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抉擇(1 / 1)
“爹,你做什麼。”君思瑤霍然回首,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快步跑上前去,伸手探了探紅魚的鼻息,禁不住面色一變,霍然回過頭:“不過是一個侍女,你為何要震碎她的心脈。”
“你也知道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妖僕,你竟為了這麼一個妖僕用這樣的口氣和為父說話。”君行早見君思瑤如此,面上也帶了怒意,陰沉著臉色一言不發。
冉驁看看面色陰沉的二人,又看看面上還保留著驚恐神色的紅魚的屍身,斟酌著開口:“師父,紅魚雖然是個妖僕,但到底盡心盡力的服侍了小師妹許多年,她可是犯了什麼錯誤……讓您一定要……處死她不可?”
君行早冷冷睨視了紅魚的屍身一眼,那面色驚恐的紅魚屍身,已經不再是冉驁所熟悉的那個水杏圓眼的紅衣丫鬟,而是變成了一條圓眼大紅金魚。
冉驁一愣,君行早冷然的聲音在耳畔炸開:“果然是金魚,這妖僕是水族人,擅自出入碧水寒潭,焉知她是否會將那鮫人之王在此之事傳遞給其他水族,是否又聽見了要用鮫人之王為瑤兒入藥的秘密,本座怎能容她洩露此事,耽誤了瑤兒的病症。”
君行早說完,目光沉沉地看著女兒,君思瑤眼眸低垂,咬咬唇,抬頭看著父親,一字一句宛轉卻清晰:”爹,這不能見日光的病症是女兒從孃胎裡帶的,這是女兒的命數,就像女兒生來便是暗香谷的大小姐,穿金戴銀,婢僕環繞,這也是女兒的命數。單就這一點,女兒的命數便不知比谷中那些卑微妖僕的命數要好了多少,可是一個人的命數再好,也總不至於將世間上所有的好全部都佔了,也許得了這樣的病症,便是女兒生命中的十全九美之處……”
“胡說,我君行早的女兒怎能和那些卑賤的妖物相提並論。”君行早盯住君思瑤,眉頭皺了皺:“你究竟想說什麼?”
“女兒想說,這既然是女兒的命數,那就請爹和女兒都接受這樣的天命,不要再讓無辜之人因此而犧牲。”君思瑤抬眸迎上君行早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出,她的眸子映襯著九天之上的月輝,光華流轉,燦如星辰。
君行早咬咬牙,顯然是怒極反笑,神情冷厲地看著君思瑤,一字一句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天道輪迴,本就有其固有的秩序,你我本就該高高在上,萬千卑下妖僕的性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你的一根髮絲,而你卻將自己與這些卑下的妖僕並論,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這個樣子將來如何馴化萬妖,看來為父一直心疼你身體有疾,實是對你實在過於縱容。”
“師父息怒……小師妹天性純良也不是壞事,馭妖之術除了外在的酷烈刑法,其實擅用內裡的攻心之法也未嘗不可。”冉驁見君行早動了真怒,忙橫在二人中間出聲勸解。
“夠了,還有你,為師當年看你天資奇高才破例收你為徒,沒想到你也心智軟弱,到現在一事無成,還敢在此和為師談論馭妖之法?”冉驁不幸躺槍,也不敢在說話,耷拉著腦袋偷偷吐舌。
“你二人立刻回去,明日卯時準時來廳堂議事。”君行早眸色一沉,冷冷看著二人:“倘若你二人再違禁來此,不僅你二人要受罰,連帶侍奉你二人的妖僕,還有在這裡值夜的妖僕皆要受罰。”
夜色寂靜,君行早氣息渾厚,音傳甚遠,這樣肅穆的語氣彷彿讓周遭的空氣一瞬冷徹,撲通撲通跪地之聲接二連三響起,是周遭值夜的妖僕聽見君行早之言,一個個被其威勢所恫嚇,盡皆惶然跪地,叩首不起。
然而唯有君思瑤無懼於君行早的威勢,她恍若未聞一般蹲下身,拿出隨身攜帶的雪白絹帕覆在那條紅魚臉上,口中默默唸禱著些什麼,紅魚的周身被一種溫婉如月華般的光輝縈繞,慢慢閉上了眼睛。
然後君思瑤伸出那雙幾乎與月光同色的雙手輕輕抱起紅魚,一步一步走到碧波盪漾的海面,將化身為魚的紅魚屍身輕輕放在海里,甚至還微微躬身,輕輕鞠了一躬。
君行早見君思瑤如此作態,險些背過身去。
冉驁無奈,硬著頭皮向君行早行了禮,逃一樣轉身離開。
好不容易逃離了碧水寒潭,冉驁終於長長鬆了口氣,在與君思瑤分別之時冉驁頓住了腳,軟聲軟語地叫住她:“阿瑤,師父如此疼愛你,把你當做掌上明珠心頭肉一般,你聽師兄一句,不要再這樣頂撞師父,讓師父他老人家傷心了。”
“驁哥哥。”君思瑤回過頭,一雙絕美的眸子映著月光,彷如月色下的一泓秋水,她聲音淡淡:“驁哥哥,你也覺得應當用那鮫人的性命為我治病麼?”
