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訓練（1 / 1）
初冬的寒風比幾周前更加凜冽，卷著枯葉和細碎的冰晶抽打在少年們的臉上。
訓練場經過烏諾的改造和升級，變得更加嚴酷。
泥濘不堪的負重跑道，由粗糙原木和破舊麻繩構成的攀爬架，深及腰部的冰冷水坑，以及特意從廢棄礦場運來的，需要多人合力搬動的巨大石塊。
二十四個少年穿著單薄的訓練服，渾身沾滿泥漿汗水，在烏諾冰冷的目光和簡潔的命令下進行著近乎自虐的體能錘鍊。
846年已經接近尾聲，消耗了近20%人口的「瑪利亞之牆奪回計劃」最終還是宣告失敗。
人員流動量最為龐大的臨時軍團，灰燼兵團，被中央王政永遠的掃入了歷史的垃圾堆，成為一個禁忌的名詞。
烏諾所執掌的訓練營也在反覆的人員新增與人員淘汰下，最終固定在了24這一冰冷的數字上。
烏諾抱著雙臂，靠在一根冰冷的木樁上，俯視著訓練營最為出挑的六人。
艾倫咬著牙，拖拽著遠超他體重的石塊艱難前行，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每一次喘息都噴出大量白霧，眼神裡是近乎瘋狂的執拗。
三笠則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動作高效而穩定，即使在最艱難的專案中也幾乎不顯疲態，只是她目光始終有一部分落在一側執拗的艾倫身上。
阿爾敏的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顯然體力已逼近極限，但硬是憑藉著頑強的意志，死死支撐著自己這具屢屢突破極限的軀殼，眼神深處是對“變強與不拖後腿”的渴望。
萊納努力展現出自己領袖般的風範，憑藉著逐漸二次發育的體格，在搬運重物時主動承擔更多的重量，鼓勵著其他人，但眼底深處卻多出了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難以言說的遲疑。
貝爾托特眼神堅定，動作麻利，雖然依舊是一副毫無主見的懦弱形象，但是優異的成績也讓其快速的在訓練營中脫穎而出。
阿尼依舊沉默，動作乾淨利落，完成自己的份額後就獨自在角落拉伸或進行額外的核心力量訓練，避開人群，沒有社交，眼神冷冽。
烏諾眼中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提前訓練過的六人已經完美的和其餘人拉開了一定的差距。
不過整個訓練營的進度，烏諾依舊不太滿意，他依舊冷漠的下達簡短到近乎冷酷的指令。
“再來一圈。”
“動作變形，重做。”
“最後三個，沒飯吃。”
烏諾教官的目光在這片不算太大的訓練場內極其銳利，能瞬間捕捉到任何形式的懈怠或取巧。
失敗者和投機者面臨的懲罰往往是更重的訓練量或剝奪有限的休息時間。
這裡沒有少年的優待，只有地下街奉行的弱肉強食法則的投影。
......
一個陰沉的下午，訓練正進行到最泥濘的匍匐穿越鐵絲網環節，孩子們渾身汙泥，狼狽不堪。
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訓練場邊緣。
他穿著標誌性的調查兵團制服，披著整潔的自由之翼斗篷，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比天空還要陰沉幾分。
利威爾冰冷的目光掃過整個場地，最終定格在那些沾滿汙泥，汗水和草屑的少年身上，眉頭瞬間鎖成了一個“川”字。
“嘖。”
一個清晰的，充滿厭惡的音節從他口中發出，瞬間讓整個訓練場鴉雀無聲，就連風聲都在此刻彷彿停滯了。
孩子們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最為執拗的鐵頭娃艾倫都停止了掙扎。
利威爾緩步走向烏諾，靴子踩在泥濘的地面上卻奇異地沒有沾上太多汙漬。
他停在烏諾面前，灰藍色的眼睛冷冷地直視著烏諾臉上訕訕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泥潭裡的“新兵”。
“烏諾......”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凍徹骨髓的寒意。
“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小鬼？
一群在泥巴里打滾的豬玀？？
連基本的清潔都做不到，還妄想成為士兵？
調查兵團的制服不是未來的裹屍布！”
他的怒火顯而易見，但並非針對訓練本身，而是那無法容忍的“汙穢”。
“是我的疏忽，大哥。”
烏諾面無表情，微微頷首。
利威爾沒再看他，轉向那群泥猴般的少年。
“所有人！立刻！馬上！把自己，還有這個噁心的訓練場，給我打掃乾淨！
看不到倒影前，不許停下！
指甲縫裡有泥的就給我用刷子刷掉！
頭髮裡有草屑的可以選擇剃光！
二十分鐘後，我要看到你們和這裡，都像剛出爐的瓷盤一樣！”
利威爾頓了頓，毒舌般冰冷的言語瞬間火力全開。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趁早滾回豬圈裡去，別在這裡浪費兵團的空氣與食物！”
沒有多餘的訓話，只有最直觀、最苛刻的清理要求。
直面一米六的恐懼和巨大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所有的少年。
他們手忙腳亂地衝向水桶和掃把，開始了史上最瘋狂的“清潔訓練”。
艾倫三人小組的動作最為迅捷，早就見識過利威爾對於整潔要求的他們，絲毫不想再次感受來自利威爾冰冷無情的注視和幾近變態的懲罰。
萊納三人小組強作鎮定的指揮其餘少年分割槽幹活，就連鐵頭娃都毫不猶豫的選擇丟下訓練進行打掃，其餘眾人絲毫沒有想要反抗這位突然出現的調查兵團長官。
利威爾就站在場邊，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高標準。
這場突如其來的“清潔課”，比任何負重跑都深刻地烙印在少年們心中——在名為利威爾的小組中，汙穢等同於死亡的前奏。
......
