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高城的力挺(1 / 1)
師部大會議室。與昨日野戰導演部的帳篷相比,這裡的氣氛更加肅穆,也更加壓抑。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坐著的不僅僅是參與“野狼峪”演習的紅藍雙方軍官,更多的是師裡各部門的領導、各兄弟團的主官,肩章上的星星明顯密集了許多。空氣裡瀰漫著茶葉、菸捲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高階別會議的威壓。
會議的主題,已經從單純的演習覆盤,悄然轉向了對鋼七連那臺“魔改”炊事車及其背後所代表的“非傳統”後勤保障模式的討論,或者說,是質疑。
林霄沒有資格進入這個會場,他正和忐忑不安的李雷一起,守在那臺停在樓下空地上、覆蓋著帆布的炊事車旁,等待著未知的命運裁決。而會場內,決定這輛車和他未來走向的辯論,正趨於白熱化。
“……綜上所述,”作訓科的劉科長推了推眼鏡,結束了他基於昨日“現場展示”的彙報,“鋼七連的這臺經過改造的車輛,確實在特定條件下,展現出了一定的前沿補給能力。但其改裝缺乏統一標準和規範,所用材料來源複雜,安全性、可靠性存疑。更重要的是,這種過於強調單一裝備‘出奇’的做法,是否契合我軍現有後勤保障體系?是否會帶來管理上的混亂?其所謂的‘戰鬥力提升’,是否具有可複製性和推廣價值?我認為,需要慎重評估。”
他的話,代表了一種主流且謹慎的觀點。不少領導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紅軍趙營長立刻抓住了機會,他昨天在展示現場被那臺車其貌不揚卻功能齊全的表現噎得說不出話,此刻終於找到了理論反擊點:“劉科長說得對!這根本就是歪門邪道!我們軍隊的強大,靠的是嚴格的紀律、統一的裝備、規範的條令!今天你鋼七連可以私自改炊事車,明天他坦克連是不是就能私自焊裝甲?後天炮兵連是不是就能自己調射表?這不是亂套了嗎?!一輛花裡胡哨的破車,碰巧在一次演習裡走了狗屎運,就能代表戰鬥力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的話語尖銳,甚至有些刻薄,引得一些同樣對“標新立異”抱有反感情緒的軍官低聲附和。
“趙鐵柱!你嘴巴放乾淨點!”高城“噌”地站了起來,臉色因為憤怒而漲紅。他環視會場,目光掃過那些帶著懷疑、審視甚至輕蔑表情的臉龐,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知道,今天如果他退縮了,不僅林霄的心血會被否定,鋼七連這次勝利用鮮血和汗水換來的榮譽也會被打上問號,更重要的是,一種可能改變基層作戰單元生存和戰鬥模式的新思路,將被扼殺在搖籃裡。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但聲音依舊洪亮,帶著金屬般的質感,砸在安靜的會議室裡:
“劉科長,趙營長,各位領導!我高城,是個粗人,不會講什麼大道理!我就想問幾個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臺覆蓋著帆布的車:“第一,昨天演習,紅軍弟兄們趴在冰冷的陣地上啃壓縮餅乾,我的兵能在戰壕裡吃上熱乎飯菜,喝上滾燙的開水!我想問,在零下的山區夜裡,是壓縮餅乾能扛凍,還是一口熱湯更能讓兵保持戰鬥力?!”
沒人回答。一些領導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聲音提高了幾分:“第二,紅軍指揮所被端掉前,我的尖刀小組剛剛完成了一次近乎垂直的懸崖攀爬和長途滲透!我想問,是餓著肚子、凍得手腳發僵的兵能完成這種任務,還是吃飽了、身上暖和了的兵更能完成任務?!”
趙營長的臉色變得難看,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高城伸出第三根手指,幾乎是指著趙營長的方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第三!趙營長口口聲聲說規範,說條令!我想問,咱們的條令條例,哪一條哪一款,規定了炊事車不能靠近前沿?哪一條規定了士兵在戰場上不能及時吃上熱食?!條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打仗是為了勝利!一切為了勝利,只要能打勝仗,能在符合基本原則的前提下讓我們計程車兵少吃苦、多殺敵,這就是最大的規範!”
