消亡便是死亡,這是人世間通行的法則,我與空明禪師是修佛求道之人,確實認為唯有神形俱滅方才是死亡,卻並不能夠將這樣的標準強加給世人。”
李白忍不住摸了摸並不存在的鼻子——倘若按照這樣的標準,他李太白其實也已經是個死人了。
“不過確實應該告訴杜浩然那小子,他竟敢說我像你一樣託你帶水的!”青璃有些不滿地嘟噥了一句。
她不再理會李白,目光落在空明禪師佈下的那道屏障上,忍不住輕輕一笑:“小和尚,你果然天賦驚人,你如今這修為成佛指日可待,只怕我已經不能再叫你小和尚了。”
空明禪師無言,忽然朝著青璃做了一揖。
青璃神色如常受了那一揖,李白看在眼裡,愈發覺得有些奇怪。
李白正告訴不要再胡思亂想,突然門口傳來一聲:“青閣主在麼,我是杜府的下人,來拿我家公子的定銀和那扇屏風的。”
“連定銀也沒忘記,真是一毛不拔。”不管這銀子屬不屬於自己,到手了要吐出來的時候,青璃總是心疼的肝顫,不過自知理虧,她正要去往櫃檯前招呼杜浩然派來的人,忽然腳下一軟,若不是青璃及時扶住了院中的那顆桃樹,只怕會立時跌倒。”
李白看到青璃面上一閃而過的痛苦,彷彿感覺這痛苦痛在自己身上。
看到青璃走遠,李白終是向著空明禪師開口問詢:“禪師,青璃為何會如此虛弱。”
空明禪師沉默著搖頭。
李白又懇求了一聲:“求您告訴我吧,如若不然,我只會暗暗揣測,胡亂著急。”
終是嘆了口氣:“李公子,你應當記得在冥府之時,貧僧命懸一線,青娘子卻沒有來救貧僧,那絕不是因為青娘子不顧惜貧僧的性命,而是青娘子那時候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積蓄力量化身為五彩鸞鳳,將這些被冥府汙穢的水晶珠都帶回來淨化。”
空明禪師說著,平靜的聲音忍不住唏噓:“這些被冥府汙染的水晶珠,數量又如此巨大,沾染的渾濁汙穢在青娘子身體裡聚集,形成的毒熱濁氣翻騰,各中痛苦遠非常人可以忍受得住。”
李白想象著那個場景,禁不住一陣抽搐,他勉勵平復心神:“在體內貯藏那些汙濁的水晶珠尚且要耗費如此氣力,那淨化那些水晶珠豈不是……”
空明禪師點點頭:“青娘子是來自於崑崙山的上神,身似彩雲心若琉璃,身體內蘊藏著純淨無比的仙氣,她是用著仙氣在淨化水晶珠的濁氣,仙氣之於上神,一如血肉之於凡人。”
說到此處,空明禪師不由自主頓了頓:“換言之,青娘子以仙氣淨化水晶珠,一如至善的凡人以血肉飼虎,青娘子當真無愧崑崙上神之名。”
“啊,怎麼會這樣!”李白忍不住驚叫出聲,他萬萬不曾想到青璃竟以如此的慈悲心腸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而他,卻長久以來指責青璃自私。
然而青璃的身心,卻是懷著真正的大愛。
李白心緒混亂一時間難以自持,拼命用並不存在的拳頭狠狠砸著香爐的牆面,他按捺不住,終是為自己的無能無用失聲痛哭,他什麼也做不了,連為青璃做一些補補身體的湯羹點心也做不了。
琥珀在昏暗的香爐中,悄悄睜開了琥珀色的眼睛,她邁著貓步悄無聲息地走到李白面前,安慰似得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著李白。
李白遠遠地看見青璃處理好了杜浩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又朝著這邊走來,他不想讓青璃看見自己這幅樣子,拼命止住了眼淚不讓它恣情地流淌。
“青娘子……你還撐得住麼?”眼見青璃走來,空明禪師面上滿是擔憂,終是開口問。
“沒事小和尚,我不要緊。”青璃淡淡笑笑,“確實怪我這幾日為了適應和淨化體內的水晶珠消耗了太多氣力,讓我再休息一晚,明日我們便動身去往邊境的烏骨城,淨化戰場上那些被鳥靈帶去的殘餘惡靈,沒了那些惡靈提供的力量,以妖邪之力量溶解的冰河定然會重新凍上,如此,一切順應天時,便也不再有這般多無辜的傷亡。”
“不可以,不可以去。”明明有一千一萬個不容抗拒的理由讓青璃早日去大唐和高麗邊境的戰場,然而李白卻忍不住從胸腔中發出一聲喊。
青璃愣了愣,旋即從香爐中放出李白:“小白,你為何要制止,你要知道,我早去一日便能減少許多大唐將士的傷亡,這不正是你最想看到的麼?”
