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猜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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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驁的腦海裡久久盤桓著方才的情境,阿瑤本是含著怒意朝前走,聽了他所言,倏然轉身,淚水盈然於長睫,她沒有說話,一言不發,只是用一種失望和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冉驁疼得心口猛然收縮,那一瞬間他有種想要將一切都宣之於口的衝動,然而握緊手臂時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無聲無息嘲諷著他的鱗片時,他終是選擇將一切咽回肚子。

君思瑤佇立良久等著他,他站在小師妹和大師兄中間,勉強笑了笑,拱拱手:“冰雪終有一日會消融,冉驁便在此祝願大師兄和小師妹這一對佳偶,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他話音落下,終於將君思瑤眸子中那一點點燃起的希望澆滅,她輕輕嗤了一聲,強忍著淚意轉身離開。

“此地並無外人,師弟是否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你是否也認為她是妖物所化,師弟故作一副深信不疑的樣子只是為了伺機而動揪出他的尾巴?”謝流光上前一步,用一下恍然大悟又有些欣賞的語氣向著冉驁問出。

冉驁愈發哭笑不得,只能苦笑著搖搖頭。

“你與阿瑤這些年的情誼暗香谷誰人看不出來,以你的秉性聽聞,聽聞師父要將阿瑤許配予我,又怎會無動於衷,除了你認為阿瑤是妖物外還能作何解釋?”謝流光似是不信,上前一步咄咄問出。

“不是因為阿瑤是妖物,而是因為我是妖物啊。”冉驁在心裡默默答了一聲,心中終是定下一種解釋。

冉驁的面上浮動著一層真誠的愧色,像是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語音艱澀似是斟酌了許久才緩緩說出:“大師兄,我與阿瑤一同長大,但結下的不過是兄妹間的情誼罷了,冉驁清楚,自己對小師妹並無男女之意,所以不想耽誤她……”

謝流光臉上依舊有些狐疑,他看著眼前師弟少年依舊稚嫩的面龐哈哈一笑:“以你的年紀,分得清什麼是兄妹之誼,什麼又是男女之情?”

冉驁的面頰漲的通紅,半晌才羞澀開口:“愚弟雖然年歲尚淺,但到底是個男子,暗香谷中琦年玉貌的女弟子和僕役甚多,其中有一二傾城國色者……愚弟……我深知面對她時,反應和麵對阿瑤時候的不一樣,為免阿瑤傷心,也為免阿瑤看低了我……我躊躇許久,實在不能也不敢將真實想法告知阿瑤。”

“原來如此。”謝流光看著冉驁的神情,似是信了八九分,他的面上忽然浮動出一層厲色:“師弟所說自己動心那一二傾城國色者,莫不是阿瑤身邊那隻九尾狐妖不成?”

冉驁見謝流光竟然猜測紫蘇,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倘若自己就此承認,也算是騎驢下坡合理解釋大師兄這一關算是過了,但若是坐實了這個說法,自己心儀之人乃是小師妹身邊的紫蘇,那不是雪上加霜又在阿瑤的心口剜了一刀。

他張張嘴剛要含混過去時,謝流光忽然皺著眉頭擺擺手:“師兄的擔心恐怕是多餘的,師弟怎會糊塗到這樣的程度,但是我必須要再次提醒你一句,妖物卑賤,與你的身份有天淵之別,師弟向來聰慧非常,萬萬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切勿荒唐行事。”

冉驁心裡鬆了口氣,趕忙胡亂點點頭:“謹遵大師兄教誨。”

他想了想,終於又是懇切地向著大師兄陳述了一番他與小師妹朝夕相處,小師妹絕無可能是假的可能性,至於大師兄所看到的那一幕,貓妖之說即便說不通,或許這是水族人的又一陰謀也未可知。

“師弟此言也不是沒有道理……”謝流光凝神思索了片刻。“鮫人詭詐,或許我不該聽信鮫人所言。”

冉驁心裡略略鬆了口氣,他趕忙笑笑:“大師兄素來聰慧,定不會被鮫人矇蔽了雙眼。”冉驁的聲音輕飄飄的,他很驚訝自己竟可以一字一句如此冷靜地說出這番話,他在心底自嘲,或許是自己的心早已經疼得沒有知覺了吧。

“若說聰慧,這暗香谷中還有誰及得了你。”謝流光未覺有異,淡淡笑了笑,說話間他忽然冷了臉色,厲聲呵斥:“誰在那裡?”

