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逃無可逃(1 / 1)
鄭明達的夜晚,早就被無盡的夢魘佔據。
他總夢見那些被他親手簽字,送上“特殊物流通道”的無名者。
他們從黑暗的集裝箱裡伸出慘白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腳踝,要把他一起拖進無邊的黑暗裡去。
每次驚醒,冷汗都浸透睡衣,心臟狂跳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家,不安全了。
保鏢,信不過了。
恐懼驅使著他,耗費重金,將自己這棟位於半山腰的偏僻別墅頂層,改造成了一個絕對的堡壘。
牆壁裡灌注了特種混凝土,嵌入厚達數釐米的鋼板。所有窗戶都換成了銀行金庫級別的防彈玻璃,從內部完全焊死。通往房間的唯一入口,是那扇需要指紋、虹膜和密碼三重驗證才能開啟的合金門。
房間裡有獨立的供氧和水電系統,儲備的食物和飲水足夠他一個人活上半年。數十個監控螢幕二十四小時無休,別墅內外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以為,躲進這個鐵殼子裡,就安全了。
他還找過陳安。
那個在城建系統裡和他地位相當,同樣深度捲入周家事務的老同僚。兩人在一家隱蔽的茶館見面,一眼就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恐懼。
他們互相打氣,說周家的倒臺只是權力更迭,他們這些技術官僚,只要夾起尾巴做人,很快就會被新的掌權者重新啟用。
兩人甚至還嘲笑那些死去的人,罵他們自己行事不密,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可沒過幾天,陳安就死了。
死在了自家的浴室裡。
官方通報是突發心梗。但鄭明達透過內部渠道打聽到的細節,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陳安是在洗澡時,熱水器的溫控系統和壓力閥同時失靈,瞬間爆出的高溫高壓蒸汽,把他活活燙死在了那個密閉的空間裡。
那可是陳安剛花大價錢換的全進口頂級熱水器!
從那天起,鄭明達就徹底崩潰了。他終於明白,對手的手段,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他把自己死死鎖進了這個“安全屋”,一步都不敢再出去。
物理防禦已經沒用了。
他開始求神拜佛,透過秘密渠道,重金請來了一位據說能通鬼神的“大師”。大師勘察了別墅的風水,給了他幾道符咒貼在安全屋的門上,又教了他一段冗長的咒文,說只要每日誠心念誦,便可驅邪避禍。
於是,鄭明達每天大部分時間,就是蜷縮在角落裡,像個瘋子,一遍又一遍地背誦那段佶屈聱牙的咒文。
“天清地明,陰陽分判,邪魔退散,急急如律令……”
他反覆地念,聲音從虔誠到麻木,再到抑制不住地顫抖。
咒文沒帶來任何安寧,恐懼反而越來越濃。
他開始出現幻覺。
總覺得監控螢幕上,深夜無人的庭院裡,有黑影一閃而過。總覺得在房間的絕對安靜中,能聽到細微的雜音。
有時是女人的抽泣,有時是若有若無的嘆息。
他把錄影反覆回放,把房間的每個角落檢查了無數遍,什麼也找不到。
精神,快到極限了。
而今天,文平、崔忠明、蒲程遠三人的死訊,如同三柄從天而降的巨錘,徹底砸碎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陸路,被油罐車炸燬。
水路,連船帶人沉入江底。
空路,最頂級的私人飛機在空中解體。
鄭明達癱在地上,看著監控畫面裡那扇緊閉的合金門。他感覺自己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盒子裡,外面有無數雙眼睛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商量著用哪種方式來捏碎這個盒子。
他的安全屋,他的鋼板牆,他的防彈玻璃,在那種匪夷所思的力量面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逃!
必須逃!
這個念頭瘋狂地滋長。必須離開石城,離開這個國家!去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可是,怎麼逃?
周家那幾個人,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文平、崔忠明、蒲程遠,哪個不是前呼後擁,用著最安全最快捷的交通工具?
結果呢?
一個沒跑掉。
鄭明達的腦子在極度的恐懼中飛速運轉,他忽然抓住了一絲線索。
私人車隊,私人遊艇,私人飛機!
共同點是“私人”!是小目標!是容易被單獨鎖定的!
他們的行蹤,對於那個幕後的“東西”而言,清晰可查!
那麼,如果自己混入到一個巨大的,無序的,充滿隨機性的人群裡呢?
大型客機!
對,坐大型民航客機!
一架飛機上幾百名乘客,目的地遍佈全球。而且,不用自己的身份!他早就辦好了好幾套完全合法的、卻與他本人毫無關聯的身份證明。
現在就用假身份,在網上臨時買一張馬上起飛的國際航班機票!
不提前預定,不走特殊通道,就當個最普通的旅客,悄悄混進去。
這樣一來,誰能知道他的行蹤?誰能提前在他的航班上做手腳?
那個“東西”再神通廣大,總不能把一整架載著幾百個無辜旅客的飛機給弄下來吧?!
這個想法,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被絕望淹沒的內心。
唯一的生路!
鄭明達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因恐懼而扭曲的肌肉,此刻竟因為這個求生的計劃而顯得有些亢奮。他衝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櫃子前,輸入一連串複雜的密碼,櫃門彈開。裡面不是黃金珠寶,而是一沓沓不同國家的現金,以及七八本不同姓名、不同國籍的護照。
他胡亂抓了幾本護照和幾捆美元塞進一個不起眼的揹包裡,連換洗的衣服都來不及拿。
他要立刻就走,一秒鐘都不能再待!
他來到合金門前,手指顫抖著,依次透過了指紋、虹膜和密碼驗證。
沉重的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向內開啟一道縫隙。
外面的世界,死一般寂靜。
他沒有通知任何保鏢和傭人,他誰也不信。他要一個人,悄無聲息地離開。
側身擠出安全屋,他又輕輕地將門關上。別墅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他屏住呼吸,光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個幽靈,朝著樓梯的方向摸去。
只要下了樓,開上車庫裡那輛最不起眼的車,就能匯入城市的車流,直奔機場。
勝利就在眼前。
他終於走到樓梯口,扶住冰涼的木質扶手,正準備邁下第一級臺階。
就在這時。
滴答。
一聲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水滴聲,從樓下傳來。
滴答。
又是一聲。
鄭明達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整個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