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敲山震虎(1 / 1)
他感覺自己坐著的椅子都變成了冰塊,寒氣順著脊椎一路向上,直衝天靈蓋。
“黃秘書,您……”
李建國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黃晟將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建國,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
“李總,孟辰鴻是你的法律顧問。”黃晟的聲音平淡無波,“他犯了事,就必須有人承擔責任。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李建國最後一點幻想。
“老闆讓我轉告你一句話。”黃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燈光,“孟辰鴻的事,到他為止。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不亂說話,在安陽,沒人會動你。”
這番話既是安撫,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至於孟辰鴻,”黃晟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充滿了冷漠與嘲諷,“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黃晟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徑直拉開門走了出去,留下李建國一個人,僵在原地。
包廂的門沒有關。
外面的喧囂,似乎離他很遠。
李建國呆坐了很久,直到服務員進來收拾茶具,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茶館,坐進那輛毫不起眼的大眾車裡。
窗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可在他的眼中,這座他經營了半輩子的城市,此刻卻變成了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隨時準備將他吞噬。
黃晟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被放棄了。
或者說,從孟辰鴻被帶走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成了必須被切割掉的累贅。
周鴻明市長這條線,斷了。
李建國渾身發冷,他終於體會到了孟辰鴻被帶走前,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恐懼。
楚塵。
這個名字,像一道魔咒,在他的腦海裡反覆迴響。
另一邊,黃晟坐在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裡。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深邃。
安陽市最近發生的這些不大不小的動盪,他都有所耳聞。
從李非凡被抓,到孟辰鴻的落網,速度之快,手段之狠,完全不像是一般的商業仇殺。
直到剛才李建國找上門,他才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這一切的源頭,竟然都指向了那個叫楚塵的年輕人。
這就有意思了。
安陽市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人物。
黃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闆,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說。”
“李建國剛才來找我了。”
黃晟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彙報一件日常工作。
“為了孟辰鴻的事。”
“我按您的意思,回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孟辰鴻那邊,有什麼新動向?”
“口供很完美。”
黃晟回答。
“他把所有事情都扛了,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報知遇之恩,不惜以身犯險的忠臣。”
“從法律層面,已經牽連不到我們了。”
“是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覺得,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
黃晟的身體微微坐直。
“老闆,我懷疑,對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孟辰鴻,甚至不是李建國。”
“他是在敲山震虎。”
“查到那個楚塵的底細了嗎?”
“查了。”
黃晟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很乾淨,乾淨得不正常。”
“履歷上就是個普通人,開了一家咖啡館,之前和李家大小姐有婚約。”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繼續查。”
“動用我們能動用的所有資源,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背後站著誰。”
“是。”
黃晟結束通話電話,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楚塵。
這個名字,第一次被安陽市權力核心的這一脈,真正重視起來。
與此同時,楚塵正在自己的公寓裡,翻看著猴子整理好的,關於孟辰鴻的全部口供。
審訊室裡的那份完美供詞,只是給外人看的版本。
而他手裡的這份,是經過特殊手段,從孟辰鴻潛意識裡挖出來的,最原始,最完整的資訊。
裡面記錄了他作為“風鳴”時,處理過的每一件髒事。
大大小小,幾十件。
楚塵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商業傾軋,官場黑幕,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一件毫不起眼的案子上時,手指卻停住了。
那是一起發生在十五年前的綁架案。
案子的受害人,是一個只有七歲的小女孩。
根據孟辰鴻的供述,是他親自帶隊,將小女孩從家中綁走,然後送到了鄰市一個偏僻的山村。
之後的事情,他就沒有再管。
在孟辰鴻犯下的累累罪行中,這起綁架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沒有出人命,也沒有牽扯到巨大的利益紛爭。
但楚塵的眼神,卻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點開加密通訊軟體,找到了猴子的頭像。
“猴子,在嗎?”
對方秒回。
“老大,隨時待命。”
楚塵將那份綁架案的卷宗截圖,發了過去。
“看看這個案子,眼不眼熟?”
猴子那邊沉默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他發來一個震驚的表情。
“老大,這……這不是當年書法協會陳老爺子家那個案子嗎?”
楚塵的眼底,閃過一絲回憶。
他想起來了。
“八九不離十了。”
他敲下這幾個字。
“順著這條線,把人帶回來。”
“是,老大!”
關掉聊天框,楚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陳老爺子。
他記得那個老人。
一個頗有風骨的書法家,在安陽市德高望重。
他更記得,當初那份委託裡,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幾乎要溢位紙面的悲痛與絕望。
沒想到,時隔十五年,這個案子的線索,會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
而且,是牽扯在孟辰鴻身上。
這就很匪夷所思了。
十五年前,安陽市。
陳家書房。
年過六旬的陳老爺子,一夜衰老了許多。
他顫抖著手,用盡畢生功力,寫下了一封委託信。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淚寫成的。
他的孫女,他唯一的血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從家裡擄走了。
報警,動用所有人脈,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但對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監控被精準地破壞,鄰居的詢問一無所獲,彷彿是一群幽靈所為。
在所有官方渠道都宣告無望之後,陳老爺子透過一個老友的指點,找到了一個存在於傳說中的地下世界渠道。
他變賣了所有珍藏的字畫,甚至抵押了祖宅,湊齊了一筆天價的委託金。
他只有一個要求。
找到他的孫女。
並且,他指名道姓,要請那個代號為“夜星”的傳奇人物出手。
因為他的老友告訴他,這個世界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從虛無中找出線索,那一定就是“夜星”。
當他看著那封字字泣血的委託信時,沉默了很久。
一個老人傾盡所有,只為尋回孫女的悲願,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人,也為之動容。
但他當時的任務,關乎著一個國家的戰略安全,他無法抽身。
最終,他只能將這份委託壓下,回覆對方“等待時機”。
這一等,就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