冉驁略轉了轉眼神,卻見是紫蘇慌慌張張過來,在謝流光面前絲毫不敢造次,她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口氣恭謹到有些發顫:“荻姬姑姑命婢子代為傳話,谷主傳召冉少爺過去。”

冉驁點點頭,面色和善地讓紫蘇起來,向著謝流光拱拱手:“大師兄,那愚弟先去了。”

“好。”謝流光點點頭,忽然正色向著冉驁:“記住我方才的話,你是暗香谷的冉少爺,一定要銘記自己的身份。”

冉驁心中苦澀,面上卻只能重重點點頭。

冉驁因為心中壓了塊大石頭,乍聞師父召見,不免心中墜墜難安,卻沒曾想師父是在偏室召見,見冉驁過來,君行早神色如常,指了指側面的椅子:“坐吧,不是谷中之事,只是些許家事罷了。”

冉驁這才注意,師父身上穿著件尋常的暗紋菸灰色袍子,面上帶著些許愁色,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老者,房中服侍的侍女手腳麻利地奉上了茶點,輕手輕腳下去。

冉驁無意瞥了瞥,卻見那進來奉茶的侍女穿著一身橘紅色的衣服,身量纖細,腰肢柔軟,仔細一看竟是一條火蛇僕。

仔細想想,師父雖然對妖物殺伐決斷毫不容情,但若是將他們收做了妖僕,倒也不似大師兄那般將他們視作如何卑下之物,甚至並不忌諱將合適的妖僕安排在稍微重要些的位置,單論這一點,雖同為最好的馴妖師,師父的心胸氣度,便是大師兄所不能及的。

冉驁自從發現自己身有異樣,便不免格外留意妖僕,也不免屢屢神遊物外,一直到師父略略咳嗽了一聲,他才收攏心神,恭聲問詢師父有何示下。

“驁兒,為師看著你同瑤兒一同在暗香谷中長大,青梅竹馬,意氣相投,然而今日聽聞為師將瑤兒許配給給流光,不知你心中作何想?”

冉驁在心中苦笑,師父和大師兄都作何想,可是他們全然不知道自己連想一想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其他呢。

師父面色和善,彷彿只是一個為女兒的婚嫁之事憂心不已的尋常父親,然而師父的目光投向自己時,冉驁不敢再胡思亂想,他只能垂著頭,澀聲回答:“師父慧眼如炬,為阿瑤所做的,自然是最好的安排。”

“哦?”君行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顯然沒有料想冉驁竟是這般反應,他輪轉著掌心的鐵核桃,似是漫不經心地問,“怎麼,難道是為師老糊塗了,竟會錯了意,你對阿瑤實則沒有任何想法麼?”

冉驁全然沒想到師父竟然直截了當地問出來,一個“是”字在舌尖盤桓良久,帶出的酸澀之意彷彿從心田一路灌上了口,他舌頭髮麻,終究無法將那個是字宣之於口。

“冉驁愚魯粗苯,自知全然無法與大師兄相較,阿瑤玉葉千金……冉驁不敢也不該有非分之想。”冉驁眼瞼低垂,一句句斟酌著措辭。

“胡扯!”君行早面上怒意浮動,冷然掃在他臉上,語氣中已經含了不容置喙的怒意:“為師特意喚你過來,難道就是為了聽你這些含糊其辭的廢話麼?”

