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五十年春秋,一盤棋(1 / 1)
都城的煙火表演,達到了高潮階段。
按照天朝慣例,一朝之主會在中秋之夜邀請宗親、外戚、賢臣、名流共賞圓月美景。
在王宮恢弘大殿之下,寬闊的玉石廣場之上,分正東、正西、正南、正北四個方位,擺下整齊的長食寬桌。
宮女們穿梭在由食桌排列而成的筆直小徑,為食桌上增添美食,取下空盤。
落座的受邀之人,將玉石廣場中間的巨大木箱團團圍住。
木箱被紅布包裹,需八人分四面方可將其移動。
紅布木箱四面,用金色隸書分別寫著“伯”“仲”“叔”“季”四個大字。
“伯”字面南,與王上的宗親一脈對望。
“仲”字面北,與賢臣名將對視。
“叔”字面東,與名流互視。
“季”字面西,與一眾外戚眉來眼去。
老王上的食桌面南,位於大殿石階之上。
腰挎佩刀的金甲衛兵,在老王上身後站成一排,每位相隔一步的距離。
這些親衛兵訓練有素,任憑天上五花八門的煙花此起彼伏,就是不將視線從一眾受邀之人中,移開半寸。
王上食桌上擺放的餐品,與一眾受邀之人相同,橘子糕、落雨酥、甜梨方……。
最後一塊橘子糕被王上捏在手中,依依不捨的咬下半塊。
三素元君站在王上身側,將緊鄰王上的食桌一直空著。
“王上,讓老奴差人再取一盤橘子糕?”
“不必了。”王上將剩下的半塊放入口中,享受那苦澀轉為甘甜的口感……。
“狄參,來與本王下盤棋。”
三素元君聞聲後,走向自己的食桌,取出厚實的靠墊,回身放在王上食桌短邊之下。
跪坐之後,說道:
“老奴……,可下不過王上。”
“你都輸了我一輩子了。今夜,讓你贏我一次。”
“老奴棋藝拙劣,又何談贏過王上。”三素元君笑道。
“老東西,不要再裝了!”王上嬉笑怒罵道。
二人說話之間,宮女搬來了一面破舊的棋盤和開裂的黑白棋罐。
王上執白,三素元君執黑先行。
黑子落在橫縱十九路棋盤,靠近自己一側的星位上。
轉王上落子後,語重心長的說道:
“當本王坐上這個王位時,你不過是個在後宮打雜的小太監。
當本王將宮中的花花草草看煩了,鶯歌燕舞聽膩了,山珍海味吃夠了。
你卻突然出現,說要與本王下棋解悶。
本王當時本就寂寞,下棋的確是個不錯的消遣。
從此,這棋盤……,就成了你我相伴一生的物件。
即便它老了,舊了,可就是不捨得扔。
這都……,多少個春秋了?”
“已過五十七載。”三素元君臉上寫滿歲月的蹉跎。
老王上在心中感嘆:時間真如白駒過隙,往昔歲月彈指一揮。
多少不眠之夜,多少殫精竭慮已不復存在……。
一想到過去的事情,老王上便將目光移向眾食桌。
他想找一找,有沒有人也像他這樣,喜歡吃苦盡甘來的橘子糕。
初略的掃視一眼,所有食桌上只有橘子糕被剩下的最多。
於是,又失望的回到棋盤之上。
“狄參,我不止一次懷疑,你當初捧著棋盤而來,就是為了今天。”
聞聽此言,三素元君笑而不語,將黑子落下。
王上再落一子,嘆息一聲說道:
“你小子啊!當時膽子可是真大!不像現在,越來越無趣了……。”
三素元君再度笑而不語,將黑子落在棋盤之上。
剛一落子,老王上立刻悔棋道:
“等一下,剛才是我手抖,誤將白字落於此處。”說罷,快速取回白子。
“狄參,你也拿回去。”
待三素元君將黑子取回,王上重新落子,將黑子的優勢掐滅。
“本王……,本就要落於此處!”
“是,老奴也相信王上是要落於此處。”
“該你了。”王上手中捏著白子說道。
三素元君見棋盤之上,黑子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便另闢蹊徑落於他處。
老王上見黑子放棄,毫不猶豫的落白子將此地佔為己有。
“以前……,你最愛解死局,愛險中求勝。現在怎麼如此輕易的就放棄了?”
“該得到的,也都得到了。”三素元君毫不避諱的說道。
老王上聞聽此言,一副認真回憶的樣子。
“是啊!該得到的,全都得到了……。”
一語言罷,開口又道:
“當年,若是沒我這個傀儡王上,你大可不必承擔那麼多風險。”
“王就是王,奴才就是奴才,壞了規矩可還行!”
