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交換（1 / 1）
彷彿是為了證實青璃的猜測，那萬千只青鸞鳥一瞬齊齊而動，不約而同張開巨大的青色雙翼覆蓋住冰雪瀟瀟之時湍湍流動的冰河，冰河一瞬被凍住。
而司羿,登時像是被吸乾了所有的精力，一瞬臉色蒼白。
青璃手上的青芒聚攏，凝結成一把薄而銳利的長劍，那長劍通體淡青色，彷如青玉鑄造。周身卻寒氣森然，如寒冰凝結。
青璃一步一步走上前，望著面色蒼白，已如燈盡油枯的后羿，面上悲喜莫辨。
青色的光芒一閃，劍尖瞬時對準了后羿的喉嚨，只要這劍尖再前進三寸，后羿便會血濺當場。
后羿輕輕笑了笑：“好劍，這劍,確實可以殺我。”
“你當真捨得死麼？”青璃烏黑的眸子精光一輪，彷彿從他那漫不經心的笑意中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果然，她看見他的眸子暗了暗，似是猶豫了許久,終是輕輕開口：“我不願殺你，無論如何，你是我的第一個客人，也是唯一一個，我還未滿足他的執念的客人。”
如她所想，這話瞬時便激怒了司羿,她提起此事，竄上頭頂的怒意讓他再也無法保持面容上的雲淡風輕，司羿倏然攥緊拳頭，朝著眼前那似笑非笑，彷彿掌控了一切的琅嬛閣主猛然擊過去。
他沒有想到，眼前昔日的主人竟然沒有躲閃，她明明極輕易就可以避過，卻以肉身生生受了她這一拳。
后羿知曉這一拳的力道，亦從青璃的面容中看得出，用肉體承受這一拳，讓她有多麼疼，疼得唇色蒼白，身子也跟著晃了晃。
青璃踉蹌了兩步，勉強站穩，看向司羿略帶疑惑的神情時神色淡淡：“是我激起你的怒意，所以我也應當承受你的怒意帶來的後果，這沒什麼。”
司羿看著她，神色似有微微動容：“我知道我現在不再是你的對手，你若要殺我，我引頸待戮便是。”
青璃搖搖頭：“我想好了，我不殺你。”
司羿有些迷惘地看著她，似是放棄了防禦的姿態，他的手臂籠在一處，低下頭深深吐了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神中似是恢復了些許霍亮的神采：“吾在琅嬛閣經年日久，身上自然也沾染了琅嬛閣的習氣。我會讓負我之人付出代價，亦不會無緣無故虧欠他人，今日你沒有殺我，我雖不能將李白的肉身歸還於你，但是可以答應你一件事情權當報答，你說吧。”
青璃看著神色肅然的他，眨眼笑笑：“那我要你去殺了冥君，你肯麼？”
司羿皺皺眉頭：“琅嬛閣的規矩是，公平交換。”
青璃臉上的笑意更濃：“我說過，我根本不願意殺你，不殺你不過是一件順水推舟的事情，所以若是公平交換，也不能交換什麼大事。”
青璃也低下頭，似是很認真的思索了一番，抬起頭，漆黑的眸子映出司羿黑衣獵獵的影子，她很認真開了口：“既如此，我便問你一個問題。”
司羿點點頭：“好，不論是何問題，我定如實作答。”
李白的心瞬間跟著青璃緊張起來，他輾轉猜測，青璃究竟會問什麼，她是要問自己的肉身藏於何處，還是那些未被淨化又被奪回去的水晶珠藏於何處，再或者那冥君究竟有何弱點，他們收集如此多的邪靈之力究竟有何陰謀？”
他深知司羿秉性，話既然說出了口便不會反悔，而他如今是冥府萬人之上的冥尊，只要問對了問題，便能大有裨益。
然而青璃頓了頓，嘴唇輕輕翕動，卻問了一個很重要卻也並不重要的問題。
“你離開琅嬛閣無妨，可你，為何要助紂為虐，去冥府做冥尊？”
相比於李白的設想，這不算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司羿既已承諾，雖有些驚訝，卻很快回答出來：“冥君親自為我編織了一場幻境，關於我和純狐的幻境，在那場近乎真實的幻境中，我與我的妻子度過了幸福完滿的一生，做了冥尊……還有下一次體味那樣近乎真實的幻境的機會。”
“近乎真實？那與真實又何止天差地遠，僅僅是為此，你便滿足了麼？”青璃揚著眸子，深深看著他。
司羿卻沒有與青璃對視，他的眸光不自覺轉向別處：“假作真時真亦假，得不到真的，假的聊以解憂也好。”
“是麼？”青璃輕聲嗤笑了一聲，“大彪，你不慣於撒謊，每當你撒謊時，目光總是猶疑。”
驀然聽她又以這樣的口氣呼起自己在琅嬛閣的名字，司羿的臉色驀然一變，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吾沒有說謊。”
“即便不曾說謊，這也不是全部的因由，甚至只是一個不重要的因由。”青璃上前一步，眸子中似有從容不迫，卻又銳氣逼人的光華流轉，“若你只求一場假象，又何必追隨我多年。”
她輕輕哂笑了一聲：“又何必求助於冥君，如那個畫師許竹聲那樣，找我要一顆南柯珠就是了。”
