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邀月(1 / 1)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今日的長安城西市街分外熱鬧,也分外冷清。說冷清,是明明天色將暗未黯,正是西市街叫賣聲此起彼伏晚市喧鬧時候,然而西市街別說叫賣,連鋪子也都紛紛打了烊。
說熱鬧,是因為噼裡啪啦的爆竹聲不絕於耳,一抬頭,遙遙可以看到絢爛的煙花在頭頂炸開,又如流星一般燦然落地。
青璃親自將幾道精美的小菜擺在案上,卻微微一嘆:“邀月樓的酒菜再好,到底也少了幾分人間煙火氣,不如小白你做得好吃。”
李白衝著青璃笑笑:“邀月樓,舉杯邀明月,這邀月二字真是妙極了,能取這樣好的名字,菜定然做得差不了,我哪裡比得上。”
青璃撇撇嘴,想伸手敲一下李白,擊出的手臂卻徑直穿透了李白的身軀,青璃的神色略略一滯,旋即眨眼笑笑:“沒關係,我還準備了其他幾樣東西,我這就去拿過來。”
李白亦微笑著點點頭,待到青璃轉身,神色卻微微黯然。
爆竹聲聲辭舊歲,不知不覺已經是除夕了,過年時分的琅嬛閣顯得分外冷清,大彪自然不在,就連琥珀也投胎去了。
李白環顧四周,忍不住嘟噥了一句:“青璃,你就不能讓琥珀等到過完年後再去投胎麼?”
青璃雙手託著杯碟走來,聞言哼了一聲:“你知道什麼,過年給親人燒紙的人多,那些鬼魂們便有了更多錢財去打點小鬼以求投個好胎,我是讓琥珀搶在這個檔口之前去,我打點起來也更方便也能少花點錢。”
“唔……那鬼氣森森的冥府和人世間還有頗多相似之處嘛。”李白悶悶地應了一聲,臨近過年,他自然無從家去,只能拜託杜浩然絞盡腦汁編一些亂七八糟的藉口繼續哄騙父親。
青璃親手將四個杯盞擺上了桌,笑著撫掌:“這樣就好多了,。”
李白回頭去瞧,只見那四個杯碟裡分別裝著屠蘇酒,合歡果,如意糕,還有八寶飯,再加上邀月樓的菜色,確實是一桌上好的年夜飯,可惜享用它的人,只有一隻非人的青鳥,和一個不知道還算不算是人的殘魂罷了。
李白強迫著自己收攏起這些亂七八糟的悲傷情緒,他看著青璃絕美的臉龐,忽然發覺自己認識青璃已經整整一年了。
然而這一年所見所經歷的,竟彷彿比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年還要多十倍。
“只可惜我不能和你對飲,只能讓你一人獨酌。”李白的興致還是不高,越是到了過年熱熱鬧鬧的十分,沒有身體的感覺便愈發讓他無所適從。
青璃眨眼笑笑,語氣十分輕快:“不如我們在院子中吃吧,你,我,還有月亮,也算是有三人啦。”
李白嚥下心頭的酸澀,胡亂點點頭,青璃正要端起碗碟,忽然門外穿啦一陣敲門聲。
“琅嬛閣已經打烊了,尊駕請過了明日再來吧。”一向愛財來者不拒的青璃也忍不住皺皺眉頭,未問明來意便將人往外趕。
來人卻並未走,聲音雖輕,卻頗有威嚴:“青閣主……我並非來買東西,而是來尋人的。”
“尋人?”李白和青璃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想了想對方到底能不能稱之為一個“人”。而對方既然能夠稱呼一句“青閣主”,想必對琅嬛閣也稍有些熟悉,李白點點頭,朝著門口努努嘴,青璃會意,便起身去開了門。
青璃開了門,倏然一下愣住——她萬萬沒有想到,門外的來人竟然是李忠達。
“李……李大人!”饒是在二聖面前也不會無措的青璃竟然面上微露驚惶來,她深吸了口氣壓下滿臉的震驚,“李……李大人怎麼來了。”
李忠達的神情道是溫和,開門見山地問:“青閣主,犬子李白可是在此處?”
