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叫蔡淑芬(1 / 1)
我叫蔡淑芬,今年四十二歲,打嫁給李文章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圍著兩樣東西轉——灶臺的煙火,還有他的笑臉。
李文章是個跑長途的貨車司機,皮膚曬得黝黑,手掌上全是老繭,話少得像塊悶石頭,可對我的心,熱得能焐化冬天的雪。
剛過門那會兒,我最怵的就是婆婆。
婆婆盼孫子盼瘋了,結婚頭一年見我肚子沒動靜,臉就拉得老長。
有回過年,親戚都在,婆婆端著碗排骨湯往桌上一摜,瓷碗“哐當”碎了,湯濺到我新做的棉褲上。
“娶個不下蛋的雞回來,”她尖著嗓子喊,唾沫星子飛了我一臉,“李家的根都要斷在你手裡!”
我攥著圍裙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腿都嚇軟了。
沒等我開口,李文章“騰”地站起來,把我往身後一護,梗著脖子跟他媽吵:“我娶淑芬是過日子的,不是買個下蛋的牲口!她要是受委屈走了,我就跟她一起走,這李家我不待了!”
那天他把婆婆氣哭了,自己也紅著眼圈,晚上偷偷塞給我一塊油紙包著的糖糕——是我最愛吃的那家,他跑了二十里路買回來的。
“淑芬,”他撓著頭,聲音有點啞,“別往心裡去,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從那以後,李文章成了我的頂樑柱。
婆婆再嚼舌根,他就故意把電視開得震天響,或者拉著我去鎮上趕集,給我買紅頭繩,買炸油糕。
有回他出車回來,凍得鼻子通紅,懷裡卻揣著個暖水袋,裡面的水還是熱的。
他說怕我在家凍腳。
那時候日子不富裕,貨車拉一趟貨才掙兩百塊,可鍋裡總有熱飯,炕頭總有暖意,我覺得比誰都強。
我常跟他說:“文章,咱沒孩子也沒事,咱倆好好過,比啥都強。”
他就笑著點頭,把我的手攥得更緊。
變故是去年冬天來的,冷得邪乎。
那天我燉著白菜豆腐,等著他出車回來吃熱乎的,門沒關嚴,冷風“嗚嗚”往屋裡灌。
突然聽見院外“撲通”一聲,我跑出去一看,李文章倒在雪地裡,臉白得像紙,半邊身子動不了,嘴裡還吐著白沫。
我嚇得魂都沒了,跪在雪地裡哭著喊人,街坊四鄰幫著把他抬上救護車,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像我那時候的心跳。
醫生說是突發性中風,腦幹堵塞,要立刻做手術,手術費就得十萬。
我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我們就一套老房子,值不了幾個錢,我跑遍了所有親戚家,嘴皮都磨破了,只借到三萬塊。
二舅爺嘆著氣說:“淑芬啊,不是我不幫你,這病就是個無底洞,你別把自己也拖垮了。”我沒吭聲,轉身去了醫院的繳費處,把家裡僅有的存款都交了。
手術後的李文章躺在病床上,半邊身子徹底癱了,說話也含糊不清,只能用還能動的右手比畫。
我白天在醫院照顧他,給他擦身、餵飯、接尿,晚上就去街口的餐館洗碗,一個月掙兩千塊。餐館的水冰得刺骨,我的手泡得發皺,裂開的口子沾了洗潔精,疼得鑽心。
有天晚上我趴在他床邊打盹,迷迷糊糊感覺有人碰我的頭,睜開眼一看,李文章用那隻還能動的手,顫巍巍地給我擦眼淚。
“淑芬,”他聲音啞得像砂紙,“別……別治了,咱回家……”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眼淚掉在他手背上:“你胡說啥!只要你活著,我就有奔頭,咱一定能好起來!”
