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最後的避難所（1 / 1）
孫主任那輛車燒成沖天火球時，城市另一端，城西最豪華的寫字樓頂層，正迴盪著另一種刺耳的噪音。
“嗡——嗡——”
工業級碎紙機正發了瘋似的，大口吞噬著一疊疊檔案。
李啟明，石城最大的地下借貸公司老闆，這個腦滿腸肥的胖子，正親手把他十年來的所有髒活兒記錄，送進這臺機器的利口。
汗水順著他肥碩的臉頰往下淌，整個身子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不停哆嗦。
十年。
他的公司從高利貸、暴力催收起家，搭上趙家後，生意就徹底黑了。還不清債的，家破人亡只是起步，有的，則按照要求，被他的人無聲無息地“送”去指定地點，從此人間蒸發。
他的公司，就是權貴們處理垃圾和輸送“耗材”的黑色中轉站。
趙家倒臺，他又靠著手裡的黑料和這份“能力”，攀上了周家。周德業、張念合、錢東國、陳維忠，到剛剛燒成焦炭的孫主任……名單上每一個名字，他都伺候過，都替他們處理過見不得光的屁事。
碎紙機將一份份沾滿血淚的合同、借據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從另一端噴湧而出。
李啟明死死盯著那些碎紙，心裡卻空得發慌，沒有半點安全感。
他剛收到訊息，孫主任死了，死得比誰都慘。連人帶車，還有他準備銷燬的那些罪證，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又一個！
李啟明感覺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痛。
周德業、張念合、錢東國、陳維忠、孫主任……這串死亡名單，像閻王的催命符，在他腦子裡輪番滾動。
這些人的死，一個比一個邪門，一個比一個快，全都指向了那兩個讓他睡不著覺的字——報應！
他明白，銷燬這些紙根本沒用。那個躲在暗處的“東西”，不跟你走程式，不跟你講法律。
那是在執行天譴！
“不行……不夠……還不夠……”
他瘋了似的唸叨著，猛地轉身，撲向辦公室角落那個偽裝成檔案櫃的巨大保險櫃。
他用抖得像篩糠的手指輸了好幾次密碼，厚重的櫃門“咔噠”一聲彈開。
裡面沒有檔案，只有一排排金條和一捆捆用塑膠膜封死的現金。
這是他隨時準備跑路的救命錢。
他像頭髮瘋的野豬，胡亂地把金條和現金往幾個黑色旅行袋裡猛塞，然後一巴掌拍在辦公桌的緊急呼叫按鈕上。
不到三十秒，門被推開，四個身材壯實、神情冷漠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是他最心腹的打手，個個手上都沾過血。
“老闆。”為首的男人聲音低沉。
“帶上東西，走！”李啟明指著地上的旅行袋，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四個心腹一言不發，拎起沉重的袋子，跟在他身後。老闆身上那股快要溢位來的恐懼，讓他們也跟著心頭髮緊。
一行五人透過專用電梯直達地庫，鑽進一輛外表平平無奇的商務車，一腳油門，混入車流。
李啟明癱在後座，大口喘著粗氣，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窗外。
當車子路過城外那座古寺的山腳時，他一眼就看到了遠處拉起的警戒線和幾輛警車。
錢東國就是死在那兒的。
看著那座寺廟，李啟明混亂的腦子裡，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和錢東國不一樣！
錢東國那種人，壞事做絕了才想起來臨時抱佛腳，佛祖憑什麼保佑他？
可自己呢？
自己才是這座廟最虔誠的信徒，是最大的功德主！
從生意做大起，他就給這座寺廟大把地撒錢。大殿翻修，他一個人就捐了三百萬！佛像重塑金身，是他出的錢！後山修殿，是他找的工程隊！
寺裡的老主持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客客氣氣地喊一聲“李大善人”。
佛祖總該分得清誰是“自己人”吧？
他花了那麼多錢，養了那滿寺的禿驢，塑了那滿殿的神佛，不就是為了今天這種要命的時候，能求個庇護嗎？！
對，求佛！只有佛，才能壓得住那該死的“報應”！
“停車！”他猛地吼了一聲。
車子在山腳下緩緩停住。
“老闆？”心腹問。
“上去。”李啟明指著山上隱約可見的寺廟輪廓，“從這兒，走上去。”
他推開車門，率先下車。
“你們幾個，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李啟明回頭，瞪著跟著下車的四個心腹，臉上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猙獰，“今天上去是拜佛，不是耍威風！都給老子拿出最誠心的樣兒來，心要誠，聽見沒？誰他媽敢不敬，別怪我翻臉！”
“是，老闆。”四個心腹齊聲應道，心裡卻直犯嘀咕。
他們信的是錢和拳頭，對老闆這套拜神弄鬼的舉動，只覺得可笑。但老闆發了話，他們不敢不聽。
李啟明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溼的昂貴西裝，帶頭順著石階，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用這種自虐的方式，向滿天神佛證明自己的虔誠。
半小時後，氣喘吁吁的李啟明一行人終於到了寺廟門口。
知客僧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大金主，立馬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哎喲，李居士！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去山下迎您啊！”
很快，老主持被驚動了，親自從禪房裡小跑著出來迎接，那份熱情恭敬，完全沒因幾天前錢東國死在這兒而有半點疏遠。
這讓李啟明心裡那份虛幻的安全感，又厚實了幾分。
“主持，我今天來，想進大雄寶殿，誠心拜一拜。”李啟明壓著聲音，語氣卻不容拒絕，“我需要清淨，不想讓任何人打擾。你安排一下，把殿裡的人都清出去。”
主持愣了一下，但看在錢的份上，立馬點頭哈腰：“沒問題，沒問題！李居士您是大功德主，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
很快，原本還有些香客的大雄寶殿被清空。幾個小和尚守在殿外，攔住了所有想靠近的人。
李啟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帶著他那四個神情各異的心腹，邁步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大雄寶殿。
在他身後，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
“吱呀——哐當！”
一聲悶響。
殿內與殿外，徹底隔絕成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