后羿垂眸沉默著，有一種微妙的尷尬在二人周身流轉。
青璃上前一步，趁勢冷冷逼視著他：“我雖無殺你之心，但到底放了你一條性命，如此若是隻換了你一句不盡不實的言語，我琅嬛閣的交易，又談和公平？”
她高揚著頭，一字一句問他：“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為何要入冥府。”
司羿垂眸，雙唇抿成一條薄線，眉頭緊緊鎖住，面上遊移不定。
青璃也不急，亦抱著雙臂，黑眸如星，靜靜地等待著他。
李白只覺得心緒很亂，他覺得自己應該恨透了這位冥尊司羿，耳畔呼嘯的風聲中透出大唐士兵們氣勢如虹的呼呵聲——冰河解凍，鳥靈亦倉皇逃竄，沒有了妖邪作祟，以大唐男兒之壯勇對付高句麗計程車兵又有何懼哉。
無數大唐士兵高舉著手中的長矛奮力擊殺，不一會兒風中便傳來一浪高過一浪的齊聲歡呼：“大捷，大捷。”
儘管沒了身體，李白依然能感受到溫熱的淚意，他咬牙看著司羿，若非他做了冥府的冥尊，這一場勝利原本會來的更早一些……
司羿似乎也聽到了不絕於耳畔的聲聲高呼，他終是抬起頭，直直迎上青璃的目光，不再躲閃：“你既開口問詢，想必心中已有猜測，不錯，與“那一天有關。”
說出了這句話，司羿的心境彷彿一下鬆快了不少，嘴角竟是不自覺揚了起來。
彷如驚天巨雷在腦海中轟然炸開，青璃倏然變了臉色，青光一閃，頃刻之間她便已經到了司羿身前，她咬著牙，眼眸裡冷意森然狠狠盯著他：“你是什麼意思？”
司羿漫不經心地揚起唇角：“我不信你會沒有往這裡揣測，既然揣測過，卻依然這幅反應，也對，你畢竟是為了阻止“那一天”才來到長安的。”
“不要再說了，你們究竟要幹什麼？”提起“那一天”這三個字，彷彿觸碰到了某種神秘的機關，瞬間將青璃的神經點燃。
“你的琅嬛閣雖是幫世人實現執念，但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人總有窮究一生也實現不了的心願，哪怕是你們崑崙上神，也是有做不到的事情。”他上千一步，鼻尖幾乎要觸碰到青璃的面龐。
李白也不得不承認，司羿實在是個太過於俊美的男子，俊美如此近距離直視他，讓同為男子的自己也有無法呼吸之感，然而如此俊美的男子湊近青璃時，他再也沒有平日裡那種不可避免的不舒服感。
他只覺得可怕，如斯可怕。
司羿湊近青璃耳畔，一字一句：“李白的肉身在我手中，‘那一天’終將會到來，我將助冥府將三界重新洗牌，若真有那一天，冥界給我的幻境將會變成真實。”
李白雖然不知司羿所說為何，但是“將三界重新洗牌”讓李白禁不住猛然一個激靈，心中有些模糊的猜測，讓他遍體生寒。
李白尚在凝神思索，倏然之間一陣痛徹骨髓的寒意讓他難以自禁，李白面上一凝，只見青璃的手上赫然又現出了那把青玉一般的青劍。
劍尖對準了司羿的喉嚨，李白心神一顫，青璃這一次，那股痛徹骨髓的冷透，是殺意。
“既如此，我便只能殺了你。”青璃眉眼冰冷，手掌輕輕轉動，冰冷的劍尖一瞬劃破了后羿喉嚨處的肌膚，殷紅的鮮血從喉頭滾落，在肌膚上如此刺眼。
司羿一瞬伸出手去，用手指緊緊握住青色長劍的劍尖。
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流出，魔尊司羿面色不改，目光中還帶了一絲嘲弄：“你要殺我？”
青璃雙唇緊抿著，雙眸依舊閃亮如星，聲音卻並不高：“我必須殺你。”
“好，怪我又一次錯信了你。”后羿輕輕揚起唇角，譏誚之意躍然於唇間，“我第一次信你，奉你為主，與你在長安輾轉，只求能換來與我的妻子重逢，卻不料……”
“第二次，我為報你未殺我之恩，將真相告訴於你，卻不曾想再一次受了欺騙。”后羿臉上的笑意更濃，那笑意中冷意森然，“果然啊，你們崑崙上神都是一樣的，你也沒什麼例外。”
這話說完，后羿倏然將手從青色的劍鋒上抽回去，換了一種抱臂而立的輕鬆姿態。雙眸亦是微微閉起：“選擇告訴你真相，於我而言何嘗不是一種選擇，我輸了，願賭服輸，任人宰割便是。”
青璃神色微怔，時間彷彿一瞬停住，明明二人的距離那樣近，李白卻覺青璃眉目如煙塵，是那樣淡而疏離，那青色的劍鋒終是從后羿的頸部移開。
\"最後一次。”
青璃的嘴唇微微翕動，青芒收回之時，她不再看他。
紫黑色的光芒閃動，魔尊司羿的身體溶於那暗紫色的青芒中，轉瞬消失於無形。
看著司羿走遠，青璃終是軟綿綿地倒下，她氣力耗盡，全然無力在注意到，那蘊藏在冰河之中，同樣妖邪至極的力量雖然離開了冰河，卻沒有迴歸司羿周身，而是四散開來，其中核心的，妖邪之氣最重的那股力量，悄無聲息地落上了一個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