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尾聲:藥師琉璃佛(1 / 1)
“李公子,請出來吧。”謝流光分明對著冉驁,卻叫出了李白的名字,冉驁一愣:“師兄在說什麼?”
“流光素仰李公子知書達理,秉性溫和,想來不會責怪流光冒失。”謝流光說完,輕揮碧玉杖,李白的身形,倏然從冉驁的身體內鑽了出來,冉驁嚇了一跳。
“在下謝流光,見過李公子。”謝流光恭恭敬敬向李白拱手行禮,見李白微露尷尬,連忙解釋:“李公子不必客氣,公子為何在此,流光心中有數,流光請李公子出來,是因家師與李公子有舊,特意囑咐流光此次前來,定要請李公子同去,與家師一敘。”
這話說得客套,可李白卻愈發懵懂問出:“與我有舊?不知令師是?”
“師尊名諱,流光不敢擅稱,李公子一去便知。”見李白仍然面露疑惑,謝流光適時補充了一句:“青璃閣主亦是假師故友,特來與家師一同迎候李公子。”
“青璃……她也在?”李白越發疑惑不解,點點頭,“我與你去。”
見兩人終於把話說完,在一旁做了許久:“透明人”的冉驁終於開口,“師兄,那我呢,內個……我也認識青娘子……”
“你自然要與我一同回去的。”謝流光神色淡淡,一別不過一載,他通身氣韻沉穩幹練,早已不再是那個莽撞魯直的大師兄。”
三人以青玉杖御劍而行,眼前是茫茫的雲霧,腳下是連綿的山脈,李白想著謝流光口中與他有舊的恩師到底是何許人,翻來覆去,全無頭緒,雖稍有些擔憂,但是想到不多時便能再見青璃,擔憂之外,更多得卻是一種按捺不住的期待。
“李公子請。”謝流光在一處清幽雅緻的小樓停了下來,李白環顧四周,霍然愣住,四周山脈連綿,本不易辨別身在何方,然而這個地方他是來過的,她深深吸了口氣,目光中滿是疑惑:“這裡是渝州城?”
“李公子好眼力!”李白按捺住好奇,快步跟上去,走進小樓。
“師父,李公子和我師弟來了。”李白和冉驁連忙上前,端坐小樓正中的是一白衣女子,帶著面具,看不清相貌,卻自有一種溫雅從容的氣度。
冉驁看著她,竟是一愣,緊接著撲通一聲跪地:“冉驁見過銀月聖女。”
那女子微微一笑,示意謝流光攙扶起他來:“冉公子何必客氣,我早已不再是什麼聖女了。”她雖頗有些年紀,一雙妙目卻盈若秋水,“冉公子方才遭逢變故,身上又受了頗重的傷勢,不若先去後院稍作療愈,也好平心順氣。
冉驁點點頭,在南疆,銀月聖女可謂是神祇一般的存在,有傳言,銀月神女幾已得道成仙,能與月神望舒一同馮虛御風,得見天道。
他終於真正放下心來,原來大師兄是得了銀月聖女的青眼,難怪……難怪,他見銀月巫女的眼神停留在李白身上,知道自己不便逗留,行禮後,隨著謝流光一同,從容退去。
“初見你的時候不過還是個半大孩子,沒想到現在已經這麼大了。”四下無人,那銀月巫女說話分外親近和客氣:“青璃閣主把你當雜役,有沒有剋扣你的月錢?”
李白下意識點點頭,卻愈發疑惑,銀月神女撲哧一笑:“你可還記得雅彌?”
