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佛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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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覺得很為難。

明明冥界的妖邪已經被趕走,鳥靈也四散而逃,再也不在此處作祟。

就是因為這樣,一臉落寞的空明禪師和青璃都揹著手站著,一句話也不說。李白甚至有些慶幸自己沒了肉身,只不過是一個亡魂了——若是自己還是個凡人,恐怕不死在戰場上,也要被活活無聊死了。

唯一讓李白感到高興的,是沒有了這些妖邪作祟,蘇定方大將軍勢如破竹,用於率領大軍大破高句麗,一時捷報頻傳,不過一月便結束了戰鬥,準備班師回朝。

蘇定方將軍雖然是大唐赫赫有名的戰神將軍,在敵軍眼裡是聞風喪膽的殺神,於己方卻將忠於大唐的壯士視作同袍手足一般。

在大唐將士的請願之下,蘇定方將軍終是組織船隻和熟識水性計程車兵開鑿厚重的冰面,將那些沉於冰湖下計程車兵悉數打撈上來。

烏骨城苦寒,開鑿冰面辛苦異常,有負責鑿冰計程車兵不堪苦累,一時口不擇言,道是若是此時再有那種邪魅力量幫他們把冰河再次化凍就好了。

這話落入蘇定方將軍耳中,將軍雷霆震怒,命人將這口不擇言計程車兵重責了一頓軍棍,橫眉冷對道是因為這妖邪之力,造成多少無辜大唐男兒枉死,不幸埋骨於此。若非有得道高人的佛力相助,不知要何時才會結束這場戰爭。

將士們想起戰場上自己幾乎瘋魔到自相殘殺之時感受到的那種慈悲佛力的引導,不由得慶幸連連。

蘇定方將軍也曾於戰場上親設高臺,請求於戰場上驅趕妖邪的高人一露金面,接受大唐將士的拜謝。然而黃金臺設了三日,那位高人卻始終沒有露出金面來。

青璃聽見將士們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忍不住用手肘捅捅空明禪師:“小和尚,他們叫你呢,你要不然就出去與他們見見。”

空明禪師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不不,我雖是出家人,但也是大唐男兒,如此作為不過是儘自己的本分而已,倒是青娘子您本事崑崙上神,流連於長安城也是情非得已,並沒有義務插手人間事,若說接受眾人拜謝,當是您更有資格。”

青璃一退三尺:“事涉冥府作惡,阻撓亦是天界人的本分,為這麼點本分的事情讓人拜來拜去,真是挺尷尬的。”

高臺一臉設了三日,高人卻並未現身,蘇定方將軍只好作罷,命人繼續開鑿冰面,打撈沉屍。

鑿冰雖然苦寒,一不留神便有性命之虞,然而士兵們心裡卻有種其妙的踏實,他們口耳相傳,有說自己今日鑿冰之時一著不慎,掉入冰湖之中,冰冷刺骨的湖水已經灌入了口鼻,自己險些以為便要喪命於此,沒想到水中垂下一條淡青色的蔓藤,他慌忙抓住這天外來的救命稻草爬出來。剛剛爬出水面,便見一個美得像是天宮仙女一樣的美人兒,對著我微笑,還跟我說讓我小心些……那模樣,那聲音,若是讓我再見一見聽一聽,我真是再死一次也值得了。”

那士兵正回憶著這段大悲大喜的過往,冷不丁被另一個大喇喇的聲音打斷:“鄭老二,我看你就是做夢娶媳婦想瘋魔了,我上次鑿冰的船漏了個大窟窿,差點兒也掉進水去,是一道佛光托住了我,我抬眼一看,是個慈眉善目,通體金光的羅漢菩薩。”