他猛地收回手,雙拳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目光灼灼地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主持會議的師首長身上,聲音如同炸雷,在會議室裡迴盪:
“我認為,糾結於這輛車外表好不好看,改裝規不規範,根本就是捨本逐末!評判它的唯一標準,就是它到底能不能提升我們部隊的戰鬥力!”
他停頓了一下,幾乎是吼出了那句在心裡憋了許久的話:
“而演習結果已經證明,它能!它讓我的兵在極端環境下保持了體力和士氣,它支撐我們完成了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斬首任務!所以,在我高城眼裡,在鋼七連全體官兵眼裡——”
“這臺車,它所代表的後勤保障模式,不是歪門邪道,不是花架子!”
“這!就是戰鬥力!”
“實實在在的戰鬥力!”
最後一個字落下,會議室裡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高城的話,太直接,太鋒利,甚至有些“犯上”。他直接挑戰了某些人固化的思維,將“戰鬥力”這個最硬的指標,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面上。
幾位老成持重的領導皺起了眉頭,顯然對高城如此激烈的表態感到不滿。劉科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緩和一下氣氛。趙營長更是氣得臉色鐵青,準備反駁。
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師首長,卻緩緩抬起了手,制止了可能的爭論。
這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目光平靜地看向依舊保持著前傾姿勢、胸口還在起伏的高城,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彷彿敲在與會者的心上。
過了足足有十幾秒,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時候,師首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力:
“高城。”
“到!”高城下意識地挺直身體。
“你的兵,昨天晚上,吃的什麼菜?”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突兀,以至於高城都愣了一下,會場裡所有人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高城迅速反應過來,大聲回答:“報告首長!昨天晚上前沿保障的是白菜豬肉燉粉條,主食是米飯,附帶有薑糖水!”
師首長微微頷首,目光似乎飄遠了一些,彷彿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輕聲說道:“白菜豬肉燉粉條……好啊。熱乎的……真好。”
他頓了頓,重新看向高城,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不管你那臺車是醜是俊,用的是新料還是廢鐵。我就問你,經過這次演習,你認為,這種保障模式,能不能在你們鋼七連固化下來?形成可操作的規範?”
高城心臟狂跳,他意識到,機會來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能!首長!我們已經有了一套初步的操作流程和人員分工!只要給我們時間和支援,我們一定能把它完善好!”
“好。”師首長輕輕吐出一個字,卻重若千鈞。他不再看高城,目光掃向全場,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意味:
“戰鬥力,不是喊出來的,是打出來的。基層的探索和創新,只要方向是對的,有利於提升戰鬥力,我們就要給予一定的空間和支援,而不是一棒子打死。”
他看了一眼劉科長和趙營長:“規範很重要,但不能成為束縛手腳的教條。這件事,作訓科跟進一下,不要急著下結論,也不要急著推廣。就讓鋼七連,先作為一個試點。”
“看看他們這把‘後勤’磨出來的尖刀,下次還能不能這麼鋒利!”
首長的話,為這場激烈的爭論畫上了一個暫時的句號。雖然沒有明確的大張旗鼓的表揚,但“試點”兩個字,已經是對高城和鋼七連最大的肯定,也是對那臺“魔改”炊事車及其背後理念最有力的保護。
會議結束後,高城走出會議室,刺眼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史今緊跟在他身後,低聲道:“連長,剛才……”
高城擺了擺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彷彿終於吐了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師部大樓,又望向遠處鋼七連的方向,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一個暢快的弧度。
他知道,他賭對了。他為林霄,為那臺車,也為鋼七連所有的兄弟,扛住了一片天。
樓下,得到訊息的林霄和李雷,看著彼此眼中如釋重負的激動,也終於露出了笑容。
高城的力挺,首長的首肯,如同給這棵破土而出的新芽,澆下了一場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