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意應卿卿(1 / 1)
琥珀抽了口氣:“李公子,你知道嗎?那位劉伯英將軍在夢中,請求她的妻子改嫁,放妻倒是沒什麼,只是劉將軍說了很動聽的話,比我聽過的任何情話都要好聽一百萬倍。”
李白甚少看琥珀有如此動情,如此認真的時候,被他的情緒所感染,不由自主介面問劉伯英小將軍到底說了些什麼。
琥珀嗚咽了一聲:“小劉將軍在夢中與何田田相逢的時候,親手寫了一封放妻書給她,囑咐她千萬要忘掉自己收下這封放妻書,離開劉家改嫁,自己並非獨子,雙親自有人照料,自己黃泉路上先行,已是負了嬌妻,斷不能再誤了她的一生。”
“小劉將軍不錯,何姨沒有看錯人。”李白跟著唏噓了兩聲,但是心裡卻頗不以為然,甚至覺得琥珀畢竟在宮中生長,見慣了皇帝三宮六院妃子三貞九烈的模樣但是其實在長安城中民風甚是開放,有甚多夫妻分道而行之時,丈夫一封放妻書寫得漂亮體面,什麼“伏願娘子千秋萬歲,重梳美髻,再結秦晉。”
“愣頭青,你那是什麼表情,別以為你是個魂兒我就看不出來。”琥珀看出李白的不以為然,氣呼呼的差點想一爪子招呼上去:“我還沒說完呢,你那位何姨當然不肯,口口聲聲說要為小劉將軍守節,那小劉將軍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搖著何田田的肩膀叮囑她斷然不可被一個虛無縹緲的貞潔列婦的名號所禁錮,他說他深愛她,只願她一生活的縱情恣意,安樂快活,並不求其他。”
李白的心像是被輕輕撥弄了一下,不由自主點點頭:“是。”
琥珀見了,臉上露出些得意,“見何田田還是猶豫,小劉將軍又說了,喜歡一個人,若是能長相廝守那是最好,但若是不能長相廝守,到了天人永隔的時候,只要對方將自己放在心裡就好了,倘若對方因為舍不下自己,孤苦飄零了後半生,那死去的那個人也不會安心的。”
李白深深吸了口氣,回過神時,鼻尖已有酸澀之意:“何姨能有夫如此,也不枉了。”
此後他也託了青璃帶他回李府悄悄看過,何田田神色平和地接受了劉伯英將軍死去的事實,在李忠達與曹豔孃的幫助下,將劉家雙親接入長安體面地操辦了劉伯英將軍的後事。”
劉母淚眼婆娑地拉住何田田的雙手:“兒啊,英兒既然已經去了,你凡事便多想想自個兒,是我們劉家沒福氣,從今往後,哪怕你不再是我劉家的兒媳婦,老身依舊把你當親閨女是一樣的。”
曹豔娘原本一直擔心何田田是強忍著內心的悲傷,隨時都有可能情緒崩潰,她甚至派人悄悄收走了何田田房中所有的利器和金塊,以防止何田田想不開隨夫而去,然而彷彿從突然有一天開始,何田田忽然變了,雖然難掩神色的悲傷,但是整個人不再暮氣沉沉,而是重新散出了生機和活力。
曹豔娘也是個爽利性子,心裡素來藏不住事,忍不住找機會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何田田眼瞼低垂,幽幽一嘆:“豔娘你不必擔憂,我答應了伯英會好好活下去,如若不然,伯英的在天之靈也不會感到安心。”
曹豔娘滿心歡喜,連聲道是上蒼開了眼,讓何田田想通了。
李忠達聽了此事,心中也不由得暗暗稱奇,因為自打高句麗的將士班師回朝,那些因為悲傷過度而自殘或者傷人的婦人便多了許多,這可急壞了長安令,長安令甚至上報了朝廷,請朝廷派遣一些通曉心學的大家為這些痛失摯愛的婦人們做些心理疏導,卻不曾想,彷彿一夕之間,那些婦人們彷彿自己想通了,瘋癲的自己回家了,失手傷人的,也主動上門致歉去了。
歡喜得長安令認為是九天十地的神佛保佑她,又聽說華嚴寺有位大師仿似成佛了,親自帶人,在華嚴寺連做了整整九日的法事,稱頌大師的功德,為空明禪師塑造金身。
琅嬛閣中。
杜浩然叼著一隻鴨梨大嚼,聽了差點從胡凳上摔下來:“青閣主,你說得是真的……那個禿……禿和尚他真的成佛了?”