兩個人就這神秘的力量究竟來源於仙女還是羅漢吵得不可開交,聲稱自己遇上仙女的鄭老二口口聲聲道是自己家中還有苦苦等候自己的妻子,雖然她與自己剛剛成親自己便離家出征,但是自家娘子不僅是個性情溫柔的可人兒,而且肚皮爭氣,不過是新婚一夜,家書來報說新娘已經懷上了自己的骨肉,仙女兒就是再漂亮,他也急著回去見自家婆娘。

空明禪師眼眸低垂,看著他們將冰河中的屍體一具一具打撈上來,儘可能地安置好,不顧勞苦地帶回,發還給他們的家人。

一具一具屍體被打撈上來,幾乎每一個人都很年輕,雙目緊閉,面色蒼白,但每一個人,死去的面容都說不上安詳——是啊,他們有太多太多難以割捨的事情,就這樣猝然死去,實在是萬般不甘心。

李白雖然鑽在青璃的袖口,但是他的眼睛始終來回在這些年輕戰士的屍身上逡巡,皇天不負,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他曾在何田田的畫作上看到的,何田田的夫君,劉伯英的身體。

他的牽掛似乎格外多,連眼睛也沒有閉上,李白真恨自己沒有身體,此時不能伸出手去,為劉伯英合上眼睛,讓他的面容能平靜些。

他剛想再湊近一些,忽然蘇定方將軍邁著赳赳步伐,徑直走了過來。

蘇定方將軍身上的陽剛之氣過重,李白不敢靠近,只能在原地徘徊。只見蘇定方將軍神色哀傷地望著這位自己很喜歡的年輕將軍,半晌,終於做了李白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親手為劉伯英將軍將雙目合上。

蘇定方將軍佇立在側,半晌忽然將自己的披風解下,親手覆蓋在劉伯英的身體上,他忽然看見劉伯英的右手緊緊攥成拳,仔細一瞧,他的掌心中緊緊攥著的,卻是一束頭髮。

那頭髮烏黑,是細細長長的一縷兒,即便是從冰河中打撈上來,亦如柳絲一般柔軟——一看便是女子的烏頭。

戰神蘇定方將軍輕輕一哂:“你小子,戰場上殺敵這般勇猛,沒想到還是個情種。”

即便是屍體打撈上來,依舊有許多不太平的事情,那日晚上,負責看守屍體計程車兵幾乎嚇破了膽,瘋瘋癲癲地道是有個與自己相熟卻不幸戰死沙場計程車兵半夜三更突然詐屍,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長滿青色屍斑的臉獰笑著,惡狠狠質問自己為什麼死得是自己而不是他。若非有高人以一道青芒相救,只怕他已經被這滿身怨氣,驟然屍變的好友活活掐死。

青璃默默看著,倏然站起身來:“眼下那些又被奪走的部分水晶珠雖然無法收回,但是眼下這裡仍然有邪魅作祟,我卻不能夠置之不理。”

青璃絕美的眸子中倏然有黑曜石般的光芒閃耀,她霍然站起身:“既然無法奪回那些失去的水晶珠,我便將這裡所有要作祟的邪靈都淨化乾淨,讓他們可以清清白白的上路。”

李白心中驀然一驚,他雖然不懂術法,可是亦能模糊感知到淨化邪靈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情,那些被困在水晶珠中無法動彈的邪靈尚且耗費了青璃如此多的氣力,更何況是這些遊蕩在戰場上,隨時會爆發出巨大邪能的邪靈……

李白只是想一想,便覺脊背發涼,他無能為力,卻覺得甚是不妥,然而還未等他想明白,空明禪師便搶先一步開了口:“萬萬不可,且不說戰場上的邪祟如何兇險,便是隻考慮青娘子現在身體遭受重創,萬難承受,也不該讓青娘子這般涉險。”

李白仰起頭,只聽空明禪師此言說得擲地有聲,面上雖然平和,卻是一派不容辯白的威勢,確實有種普度眾生的一代宗師的氣質。

李白心中,禁不住微微有些羨慕和喟嘆。

青璃眨眼笑笑,眉眼之中一片溫柔的暖意:“可是不行啊小和尚,我若是不管,總不能看著這些邪靈在戰場上游蕩吧,輕則為禍一方,重則又被冥府的人所利用,遭至更嚴重的災禍。”