“縱然我想看到,可是我也在意你啊,你自己的身體怎麼辦?”儘管說出這樣的話很沒有出息,李白還是忍不住帶著微微的意,一字一句說出來。
“讓我休息一夜,略微恢復元氣便無事了。”青璃若無其事地笑笑,“好了,既然決定要去,我便要去休息了,我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你便留在香爐中,有琥珀和你作伴,也不會太無聊了。”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雖然我幫不上忙,但我想知道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這樣至少我的心會稍微踏實些。”李白一字一句堅定地拒絕,用並不存在的眼睛灼灼地看著青璃。
青璃神色淡淡:“可是李白,戰場上屍橫遍野,隨時有可能會死人,你這樣善良的愣頭青,只怕會不適應。”
“我會讓自己適應的,不然我怎麼保護你。”一股情緒湧上來,李白不知怎麼,將自己心裡翻湧的話脫口而出,他並不存在的臉猛然一紅,“雖然我現在這樣說很可笑,畢竟我現在只是一個連手無縛雞之力都不如的殘魂,但是……為了你,即使魂飛魄散我也在所不惜。”
青璃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驀然聽到李白這番慷慨陳述,她實在有些感動,卻不忍打擊李白的自信,說出帶他去他也只是個拖油瓶的真像,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琥珀在香爐中打了個哈欠:“讓他去吧,讓我和這個哭哭啼啼的愣頭青作伴,我覺得我自己更無聊了。”
“那好吧,就帶小白同去。”琥珀既然遞上來一個臺階,青璃便立時走了下去。
她不由自主輕輕一笑:“那小白也好好休息,明日我們便要出發了。”
“嗯。”李白的臉像是一個燒紅的蝦子,根本說不出話,他只能像小雞啄米一樣重重地點點頭。
看著青璃走遠,李白激盪的心緒略略平復。
琥珀打了個哈欠,斜著眼睛用眼風掃了李白一眼:“愣頭青你別看了,老實說我覺得你今天表現得不錯嘛,終於當著青璃的面把話說出口了,從前磨磨唧唧的,我都替你著急得慌。”
李白慌忙擺手,著急忙慌地胡亂解釋:“啊,我確實很敬佩青璃她以身涉險,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行了行了,有什麼好掩飾的。”琥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的主人也是真心喜歡你們現在的大唐皇帝,人墜入情網是什麼樣子我會不知道。”
李白並不存在的臉上又是一陣燥熱,為了引開話題,他慌忙提議:“琥珀,要不然我現在趕緊睡著,你鑽入我的夢裡,再給你做一鍋好吃的魚湯當做答謝好麼?”
沒想到琥珀又翻了個身傲嬌地拒絕了這個提議:“我才不想再睡了,今天再香爐裡面睡了一整天,睡得我骨頭都酥了。”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咕嚕爬起來推了推李白:“小白,青娘子這香爐還真管用,我吸了一天裡面的煙氣,我覺得我現在渾身都是勁兒,好事成雙,我再幫這個愣頭青一個忙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