“這句話,倒是像我認識的狄參說的。”老王上說完,感傷的說道:
“自打你幫我奪回王權,狄參就不在是狄參了……。”
“王上,狄參永遠都是當初那個狄參。
只是……,現在不需要我再做什麼了。
平日裡,只要能服侍好王上,就是最要緊的事情。”
聞聽此言,老王上一副惋惜的神情說道:
“當年,你假借親王趙流,將先王宗親一族與宦官集團的矛盾不斷激化。
又讓本王一邊安撫這個,一邊獎賞那個,做足了老好人。
當時本王還不懂是何意,再回首,便深知其意。”
說到此處,老王上下意識的伸手去拿橘子糕。
手掌落空之後,便繼續落子說道:
“本就水火不容的兩方勢力,都想借著本王的手除掉對方。
可本王身邊圍繞的,都是些奸佞的大宦官。
如果,一直不作為下去,肯定會遭到宦官集團的迫害。
於是,你便教本王如何打壓先王一族,又不把他們徹底打死。
給朝野上下,做足了本王是被宦官要挾,不得已為之的戲碼。”
三素元君聽到此處,不再專心看著棋盤,手中兩枚黑子來回翻滾,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頭看向絢麗的煙花,耳邊繼續聽著……。
“不僅如此,你還替先王一族出謀劃策,騙他們去聯絡外邦。”
“這的確是一招險棋……。”三素元君平靜的說道。
“風險越大,收益越大。”老王上說了一句至理名言後,接著說道:
“當你將先王宗親外通番邦的訊息透露給宦官集團後,你也成為他們眼中的紅人,品階不斷的往上升。”
老王上即將說道精彩之處,把身形往三素元君身邊靠了靠,繼續說道:
“宦官集團擔心外族真的攻下都城,於是開始集結各方勢力,專注於對先王宗族一脈的打壓,也就少了對本王的約束。
你就讓本王將禮部尚書,換成年輕的宏南基。
宦官集團們忙著自保,無暇顧及本王的動作。
於是,你讓本王舉行了一場由百官參與的祭天大殿。
著實讓本王在百官面前好好的表現了一番。
給一些,覺得仕途暗淡的人帶去一點希望。
讓他們知道,本王並不是一個傻乎乎的傀儡。
也是從這時起,文仕集團內有了本王的心腹大臣。”
老王上用一種苦盡甘來的表情望著狄參,久久不語。
再開口,卻以橫跨五十幾個春秋。
“狄參……,你幫本王看看,撫河門這局棋我下的如何?”
三素元君將手中的兩枚黑子放在棋盤的邊緣,又在棋罐中取出兩枚黑子。
四枚黑子排成一列,每說一句話,向棋盤推入一子。
“太子伴聖君同入巨青,王承宇定會認為王上是有讓位之嫌。
王上這一步棋,不殺雞,也儆猴!”三素元君說完,推入第一子。
“一旦王承宇有了這份心思,太子再收撫河逃兵,他便不敢多言半句。
撫河門與天朝的政法相似,等級分明,各司其職。
即便這些撫河門逃兵,是在危難之際被太子救下,可他們能分得清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並不會,愚忠於太子。
王上這步棋,用了別人的種子,用了別人的田地,收了自己的麥子。”
說完,再入第二子。
“當年……,先王一脈東窗事發,外邦心有不甘,舉兵伐我中原。
那群宦官焉知如何帶兵打仗,天朝軍武節節敗退。
危難之際,我向王上推薦隋豹這個不知名的小將,並要求王上一定要帶著他御駕親征。
結果,隋豹一入戰場,便捷報頻傳。
從此,王上重獲兵權。”
老王上聽到此處,默默的點頭,心裡由衷敬佩狄參的選人用人。
“隋豹與王上一同征戰三年有餘,他不是王上的臣子,而是王上的信徒。
命隋豹前去巨青鎮,無論王上的圍鬼獵法是否奏效。
他都將活著的鬼怪交給王上。
王上這步棋,毫無風險!”
三素元君說完,將第三子推入棋盤。
緊接著,快速將第四子推入棋盤中,落子後說道:
“送王一子,祝王百年大計,功成名就!”
老王上看到狄參落下的最後一子,莫名覺得喜愛。
可等他縱觀全域性,黑子已成不敗之勢!
王上剛要開口說上幾句,一聲孩童的咳嗽聲忽然響起。
二人同時覺得奇怪,一同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一名四五歲的男童,不知何時坐在了三素元君的食桌後。
還將橘子糕吃的滿臉都是,碎渣更是掉了一身一地。
“快給他喂一口水!”老王上望著宮女,抬手點指孩童。
話音剛落,宮女便急匆匆的跑去給喂水。
孩童將卡住的橘子糕嚥下,又去抓新的一塊。
老王上看他吃相覺得好笑,便問向狄參。
“認得此子?”
“回王上,應該是太子殿下的嫡長孫……。”
“哦……?叫什麼名字?”
“趙寅,乳名喜喜。”
老王上難得見有孩童喜歡吃橘子糕,更何況還是自己延續的血脈,喜愛之情更甚。
“喜喜!”老王上開口叫道。
小男孩扭身看了一眼王上,隨口答應一聲,便繼續吃他的橘子糕。
“喜喜,來曾爺爺這裡……。”
三素元君見喜喜不動,便起身將長桌上的橘子糕連盤端到王上身前。
只見那小喜喜一臉怒容的跟著橘子糕來到王上食桌前,並好不客氣的坐在了老王上懷裡。
沒多久,喜喜的母親發現孩子不見了,居然驚慌的喊了一嗓子“喜喜!”
所有人都被她這一嗓子嚇到了,全都安靜下來。
卻只聽,石階之上,一孩童大聲嚷道:
“娘!!”
聲音洪亮,震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