空明禪師抬起頭,眸子深處一片澄明:“青娘子,貧僧修行伏魔之法已有數十載,託大一句,若說淨化戰場上這些殘魂之能,恐怕青娘子這位崑崙上神亦不如貧僧。

青璃眉心一凝,警覺地望著空明禪師,“你是想代替我來淨化這些邪祟?”說話間,青璃手上的青芒已不自覺形成一道屏障,阻隔在空明禪師面前。

“這本就是貧僧分內之事,又有什麼代替之說,反倒是青娘子,您輾轉流連在長安城,是有您極為重要的事情啊喲完成,為何要感情用事,為了這橫生的枝節,折損了您應當做的事情,若是您在強行運功……只怕便要折損精元了。“

青璃咬咬嘴唇,眸子一瞬間低垂:“禪師看出了……”

“青娘子,貧僧本不該對您妄語這些,但是貧僧仍想說出口來,對您這樣的崑崙上神而言,精元之重要便宛如人的心臟一般,精元若是受損,天人五衰便會隨之而來,所以您萬萬不能如此。”

青璃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處,眸子低低垂落,長長嘆了口氣,似是一時難以抉擇,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空明禪師聲音淡淡,帶著一種本該如此的淡然:“青娘子,貧僧還有一事相求。”

青璃神色鄭重:“請講。”

空明禪師長長嘆息了一聲:“青娘子,當年貧僧蒙您點化,捨身修行,雖並無成佛的機緣,然則到底是積累了些許功德。”

青璃點點頭,繼續聽他說下去。

“琅嬛閣講求求仁得仁,公平交換,待到貧僧圓寂,可以不求來生福報,甚至可以不必轉生為人,貧僧只求……”

他一時語塞,沒有說下去。青璃點點頭,眸色如山水般溫潤:“禪師是想把這些功德福報,全都給樸織夢是麼?”

空明禪師點點頭:“她這一生命運波折,為禍一方其實並不能歸咎於她,貧僧只求,若是青娘子能夠……請將這些功德給予樸織夢抵過,但願她能夠有投生在一個普通人家,不必大富大貴,只要父慈女孝,平安和樂便好。”

“你放心。”雖知這個要求並不易做,青璃鄭重點頭,她也放下了樸織夢曾經幫助過冥府作惡的所有成見。

“多謝。”這個謝字剛說出口,空明禪師周身金色的佛光大盛,那些熾熱如朝陽的佛光一瞬聚攏在一處,匯聚成一把金光閃耀的錫杖,空明禪師唸唸有詞,那把錫杖竟然自行上天徹地自由揮舞。

李白看得分明,這錫杖普通肉眼看不見也感受不到,然而當他觸及到那些作惡的邪靈,邪靈便登時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錫杖的光芒不由得有些暗淡,有個身形巨大,周身邪氣凜然的邪祟似乎妖邪之氣格外強大,不僅躲過了金色錫杖的攻擊,甚至將自己的邪氣和金色的佛力纏在一處,鬥了幾個回合,還隱約佔了上風。

空明禪師正屏氣凝神運力,冷不丁那邪靈猛然一極,損耗極重,幾乎已是燈盡油枯的空明禪師再也支援不住,踉蹌後退一步,竟然口吐鮮血起來。

李白與青璃俱是一愣,青璃剛想上前助其一臂,空明禪師卻從喉頭髮出一聲厲呵:“不可。”

他看著青璃,神色平和聲音懇切:”青娘子,你有你該做的事情,切勿感情用事。“

李白恨自己無能為力,又恨自己,為何從空明禪師口中說來這樣簡單自然的道理,自己從前卻始終想不明白。

青璃眸中含著淚,終是後退了一步,不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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