青璃的笑意再次露出一絲慌亂,她鬼使神差地開口:“李大人如不嫌棄,請先進來喝杯水酒吧。”
李忠達也未客氣,自行摘下風帽斗篷掛在玄關處,徑直走進來。李白沒想到父親會親自來到此處,他抬頭看著李忠達,不存在的眼眶中忽然湧動起酸澀之意。
“除夕來此,實在是冒昧,”李忠達微微環顧了四周,點頭讚了一句,“青閣主這裡很是雅緻。”
青璃拿青瓷杯盞奉上一杯信陽毛尖:“李大人請。”
李忠達微有驚訝,自己最愛之茶便是這信陽毛尖,他的語氣甚是溫和:“青閣主既然和犬子關係好,不必如此客套,如不介懷,稱我一句伯父就好,不知青閣主可否告知犬子的去處?”
青璃的心剛剛嚥下去幾分,又不安分地撲通撲通跳起來,幸而有李白在旁和他打小報告,她終於硬著頭皮擠出一副燦爛的笑意:“想來杜浩然公子也曾告知了李大人,李公子與琉球國所來的僧人無相法師關係甚好,現在……親自送無相法師……回琉球國去了。”
“杜浩然那小子鬼扯的一番漏洞百出的瞎話老夫也能信他,你們這些年輕人真將老夫當成三歲孩童哄騙嗎?”李忠達的口氣不由自主重了幾分,青璃冷冷看了李白一眼,李白咋咋舌,像鴕鳥一樣縮起了腦袋。
青璃面上正尷尬,李忠達倏然站起身迎上青璃的目光,那目光中竟透出酸楚之意,他斟酌著開口:“青娘子,老夫也曾聽說過琅嬛閣之名,知曉青娘子有通天只能,絕非老夫區區一介凡夫可比,老夫除夕夜前來,不過是想以一個父親的名義請青娘子告訴老夫一句實話。”
李忠達說到此處,聲音已是微露哽咽:“老夫只想知道,李白這孩子……他……他到底是生還是死。”
李白的心驀然一痛,他比幼時被父親斥罵之時更不敢抬頭去看父親的眼睛,甚至他也無從回答父親這個問題,自己究竟是生還是死。”
“李大人請稍候。”青璃的神色卻是鎮靜,她在李白疑惑的注視下,走進櫃檯,拿出了一根碩大的犀牛角。
李白驀然一愣,想起了昔日在昭陵遇見藥王孫詩渺——他的手中也正拿著一根犀牛角。
“生犀不敢燒,燃之,可與鬼通。”
生犀燃燒,青煙渺渺,李忠達的神情從疑惑變為了震驚,他一步一步走向李白,終於老淚盈眶地喚了一聲:“白兒。”
李白知曉父親已經看見了自己,他一步步走向李忠達,終是在李忠達面前直挺挺跪下,淚雨滂沱:“父親,孩兒不孝。”
李忠達搖搖頭,他伸出手去想要親自扶兒子起來,卻親眼看見,自己的手臂直挺挺穿過兒子的身體,李忠達強忍的淚意終於掙脫,他紅了眼眶,嘴唇翕動,一字一句都帶著悲痛至極的顫抖:“白兒……你當真已經故去,如今只是魂兮歸來……”
李忠達不忍再說,黯然垂下頭去。
李白見父親難過至此,禁不住心如刀割一時語塞,眼前青影一閃,青璃徑直上前,目光炯炯地看著李忠達:“伯父請不必悲傷,李白並沒有死,他的肉身雖然被奪去,但是魂魄卻是健全如常。”
李忠達已不再掩飾哽咽之意:“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所謂人死便是肉身消亡,靈魂轉世,如今肉身已經不再……不就是……”李忠達掩面,不忍再說下去
青璃霍然抬頭,一字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伯父請放心,我以自身千年的福祉和運氣向您保證,今日是除夕,不出四十日,我定然將李白的肉身尋回。“
李白滿面震驚,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惶然——且不說冥王如何,連大彪青璃也未必能打得過,她又怎能說自己會在四十日之內幫自己尋回肉身,自己又如何能讓她再為自己冒這個險。”