兩週後的又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訓練科目已經轉變為核心力量加強與抗擊打訓練。
隨著利威爾教官的離去，韓吉分隊長風風火火地闖入了訓練營。
她頭髮凌亂，眼鏡片反著光，臉上帶著標誌性的，近乎狂熱的興奮笑容。
手裡還拎著一個用麻布包裹著的，形狀怪異的東西。
“喲！烏諾小弟！還有新兵們！暫停一下，暫停一下！”
韓吉的大嗓門驅散了訓練的沉悶與枯燥。
“今天韓吉分隊長給你們帶來點有趣的知識！”
她無視烏諾挑眉的表情，徑直走到一旁的樹蔭底下，解開布包。
裡面是幾塊製作精良，異常逼真的人體部分骨骼模型和對應的肌肉掛圖。
“來來來，都圍過來！”
韓吉盤腿坐下，拍著身邊乾燥的地面。
少年們面面相覷，帶著好奇和警惕圍坐過來。
這是訓練營出現的第二位臨時教官，誇張的笑容和早前的利威爾臨時教官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
好奇心最為嚴重的阿爾敏立即拉著好友艾倫快速佔領前排，準備仔細聽講。
原本興趣寡淡的三笠也順勢坐在了艾倫身側，無聲的宣誓主權。
依舊保持高冷的阿妮看著圍坐的人群，默默地選擇了站在遠處聽講。
“知道人類為什麼能跑，能跳，能揮舞沉重的刀劍砍下巨人的後頸肉嗎？”
韓吉拿起脊椎模型，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眼中不由自主的流露出興奮的神色。
“關鍵就在於這些‘零件’的巧妙組合！”
她指著掛圖上覆雜的背部肌群，開始手舞足蹈地講解，語速飛快，絲毫沒有顧及少年們是否能夠吸收。
“看這裡！背闊肌，斜方肌......這些大傢伙是力量的核心！你們搬石頭，拉繩子全靠它們發力！
練好了，以後學習立體機動裝置才不會把你們的胳膊扯下來！”
韓吉故意做了個誇張的撕裂動作，隨後又拿起股骨和髖關節模型，繼續開口介紹道。
“這些是奔跑和跳躍的發動機！股四頭肌，臀大肌......爆發力的源泉。
想象一下你們像兔子一樣在巨人腳下逃命的樣子！”
她模仿起兔子跳，引得幾個年紀稍小的少女忍不住偷笑。
最後，韓吉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指著模型上後頸的位置。
“當然，最重要的目標——”
她的眼睛在鏡片後閃閃發光，充滿了對知識的純粹渴望和某種不知名的狂熱。
“是這裡！巨人的弱點，同樣也是我們人類自身最精密的神經束集中的地方！
一點點小小的損傷就可能造成全身癱瘓！所以，保護好你們的脖子，同時——”
韓吉猛地提高音量，做了個下劈的手勢。
“精確打擊敵人的這裡！不管是巨人還是人類，乾淨！利落！就像切黃油一般！
記住肌肉的走向和骨骼的結構，才能讓刀刃用最省力，最高效的方式切入！”
她的講解天馬行空，充滿了奇特的比喻。
比如把關節滑液比作潤滑油，把肌腱比作橡皮筋，但也異常直觀生動。
阿爾敏聽得如痴如醉，拼命記錄。
艾倫與三笠則更關注力量傳遞和弱點的部分。
萊納和貝爾托特神情複雜，夥同阿妮的目光在那逼真的後頸模型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更是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韓吉的這堂課，像給枯燥的肉體訓練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將冰冷的“鍛鍊肌肉”升格為理解“力量之源”和“致命弱點”的科學。
在她狂熱的科普下，人體的構造在少年們眼中第一次與戰鬥，甚至與以後牆外獵殺巨人聯絡得如此緊密。
……
初冬的第一場薄雪覆蓋了訓練場。
訓練計劃也自然的變化為長途越野追蹤。
新的臨時教官米克分隊長代替韓吉出現在了烏諾主持的訓練營。
他高大的身影裹在厚重的斗篷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規劃的起點處。
標誌性的長髮遮住部分臉頰，只有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露在外面。
米克身上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孤高氣質，彷彿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他沒有說話，鼻頭輕嗅，只是微微抬手，示意隊伍安靜。
作為整個調查兵團最為敏銳的嗅覺大師，他的沉默比命令更有分量。
沉默半晌，米克毫無緣由的再次揮動手掌，示意前行。