青璃眨眼笑笑,微微點點頭。
杜浩然藉著吐梨皮的檔口,狠狠“呸”了一口。
李白並不存在的眉頭狠狠挑了挑,在香爐中甕聲甕氣地朝著杜浩然不滿地哼了一聲:“浩然兄,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問問你,是否陸家大小姐從那日以後,心情也好了許多?”
杜浩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倒是……聽陸如意說,陸大小姐這些時日忽然也好了很多,原來是她那孩兒託夢給她說是今生母子緣盡,孩兒雖已身故,但是有幸成了老君座下的善財童子,請母親萬萬保重身體,莫要掛念。”
青璃的眉心跳了跳,心道琥珀這隻野狐禪的瞎貓真是會瞎編亂造,也就騙騙神志不清醒的婦人——太上老君座下,哪兒來什麼善財童子啊。
青璃正暗暗腹誹,冷不丁聽見杜浩然問她:“青閣主,你在嘀咕什麼呢?對了我還想問您來著,您不是說可以幫我把陸大小姐的孩子給救回來,可是他明明已經死了啊,莫非你為了貪財,竟然滿口扯謊,什麼也不顧了。”
杜浩然忽然智商上線發現了不對,青璃嚇得一個激靈,轉眼便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情,一雙眸子如寒潭水一般,幽幽地凝視著杜浩然。
杜浩然看了這幅神情,氣場頓時矮了三分:“青……青閣主,你得給我個解釋。”
青璃並沒有回答他,端起小桌上新沏的君山銀針啜了一口,悠悠放下,幽幽望著他:“杜公子,你以為陸大小姐的孩兒,是如何結了太上老君的緣法,坐上這善財童子的。”
杜浩然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付了一筆在長按捐個小吏還不一定夠的錢,青璃就幫他得了天界善財童子的編制。
他滿心歡喜,滿臉堆笑:“青……青娘子您真是神通廣大,真夠意思……我……我真是……回頭我再給您補二百……不不不,三百兩銀子來您看夠麼?”
青璃眼眸含笑:“無妨,心意到了便是。”
李白和琥珀兩人在固魂香爐中一人一貓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無聲地說了一句:“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杜浩然歡喜地搓手,半晌卻又哭喪了臉:“青娘子,你我是老朋友了,我知道你神通廣大不假,可……可是陸二小姐她不知道啊,我若告訴他她侄子當上善財童子全都是靠我使銀子和找了門路,陸二小姐一定把我當成瘋子不可。”
李白滿懷同情地看了杜浩然一眼,這個傢伙是有這麼個毛病,到處留情不假,可是每一次都付出了十足的真心,一旦墜入情網,那個智商,跌得跟三歲孩子差不多。
李白想要揭穿青璃,但是忍不住腹黑了一把——怎麼說,這位芳姿珍重的陸如意小姐,也算是為自己報了當年被賣到琅嬛閣當雜役的仇了。”
青璃見杜浩然如此,像是被他的真心感化,又像是突然良心發現了一把,親自走上前去拍了拍杜浩然的肩膀,嘆息了一聲:“唉,浩然啊,你可知什麼叫緣木求魚,你追求陸小姐就是緣木求魚,所以……無論如何你一定要放下,不要再做緣木求魚之事了。”
杜浩然哼了一聲,不屑地別過頭去:“青娘子話不能這麼說,陸二小姐是冰山美人不假,但是金城所致金石為開,只要她的心是肉做的不是石頭做的,我杜浩然總有一天會把她給焐熱了。”
青璃又是嘆息了一聲,附在杜浩然耳畔輕輕耳語了一陣,杜浩然頓時面色入土,狠狠跌在地上,半晌從喉頭滾出一聲酸楚至極的哭意:“青娘子……你……你騙我……這……這怎麼可能……她的心怎麼可能不是肉長得呢!”
李白也跟著愣住,似杜浩然這般沒臉沒皮之人,青璃究竟和他說了些什麼,竟能讓他傷心至此?