李忠達亦是滿面震驚地看著青璃,然而他在朝中為官多年,自有一套識人之術,他只覺眼前這位容色絕美的琅嬛閣閣主目光堅定而清澈,迎上他的目光時不見絲毫躲閃,絲毫無懼於他的審視,亦無愧於他的悲傷。
那一瞬間,李忠達彷彿從這個面容年輕的女孩子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看到慷慨悲歌之士的信念,為王者千金買骨的決心——皆是半點也不容置疑,質疑便是褻瀆的東西。
李忠達輕輕點頭:“青閣主,老夫信你。”
青璃笑容莞爾:“伯父喚我青璃便好。”
除夕之夜,李忠達竟留在琅嬛閣中,李白雖遺憾自己無法與父親小酌幾杯,但想到自己畢竟與父親過了個父子團圓的年,心底那點遺憾便也不覺得有什麼了。
青璃親自夾起一筷水晶鴨子膾放進李忠達碗裡:“伯父嚐嚐這鴨子膾如何?”
李忠達將鴨子膾送入口中,讚了一聲滋味絕佳,卻微微一嘆:“青閣主,這鴨子膾滋味絕佳不佳,卻少了幾分家常的煙火氣。”他說著,轉頭看向李白,聲音溫和,“相較之下,為父倒覺得你的手藝更加適口些。”
李白不期竟得到了父親一句在廚藝上的稱讚,連連表示不日自己好全了,一定親手為父親置辦一桌美味。
李忠達興致頗高,絮絮說起何田田已經決定年後離開李家,回到昔日的家鄉去,曹豔娘十分不捨,除夕之夜二人一面剪紙糊窗花,一面談些閨中趣事,到弄得自己這個大老爺們兒像個多餘的人。
李白得知何田田已經走出陰霾,心中寬慰不已。
李忠達連飲了好些屠蘇酒,又不住地說起李白的母親,說起李白幼時的淘氣,說起朝堂風雲變幻,尚書左丞張大人之子張玉卿去年探花及第,是何等榮耀風光羨煞旁人,然而張玉卿年輕氣盛,因不滿天后派酷吏逼死已被廢為庶人的太子,上書為太子辯白了幾句,第二日天后便下旨,以廢太子朋黨之罪名,將這位探花郎施以黥面之刑,流放嶺南瘴氣之地。
李白想起張玉卿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模樣,心中驀然一痛,李忠達亦是嘆息:“為父昔年在渝州為官,於嶺南也頗有些舊故,只能悄悄託付他們多照顧張公子吧。”
李白心下一凜,父親雖然為官正直,卻也深諳自保,如何會不知若託人照料見罪於天后的張玉卿會有頗多隱患,然而他卻因為惻隱,還是這樣做了。
自己從前那些不懂事,到底是不夠了解父親。
青璃看著父子二人黯然神傷的模樣,口舌靈巧地講了些笑話,不動神色地轉換話題,問起李忠達在渝州為官之事。
李忠達果然來了興致,說起自己在渝州做刺史時確實頗有政績,才被朝廷召回了長安城,李忠達又說起李白幼時不讀書還淘氣之事,一說便大吐苦水,絮絮停不下來。
“你這孽子,不愛讀書也就罷了,偏生整日淘氣,為父告誡過你城郊山上多有苗疆巫蠱怪事,你卻鑽入水桶中也要往山上去,好不容易找回來,說些不著調的胡話,什麼自己去凌波湖釣了黃金鯉魚,還遇上了什麼下凡的仙子,為父一查,這凌波湖早在五十年前就被填平了。”
李白摸了摸並不存在的鼻子,他心中稍有些奇怪,家中人人都知道自己幼時這件淘氣事,可是自己偏偏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青璃笑意溫然:“夜神露重,伯父別吃多了冷酒傷身,多喝些熱湯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