“我……”冉驁禁不住垂下頭,避開小師妹那雙純淨無暇的眸子,“確實是很殘忍……也確實有失公平……”
君思瑤上前一步,眸子一瞬間有了灼灼的溫度:“驁哥哥,你也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是麼,那不如我們攜手,去把鮫人放了吧。”
“這怎麼可以。”冉驁一瞬脫口而出,他話音剛落,面頰卻似被那雙眸子燙得通紅,但話既然說出口,他心頭也覺出一種莫名的鬆快,便便索性抬起頭,果不其然,再次對上小師妹那雙灼灼的眸子時,他可以清晰地從中讀出失望和失落。
冉驁心中一痛,卻也忍不住覺得委屈,索性一股腦將心中的話語脫口而出:“鮫人無辜,但是縱然無辜也不能與小師妹相比較,小師妹可以選擇不要治病,我冉驁也如師父一般,縱然無辜,也會犧牲鮫人,去治好小師妹的病症。世事難全,總有犧牲,無非是孰輕孰重而已,在我心目中沒有什麼比小師妹的身體更重要。”
話說出了口,冉驁心頭驀然鬆快了不少,他的眼睛裡隱然有水意,嘴角卻輕輕揚起:“阿瑤若是因此會恨我怪我,那就恨我怪我好了。”
這話宛如一聲聲鼓點,在李白心中細細密密地炸開,本該迷惘,卻一瞬之間在心下霍然,他想起了青璃,他用了那麼久還是沒有完全讀懂的青璃,卻被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輕人一瞬點醒。
世事難全,總有犧牲,不過是孰輕孰重而已,既然做出了選擇,坦然承擔後果,便可無怨無悔。
許是這位面色蒼白,眸子清亮的少女是有慧根之人,又許是她被師兄這一番真心的剖白所感動,眸子中的冰涼不覺消失,凝視了眼前眸子同樣亮如星辰的少年片刻,輕輕舒了口氣,再次開口。
“冉驁哥哥,那你認為妖物天生就該是比人類卑賤麼?”