青璃親手倒了一盞茶遞給杜浩然,待到他的神色稍稍平靜,才斟酌著開了口:“陸二小姐幼年之時也是頑劣的性子,曾於幼年夏日獨自爬上華嚴寺最高處佛塔的塔頂去玩,誰知驟然天降雷雨,陸如意所站之處過高,不甚被天雷擊中了心脈,昏迷不醒,是……是當時的空明禪師不忍心見她小小年紀便遭此橫禍,所以換上了一顆七寶琉璃心給她,為她護住了心脈。”
“不是肉長得……是七寶琉璃心……七寶琉璃心……”杜浩然也像是被天雷擊中了一般,呆呆地重複著這兩句話,神色茫然而空洞。
“是啊……所以陸小姐明明是個琦年玉貌的女子,卻從未動情,卻偏偏只對佛法感興趣,這都是註定之事,所以……杜公子莫要再做緣木求魚之事。”
青璃不知安撫了杜浩然多久,直至杜浩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口中一直喃喃重複著“緣木求魚”四個字,直愣愣地走出琅嬛閣。
李白忍不住擔憂地望著他:“杜兄……他不會想不開吧。”
青璃神色淡淡:“不會的,杜浩然天生便是情感氾濫,真情過多,也到處留情……再過幾日重覓他人就好了。”
李白想想杜浩然的過往,心裡也終是放心了幾分。
華嚴寺接連九日法事做完,長安城又恢復了往昔的平靜,在長安令與華嚴寺住持的奏請之下,朝廷應允為空明羅漢塑造金身,供世人參拜。
既得朝廷下令,不過月餘,金身便已造成,蔚為壯觀,寶相莊嚴。
長安多有受過空明禪師恩惠之人,一時之間參拜之人絡繹不絕。青璃,李白和琥珀一同去看過,李白看著空明禪師慈悲祥和的神色,許多並肩的往事一齊浮現在腦海中。
他不由得俯下身去,朝著空明禪師的金身參拜下去,待到抬起頭時,他彷彿看到頭頂五色佛光,身披袈裟,頭戴佛冠的空明羅漢正垂目看著他。
李白心念一動,禁不住看得呆住,待到他回過神時,忽然看見一隻羽毛五彩的鳥兒,停在金身的肩頭,一動不動凝視著空明禪師。
五色鳥兒寓意著祥瑞,它在空明禪師身邊徘徊許久,一時間傳為美談,引得眾人爭相參拜和餵食,青璃含笑,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把粟米交給李白,含笑望著他:“去喂喂吧,是故人呢。”
李白愣了愣:“自己怎麼會和一隻五彩鳥是故人?”
李白雖然奇怪,仍舊依言鑽出青璃的袖口,用並不存在的手掌托住粟米,藉助青璃的手掌捧著。
他沒想到,投餵的信徒眾多,而五彩鳥卻偏偏只吃下了他手中的粟米,甚至那五彩鳥毫不怕生地停在他的掌心,睜著一雙黑豆般大小的眼睛望著李白。
李白望著那黑溜溜的眼睛和殷紅如血的鳥喙,忽然想起了它是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幾乎想要奪路而逃。
一襲青衣的青璃捂著嘴笑:“別怕,現如今已經沒有了夜行遊女,只有轉世成為五彩鳥的樸娘子。”
李白點點頭,他忽然看見人群中讓開一條路,竟是住持親自帶人過來:“李大人請,夫人請。”
李白驀然一愣,只見竟是李忠達帶著曹豔孃親自來了華嚴寺進香,李忠達在佛前雙掌合十,請求佛祖庇佑,讓犬子早日歸來。
李白心頭驀然一酸澀,知曉是杜浩然打擊過大,也無暇再為他消失之事敷衍李忠達,是以李忠達終於發現了事情不對。
李白顧不得許多,驀然從青璃的袖口中鑽出來,在李忠達面前重重跪下叩首,一聲聲說著孩兒不孝,讓父親懸心一類的話語。“
李忠達參拜完畢,向著住持輕輕頷首,留下了一張大額的銀票道是添些香油錢,住持看了銀票,連道不敢讓李大人如此破費。
李忠達擺擺手:”無妨,華嚴寺果然靈驗,不知為何,方才吾突然覺得,犬子便在吾身邊一般。”
李白聞言,怔然落下淚來。
倏然之間,有一隻溫暖的手驀然搭在了他的肩頭,青璃親手為他將空虛的淚水擦去,神色柔和地告訴他:“無妨,便是不去地府,過不了多久,我定然可以為你重塑一副肉身,到時候你便可以回家了。”
李白驀然一愣,回過頭時,見青璃帶著溫暖而篤定的微笑,讓人莫名感到心安。
李白心頭一暖,情不自禁點點頭,迎著青璃的目光,面頰上彷彿沐浴著被佛光映襯的溫暖,揚起嘴角輕輕笑起來。
(夜行遊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