隊伍在烏諾的帶領下再次出發，米克則不緊不慢地綴在最後方。
行進了數公里，穿過稀疏的樹林和覆雪的荒原。
米克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在積雪覆蓋的枯草叢中仔細檢視，甚至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下輕嗅。
他的動作精準而專注，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
“停。”
米克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這是他在這一次訓練中發出的的第一個詞。
所有人立刻停下。
米克指向雪地上幾個幾乎被新雪覆蓋的，極其模糊的足跡。
以及旁邊一小片被踩踏過的，顏色略有不同的苔蘚，指導道。
“看這裡，足跡很淺，說明目標體重較輕，步伐較快。
雪融化程度不同，間隔大約……十分鐘。”
他又指向遠處一棵樹下幾乎很難看見的斷枝。
“那邊，觀察樹枝斷裂的高度與方向…目標曾短暫停留，並觀察過後方。”
接著，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眉頭微蹙。
“風裡有…輕微的鐵鏽味，或許武器有所磨損。
還有…汗水味，新鮮的，帶點緊張的氣息。
目標在…那個方向。”
他指向東北方一片看似毫無異樣的松林。
少年們一臉震驚地看著米克。
就連烏諾都對那個金色的特性有了全新的認識。
他們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而米克卻從中讀出瞭如此豐富的資訊！
他不僅用眼睛看，更是調動了所有感官，尤其是那傳說中媲美野獸的嗅覺。
“追蹤……”
米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聲音依舊低沉。
“不是隻用眼睛。
風、泥土、折斷的草葉、殘留的氣味…所有細微的痕跡，都會說話。”
他灰色的眼睛掃過眾人，強調道。
“忽略它們，就等於在戰場上矇住了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巨人的氣息更加濃烈，更加危險。
提前一絲聞到，也許就能活命。”
米克沒有多餘的鼓勵或解釋，轉身示意繼續前進。
這些話語他對很多隊友傳授過，卻鮮少有人能夠做到。
這堂課無聲而震撼。
阿爾敏恍然大悟般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細節，試圖模仿米克教官的“閱讀”方式。
三笠和阿尼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顯然從米克的指導中得到了啟示，開始下意識地捕捉風中的異樣。
萊納和貝爾托特則深深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有些難以企及的戰場感知維度。
至於六人組中的艾倫則是和其他少年少女一般，毫無頭緒，一臉茫然。
米克用行動告訴他們，生存的線索不僅在地上，更在風中，在泥土裡，在每一絲不易察覺的氣息之中。
訓練結束的號角在暮色中響起。
少年們拖著疲憊不堪，卻滿載全新知識的軀體返回營地。
烏諾依舊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在泥濘、汗水、知識、感官衝擊中掙扎成長的幼苗。
利威爾的嚴苛，韓吉的狂熱，米克的敏銳，連同他自己的冷酷無情。
如同幾柄沉重的鍛錘，輪番砸在這些年輕的“兵器”胚子上。
“記住今天的訓練......”
烏諾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冰冷。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尤其是那六個核心的成員。
“恐懼、汗水、疼痛、還有那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把它們嚼碎了嚥下去。
這些，就是你們未來能在牆外多活一秒的本錢......
你們離‘合格’還差得遠，別死得太快。”
烏諾轉身離去，背影融入暮色。
少年團的路，才剛剛踏出沾滿泥濘的第一步。
遠處，米克早已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風雪中，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