冉驁沉默了片刻,終是點點頭,他凝視著眼前少女純淨無暇的面龐,眸子中泛起繾綣和溫柔,他深深吸了口氣,輕輕開了口:“阿瑤,你從未離開過暗香谷,所接觸的都是已經被馴化的妖僕,他們既然被馴化,自然謙卑乖順,你覺得他們無端受到折辱,自然會覺得他們可憐,只是你可知道他麼昔日為妖作惡時是什麼光景?就像方才死去的紅魚,她本是河水中的魚妖,曾在河道上捲起滔天巨浪,致使無辜漁船被損毀,若非師父碰巧路過,只怕船上無辜的漁民就要葬身水浪中……”
“原來紅魚還有這樣的過往麼……”君思瑤一瞬有些發怔。
“冉驁輕輕點點頭,是啊,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因果,所以暗香谷,還有師父他老人家才會在南疆地區受人如此尊崇,才會有那麼多人願意為暗香谷供奉,爭相將子侄送來暗香谷做個外室弟子。”
冉驁頓了頓,目光一瞬變得堅定:“妖僕被馴化後自然乖順,確實我也會覺得……覺得暗香谷對那些馴化的妖僕過於苛待,直到有一日看到一個新來的外室弟子,對著師父倒頭就拜,原來暗香谷中有個虎僕曾為猛虎,曾重傷了他的母親和妹妹。師父聽說此事便將那虎僕調去了暗香谷最為辛苦危險的採石場,日日做苦工以贖罪,後來那個虎僕不慎被採石場中一塊偶然掉落的大石頭砸死,那弟子知道後仰天大笑,道是天道有眼,罪有應得。”
他伸出手去扶住君思瑤的雙肩,眸子中透出些神采:“所以縱然這些妖僕被苛待,其實也都是在贖罪是吧……更何況,暗香谷中的妖僕亦分三六九等,實是按照他們為妖時所犯下的罪過來分的,如此也算是公平。”
君思遙沉默了半晌,抿抿唇,忽然抬起頭來深深看著冉驁:“可是那個鮫人是無辜的,倘若為了給我治病而殺死了那個無辜的鮫人,我們這些自詡高高在上,受人崇敬的馴妖師,是不是也和妖物一樣是在作惡?”
冉驁一瞬怔住,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夜色愈發深沉,連明月都不知不覺地垂落下去,唯餘夜風蕭瑟,讓人遍體生寒。
見他不答話,君思瑤的雙唇緊緊抿住,抿成了一條細細的線,她的聲音輕輕的,一字一句接著問:“暗香谷有數千妖僕,難道……他們每個人都生性卑劣,都是罪有應得麼?”
“對,妖物就是生性卑劣,如若不被馴化,便只有死路一條。”不知何時,謝流光竟從遠處大步流星地走來,他面上帶著讚許的笑意拍拍冉驁:“師父他不放心,讓我過來看看,沒想到竟讓我聽到你竟也對小師妹說出了一番道理,不錯,還算是有幾分做師兄的樣子。”
冉驁被謝流光這一番莫名其妙的誇獎弄得更是尷尬,胡亂叫了句師兄,不知該說些什麼。
謝流光卻似對他面上的尷尬恍若未覺,目光炯炯地向著二人:“只是有一句師弟說得不好,也能回答小師妹方才最後一句的疑惑,妖物既然生性卑劣,早晚會有作惡的一天,縱然現在沒有也只是因為年紀小的緣故,暗香谷現在將其馴化防患於未然,饒他們性命,又因並未傷害於他人,所以在暗香谷中也是做些輕鬆的侍奉之事,這於它們而言是最好的結果。”
君思瑤一向明白謝流光的秉性,不願和他爭辯下去,冷冷別過頭去。
幸而謝流光也算是識趣,拍拍冉驁:“師弟比我想象的要上道許多,想來師父他老人家也甚是安慰啊。”
說完,謝流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經過這樣一鬧,君思瑤的心緒更是不佳,她淡淡看著冉驁,語氣也是淡淡:“師兄……師兄也有自己這番計較……罷了,回去休息吧。”
君思瑤猛然轉過身去欲走,然而她面上一瞬流露的失望之色猝不及防地落入冉驁的眼眸,冉驁心中一痛,倏然叫住了她:“阿瑤。”
君思瑤沒有回頭,只頓住了腳步,聲音淡淡:“師兄還有什麼事?”
“鮫人無辜……但……若是鮫人的性命可以治好阿瑤的病,孰輕孰重我有取捨,為了阿瑤我冉驁甘願做惡人,縱然因此而萬劫不復,我也願意承受。”冉驁上前一步,語音先是艱澀,而後朗朗。
“但若我不願意呢,驁哥哥是那樣好的一個人,我怎能讓他因為我手上沾染無辜人的鮮血,因為我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君思瑤揚起唇角笑了笑,望向冉驁一字一句地說出。
這話說完,她忍了許久的淚水倏然掙脫出來。
君思瑤仰起臉,睜圓眼睛將淚水逼回,臉上還掛著淚珠,面上卻帶著笑意:“既然是我的事,孰輕孰重不是應該由我來取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