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乾淨的人(1 / 1)
“按程式辦案。”劉振國把卷宗推到畢卓面前,官腔裡透著一股不耐煩,但更深處,是藏不住的恐懼,“現場情況複雜,影響惡劣,不要節外生枝。明白我的意思嗎?”
畢卓伸手接過案卷,指尖觸到紙張,一片冰涼。
他怎麼會不明白。
“按程式辦案”,就是隻查命案本身,別順藤摸瓜,把火燒到局裡,燒到那些和吳明啟勾肩搭背的人身上。
“不要節外生枝”,就是讓他當個純粹的技術工兵,處理屍體,寫一份天衣無縫的“意外事故”報告,把這口燙嘴的鍋蓋死。
“明白,劉局。”畢卓聲音很沉,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外長長的走廊空無一人。那些往日裡前呼後擁的同事,此刻像躲瘟疫一樣,一個個都消失了。
畢卓甚至能想象出他們躲在各自辦公室裡,豎著耳朵,一邊慶幸自己逃過一劫,一邊又按捺不住好奇,打探著現場訊息的樣子。
他捏緊了手裡的案卷,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沒察覺的冷笑。
報應。
這兩個字,現在是石城上流圈子的頭號禁詞,私底下卻像病毒一樣瘋傳。
從周德業到錢東國,再到陳安,如今是吳明啟。
一個個曾經高高在上、跺跺腳石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死得一個比一個離奇,一個比一個荒誕,像一場場被精心編排好的黑色笑話。
一股壓抑了多年的惡氣,在畢卓胸腔裡翻湧,不是害怕,而是說不出的痛快。
就因為不肯同流合汙,他被死死按在基層這麼多年。眼睜睜看著那些溜鬚拍馬的廢物爬上去,把整個系統攪得烏煙瘴氣。
現在好了,風水輪流轉。
不可一世的人,一個個暴斃。耀武揚威的同僚,連去個命案現場的膽子都沒了,最後只能把他這個被排擠的“乾淨人”推出來當擋箭牌。
擋箭牌?
畢卓挺直了腰桿。
不,我是去見證審判的。
他摸出手機,撥通了手下最得力的幹警徐堅的電話:“徐堅,點上人,跟我走!”
……
康泰中心,地下二層。
空氣裡,消毒水、蛋白質燒焦的惡臭,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化學品怪味,擰成一股繩,鑽進鼻腔,讓人直犯惡心。
畢卓帶著徐堅和幾名技術員踏入手術室,饒是見慣了場面,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三具屍體,以一種極度詭異的姿態倒在地上。
正中間的是吳明啟,癱在蒲團上,眼睛瞪得滾圓,臉上是死前都未散去的恐懼和悔恨。
他左邊,是他的寶貝兒子吳澤,身體僵直,仰面朝天。
右後方,是他的心腹溫金城,保持著一個掙扎起身的姿勢,渾身扭曲,死不瞑目。
三人身上都有明顯的電擊傷痕和燒灼的痕跡。
最詭異的,是地面。
一層銀灰色的粉末混著猩紅色的液體,勾勒出一個巨大繁複的圖案,像個活過來的符咒,將三具屍體死死圈在裡面。
“頭兒,法醫初步結果。”一名年輕法醫跑過來,臉色煞白。
“說。”
“三名死者都是瞬間高壓電擊,心臟驟停死亡。源頭,應該是牆角那臺多功能生命監護儀,內部有短路燒燬的痕跡。最要命的……是地上這些玩意兒,銀粉混著不明液體,成了完美的導體,把三個人串了起來!”
徐堅倒抽一口涼氣:“儀器漏電,電流順著地上的陣法,精準地電死了坐在裡面的三個人?這……這他媽也太巧了吧?”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場匪夷所思的意外。
可越是這樣完美的“意外”,越讓人脊背發涼。
一隻看不見的手,算準了儀器的故障,算準了材料的導電性,算準了三個人的位置,擰成一個必死的閉環。
“那個報警的‘大師’呢?”畢卓聲音發冷。
“控制住了,就在隔壁。”
畢卓推門走進臨時看押室。
那個“大師”蜷在椅子上,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臉白得像紙。
“地上那些東西,你弄的?”畢卓一步步走過去,不帶一絲溫度。
“是……是我……”大師的聲音都在哆嗦,“是吳院長!他花大價錢請我來做法事,說醫院裡不乾淨!我……我就是個混飯吃的,那些銀粉符水,都是祖上傳下來唬人的玩意兒……我哪知道會電死人啊!”
“一句不知道就想撇清關係?”畢卓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大師整個人都縮了起來,“材料是你調的,陣是你畫的,你就是幫兇!說,裡面到底加了什麼?”
“我沒有!我冤枉啊!”大師“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給那麼多人做過法事,從來沒出過事!我哪知道那破機器會漏電?我連電工證都沒有,我怎麼可能算到這個!”
畢卓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只有最純粹的恐懼和混亂,不似作偽。
這個所謂的“大師”,就是個被捲進風暴中心的江湖騙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隨手佈置的騙局,會變成一個致命的電刑場。
這讓整件事,更他媽的詭異了。
畢卓收回視線,換了個問題:“吳明啟找你,都說了什麼?為什麼非要做這場法事?”
“他就說被髒東西纏上了,怕得要死,說陳安剛死在他醫院裡,下一個就輪到他了。他讓我一定要保住他的命,還特別交代,地下二層絕對不能出事……”大師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出來。
可翻來覆去,都是些沒用的車軲轆話。
審訊,一無所獲。
從任何邏輯和證據上看,這都是一起由裝置故障引發的、巧合到令人髮指的意外死亡事件。
畢卓走回那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手術室,重新站到吳明啟的屍體前。
他看著這個曾經在石城呼風喚雨,把一條條鮮活的人命當“零件”拆解的男人,如今卻因為自己的愚蠢和貪婪,死在了一場自己親手佈置的、滑稽可笑的騙局裡。
還有比這更完美的報應嗎?
畢卓胸腔裡那股積鬱了不知多少年的惡氣,終於,長長地吐了出來。
他沒有絲毫破不了案的挫敗,反倒是一種冰冷的、難以言喻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