“雅彌?”這名字是如此熟悉,可是李白仔細看著那雙眼睛,愣了半晌,搖搖頭:“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怎麼會?”銀月巫女略一蹙眉,在面前一面光華平靜的鏡面上輕輕一拂,鏡面上顯示出小李白和那披著斗篷的銀月巫女,銀月巫女奄奄一息,將那三顆蠱送給李白。”
“原來這蠱是前輩所贈……我……我似乎想起來,我幼時貪玩,曾掉進過一片湖中……幸而被人救醒,然後那天晚上的事,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李白正說著,忽然吃驚地看著那鏡面——鏡面上,手持一根魚線的青璃,一面往盤中釣水晶珠,一面與小李白笑談些什麼,不一會兒,她釣上一尾黃金大鯉魚,笑吟吟地扔給李白。”
“我……我想起來了,這是凌波湖,我爹……還有嬤嬤們都說我在做夢,原來……我不僅沒有做夢,而且我這麼早就認識青璃了,可是為什麼……李白看著那鏡面,彷彿有許多記憶一瞬鑽入他的腦膜,他看著雅霓,神色極是糾結。
雅彌於心不忍,用一道柔和的力道籠住他,卻面色一驚:“是青璃……”
“青璃她怎麼會封住你的記憶,那她有告訴過你,關於滅……關於那一日!”雅彌說到此處,卻突然頓住。
李白越發疑惑,“那一日“青璃還有大彪倒是時時提起,但是每當我問起,她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這麼說,她也沒有告訴你你就是……”雅霓愈發驚訝,忍不住介面問,忽有一人朗聲介面:“就是琅嬛閣一個廚子,不過如今也有爵位,今非昔比了!”
青璃一襲浮雲白婆娑裙,搖著羽扇,盈盈而來,她看著李白,眨眼笑笑:“小白,這一番奇遇怎樣?冉驁公子可好?”
“唉……我原本以為,君思瑤和冉驁歷經了這麼多艱險波折,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局面,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定要我一觀,實在讓我心中難受。”
”何必難受……我早說過,逆天改命,要付出的代價本就極其巨大,且難以預料,只是冉驁困守於自身的執念中,我不過是隨他所願,然後取走一顆碩大的水晶珠罷了。“
“青璃,你是否……有事情瞞著我?”他急匆匆想從她那裡獲得一個答案,你為什麼要封住我的記憶,還有“那一日”到底是什麼?
青璃似笑非笑地看了瞅了雅彌一眼,雅彌慌忙垂下頭,青璃會意,向著李白眨眼笑笑:“小白……天機不可洩露,不管從前發生了什麼,你在琅嬛閣與我相處日久,都是你我的緣分。”
“嗯。”李白收攏起好奇的心思,不再往下追問。青璃笑意溫然:“小白,放你離開這麼就,好久沒有吃你燒的菜了,快去吧。”
李白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雅彌,青璃撲哧一笑:“我和她是手帕交,你就把她這裡當成你琅嬛閣好了,去做幾道渝州城特有的菜來。”
李白噗嗤了一聲:“渝州城是山城,溼氣又重,比不得江南的溫山軟水,此處的人可謂是無辣不歡,你若要我燒些渝州的菜餚,待到被十幾種辣椒燻到了喉嚨口,可不要後悔點錯了菜。“
“這又何妨,入鄉隨俗嘛,大不了扣你月錢。”青璃輕輕一笑,化出一串金葉子遞給李白:“多買些回來。”
李白會意,點點頭,三兩步走出屋子。雅彌立刻抓住青璃,滿面著急:“你怎麼還未告知他他乃藥師琉璃佛之事?”
“我為何要告訴他此事,藥師琉璃佛誅除世人一切病痛,卻將這些病痛之苦全部加諸於己身,小白他心性淳厚,尋常的生離死別已足以讓他感同身後,滿懷傷痛,我不會讓他再度承擔那種痛苦……”
“你胡鬧,你忘了你來長安千年是來做什麼了?忘川河水即將倒灌,那時人間被洪水肆虐侵襲,若無藥師琉璃佛捨身化成息壤,將會有多少生靈塗炭!”
“你何必和我說這些,我又不是三歲稚子。”青璃輕輕嘆息了一聲:“小白初來琅嬛閣時,總是指責我,為了收集水晶珠,有時候難免枉顧其他,傷害無辜受牽連之人……在那時我雖不便告訴他,忘川河水漫灌之事,卻也時常提起,我所做為之事,乃是有不得不為的苦衷,若是在意這一點的犧牲,那必然招致更大的禍患,讓更多的人為之受害!”
青璃頓了頓,目光如山水渺遠:“但是你知道他是如何回應我的麼,他跟我說,為許多人而犧牲一個人,和為一個人而犧牲很多人一樣,都是不對的……因為,哪怕是神祇,也無從決定他人的命運。”
“你是說,你不打算犧牲李白,取得息壤?好不容易收集齊了水晶珠,你不這樣做,如何向西王母交代?”