可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住院費、藥費、康復治療費,壓得我喘不過氣。
有天護士遞給我一張催費單,上面的數字像針一樣扎眼。
我攥著單子在醫院走廊裡哭,哭夠了就去廁所洗把臉,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蔡淑芬,你不能垮,李文章還等著你呢。
有天凌晨三點,我洗完最後一摞盤子,實在撐不住了,就趴在後廚油膩的操作檯上睡著了——夢裡全是李文章,他坐在炕頭,笑著給我遞糖糕:“淑芬,咱有錢了,能治病了。”
可我一睜眼,天沒亮,周圍也不是熟悉的後廚。
是個密閉的房間,牆是慘白的,一盞冷光燈吊在天花板上,照得人眼睛發花。
我坐在一張鐵椅子上,旁邊圍著五個人。
中間擺著張黑木圓桌,空氣裡飄著股消毒水似的怪味,嗆得我嗓子疼。
桌旁站著個穿黑西裝的人,面無表情地說:“歡迎來到萬相閾限,規則很簡單,輪流抽牌,完成牌上的‘大冒險’,完不成的受懲罰——懲罰可以選自己,也可以選身邊的人。最後活下來的,拿百萬獎金。”
“一百萬?”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李文章的醫藥費、ICU的床位費、康復治療的錢……這些數字在我腦子裡轉。
可再看周圍人的臉,我又猶豫了——這錢,怕是不好拿。
第一輪我抽的牌,上面寫著:“用藤條抽打五下,可選自己或左手邊的人。”
我的左手邊是個老頭,我看著他的樣子,想起了我爹,心一下子軟了。
我抓起藤條,閉著眼就往自己胳膊上抽。
“啪”的一聲,藤條印子瞬間腫了起來,火辣辣地疼。
一下,兩下,三下……抽到第五下時,我的胳膊已經紫了,疼得眼淚都掉下來,可我沒吭聲。
我想,疼點算啥,只要能活著出去,我家文章還等著我給他交醫藥費呢。
那時候大家都還念著點人情。
穿校服的小姑娘抽了“在冰水裡泡十分鐘”,她咬著牙跳了進去,沒選身邊的混混;
老頭抽了“做五十個俯臥撐”,他撐著桌子慢慢做,臉憋得通紅,也沒連累別人。
可第二輪,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抽了牌,上面寫著“扇自己或對面人十個耳光”。
他的對面是那個小姑娘,才十五六歲,嚇得臉都白了。
“我選她。”中年男人笑著說,手抬起來就扇了過去,“啪”的一聲脆響,小姑娘的臉瞬間紅了。
“你憑啥打我!”小姑娘哭著喊。
“憑啥?”中年男人笑得更狠了,“憑我想活著。這世道,善良能當飯吃嗎?”
那一下,像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
黃髮混混抽了“把滾燙的開水澆在自己或別人手上”,他二話不說,端起桌上的熱水就澆向旁邊的學生,學生的手瞬間起了水泡,疼得慘叫。
穿校服的小姑娘被逼到絕境,抽了“推別人下樓梯”,她閉著眼把那個老頭推了下去,樓下傳來悶響,再也沒了動靜。
我看著他們的臉,從最初的猶豫變成麻木,再到後來的狠厲,心裡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漲上來。
我咬著牙告訴自己:蔡淑芬,你不能心軟,你死了,李文章就真的沒人管了。
最後一輪,桌子旁只剩下兩個人——我,還有那個學生。
我抽的牌,上面寫著“喝掉這杯毒藥,可選自己或左手邊的人”。
我的左手邊是那個學生,才二十歲,眼裡還透著慌,他哭著給我磕頭:“阿姨,求你放了我,我媽還等著我回家呢。”
我的手都抖了,看著那杯黑乎乎的毒藥,又想起了醫院裡李文章的手。
他的手以前那麼有力,現在卻連筷子都拿不住,只能靠我餵飯。
我閉了閉眼,把毒藥推到了學生面前。“對不住了,孩子。”我說。
我活下來了,踩著其他人的屍體,拿到了那百萬獎金。
黑西裝把錢遞給我的時候,說:“你很聰明,知道在這地方,活著才是第一位的。”
我沒說話,之後我不知怎的睡著了,等睡醒之後就又回到了餐廳後廚。
我抱著錢就往醫院趕。
那天我給李文章買了他最愛吃的紅燒肉,喂他吃的時候,他用那隻還能動的手,顫巍巍地摸了摸我的臉,含糊地說:“淑芬……甜……”
我的眼淚掉在碗裡,混著肉汁一起餵給他。
我想,這下好了,錢夠了,我們能回家了。
可老天爺好像跟我開了個玩笑。
沒過多久,李文章突然併發了肺感染,醫生說要進ICU,一天的費用就要八千。
我手裡的錢很快又見了底,我抱著醫生的腿哭,醫生嘆著氣說:“蔡女士,要不你再想想辦法?”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又進入了萬相閾限。
這次是“考場任務”。
我發現裡面有個年輕人,叫沈焰,是個新手。
黑西裝模樣的考官給了張試卷,說要拿到三個考生的簽名才能過關。
我看見試卷上的任務,心裡一動,將關鍵資訊遮蓋起來,騙他們簽了名。
可我沒想到,那個叫沈焰的年輕人,居然簽了個無效的名字。
一根粉筆紮了進來,劇痛像冰針扎進骨髓。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恍惚間,我好像看見醫院的走廊亮了,李文章穿著我去年給他買的藍格子襯衫,一步步朝我走來,他的半邊身子不癱了,手還是以前那樣溫暖,他笑著張開胳膊:“淑芬,咱回家。家裡的玉米熟了,我給你煮了糖糕,熱乎著呢。”
我的眼睛慢慢閉上。
有人說我壞,說我踩著別人的屍體活命,可他們不知道,我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李文章給的。
我不是壞,是在萬相閾限裡,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事。
我叫蔡淑芬,是李文章的媳婦。
我這一輩子,沒做過啥壞事,就想陪著他,等他好起來,跟他一起回家,看看院裡的那棵老槐樹,吃一口他買的熱乎糖糕。
要是有下輩子,我還做他的媳婦,給他洗衣做飯,給他暖手,再也不用去那該死的萬相閾限,再也不用跟人拼命。
我就想跟他好好過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對普普通通的夫妻,就夠了。
「新增章節-人物小傳-蔡淑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