冉驁神色一凜,只見君行早目光如炬,牢牢釘住他,然而不過一瞬,君行早眸光中的冷色收攏,他站起身來,眉頭緊鎖聲音沉沉:“驁兒,為師此時是在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去問出這句話,為師希望你能如實作答。”

“是。”冉驁不敢再垂下頭去,他的雙拳緊緊握住,抬眸迎上師父的眼睛,將話語在舌尖捋順,一字一句:“冉驁與師妹自幼一同長大,青梅竹馬,情誼非常,如若阿瑤有難,冉驁願意拼儘自己的性命去護她周全,因為冉驁將阿瑤……”

他雙目不自覺閉了閉,深深吸了口氣,睜著那雙如星辰般燦爛的眼睛,聲音清晰:”因為冉驁,將阿瑤當做自己最疼愛的妹妹。”

君行早看了他半晌,點點頭:“為師知道了。”他從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冉驁身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既然是這樣,驁兒你便幫為師多多寬慰瑤兒。”

他著冉驁,聲音裡透著溫和中透出些無奈,“你應該知道,阿瑤她很喜歡你,為師知道她心中不願,做這個決定之時,為師也是斟酌良久。”

君行早語音沉沉,竟是卸下往常威嚴深重的面孔,竟是絮絮言語:“阿瑤與你性情投契,究其根本,也是你們一個大小姐,一個二少爺,兩個在暗香谷萬人之上的人,卻偏偏是我暗香谷的異類。”

“弟子……”冉驁面上灼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馴妖之法向來講究剛柔相濟,只可惜若說流光偏於剛猛,你與瑤兒則太過柔善,你們三人終究無一人可以剛柔相濟,持身中正。”

縱然心頭百感交集,可是這幾句循循善誘的話深深說中了冉驁的心懷,他誠心垂下首去,語音懇切:“師父教訓的是,是弟子無法望師父項背。”

君行早擺擺手:“倒也無妨,你們都還年輕,年輕人素來講求善惡分明黑白對立,以後多些歷練便好。”他踱了兩步,目光閒閒落上案几上的青銅燭臺,燭臺上紅燭高燒,驀地卻爆了個燈花,頃刻落下燭臺輾為塵埃。

君行早輕輕嘆息了一聲:“你與流光是男子,男子生在這世上雖說多些艱難,但如這青銅燭臺一般,經得住長遠,可是女子不同,女子的花期如這紅燭般煊赫燦爛,卻極是短暫,無暇等待和歷練,一生榮辱幾乎可說全在一瞬抉擇……瑤兒患了這樣的病症,我身為一個父親,便只願將她留在身邊時時照拂。做一個馴妖師,尤其是上千馴妖師之主,如不能兩者兼有,行事剛猛強硬確乎是好於良善軟弱。”

君行早看著冉驁,聲音淡淡:“你天賦驚絕,為師相信終有一日你的成就會不下於為師……”冉驁神色一頓,連連擺手,“不不不,弟子……”

他說話結巴面上發窘,君行神色和緩,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性子雖然軟些,倒也不失為是為師的得意弟子,為師不過略誇你兩句,你怎生就如此緊張,許是為師平日裡對你過於嚴厲?”

“不,不……”冉驁慌忙擺擺手,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君行早見他如此,輕輕嘆了一聲:“但是聽聞你對於瑤兒不過是兄妹之情,想來暗香谷諸多人等也確實會錯了意,如此也好,你下去吧,棒為師多多勸慰瑤兒。”

心海像是被一萬根鋼針扎個不停,冉驁心中苦澀萬分,卻也只能點頭稱是,朝著君行早施了一禮,躬身退下去。

“你都聽到了?”見冉驁走遠,君行早向著內裡的簾幕淡淡一聲。

簾幕被兩個嬌小玲瓏的火鼠僕掀開,露出一張斗篷遮掩,卻難掩清秀明麗的面龐——不是君思瑤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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