“我想賭一把。”青璃眸色沉靜,一字一句,“許久之前,冉驁來求我……希望我能只好君思瑤,你知道,自李夫人之事後,我從不願幫人逆天改命,因為我知道,一切到頭都是一場空罷了。”
聽青璃提起此事,雅彌也嘆息了一聲:“是啊,阿瑤貴為龍神,好不容易才重生,卻受了一隻區區九尾狐的暗算,以至於魂魄消弭,早知如此……”
“不,君思瑤他沒有死。”青璃眸色若水,嘴角輕輕揚起:“我方才進來時,瞧見了冉驁,我立時就看出來,那龍丹之精元進入了冉驁體內,換言之,從此君思瑤與冉驁,一體同命,誰也再不會把他們分開。”
雅彌霍然愣住:“這……”
青璃微笑:“是啊,這和我之前費盡心思的揣測,完全不同,我從未想過,如此絕境之下,還有生根發芽的可能……就如同……這永夜之日,我歷時千年,好不容易得了足夠的水晶珠,若以此喚醒李白關於藥師琉璃佛的記憶……要他化身息壤,去阻擋忘川河水……可是這一切,說到底,都是仙界眾人一廂情願的設想,息壤能否阻隔忘川,是誰也不知道的,我想的很清楚,我不會為這樣一個未知的結局,犧牲掉小白!”
“你瘋了,你的意思是……仙界難道放任此事,撒手不管麼?你難道因為不願犧牲李白,就要看著……看著你呆了數千年的長安城……一瞬間誒淹沒麼?”
“我是不願犧牲小白,但是……我想賭一把。”青璃目光堅定,朝著雅彌笑了笑,“我賭的是,人自己的力量!”
“可是人渺小如螻蟻,和仙界比起來,哪有什麼力量!”雅彌滿面著急,愣愣地看著青璃。
“若人的力量,真的渺小如螻蟻,這萬國來朝的長安城,這繁華如斯的大唐盛世,又怎會有今日之氣象。”青璃的聲音清晰而有力量,“其實人的力量,要遠遠超過我們這些所謂神祇的想象。”
雅彌看著青璃,半晌點點頭:“是,且不說如君行早那般天生具有靈力之人,靠一己之力便可修成強大如斯的捉妖師,便是如今暗香谷不復存在,南疆百姓依靠自己研製的藥物蠱蟲,也能保一方安寧,那些尋常的凡人,確實比我想象的要強大許多。”
青璃點點頭:“是啊,忘川水深,連綿千里,可是那些凡人,也同樣依靠自己的力量,開鑿了同樣奔騰千里的運河,永濟、通濟各渠,分流水域。早於數千年前,蜀郡的李冰便能興建都江堰,保蜀地天府之國沃野千里。”
“所以你是說,即便此次忘川河水漫灌,人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解決此事是麼?”
“青璃點點頭:“不錯。”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西王母那裡,望舒哥哥和我,都會替你保密的。”雅彌被青璃說服,似是下了很大決心,終是說出此語。
青璃被她所感,不禁一笑,一字一句極為真誠:“多謝。”
“可是西王母為人敏銳至極,此事若是被她得知……只怕你會……”
“我乃西王母座下青鸞,我這個決定,本就不打算瞞著西王母。”她的眸子閃爍,如星辰般耀眼,似有漫天月華流淌,“我青璃,會奏稟西王母,上古時期,人太過渺小,需要處處依靠神之庇護,放能存活於世,可是現如今,人早已有能力,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也早已不需要神,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代替他們做決定!“
青璃深深吸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麼時,一陣想起鑽入鼻孔,緊接著便李白拉長了音調一聲:“渝州辣子雞、霸王兔、白鳳糕團……”
青璃不禁莞爾,她看著那些賣相極佳,鮮紅麻辣的菜式,朝著雅彌一笑,在心底默默說完最後的話——
自此以往,仙界應當不再插手人界,脫離神的庇護和束縛。四海八荒,九州寰宇,這片土地的主人,他們其實早已經可以,自己來解決自己的問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