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許三多的不拋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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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三多的脊背,比伍六一想象中要單薄得多。當他整個人壓上去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肩胛骨的輪廓,甚至能數出他因為用力而繃緊的、一節節的脊椎。這個平日裡在連隊總顯得有些笨拙、需要人照顧的兵,此刻卻用這看似脆弱的脊樑,扛起了他伍六一全部的重量,以及那份被成才棄之如敝履的“拖累”。

第一步邁出去的時候,許三多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左腿膝蓋幾乎要跪倒在地。伍六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就要掙扎著下來。

“別動!”許三多低吼一聲,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狠勁。他右腳死死蹬住地面,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穩住了身形。

伍六一不敢再動,他能感覺到許三多脖頸和手臂上賁張的肌肉,能聽到他如同拉風箱般驟然急促起來的呼吸。他知道,自己任何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會給這個揹負著自己的人增加負擔。

許三多調整了一下呼吸,將伍六一往上託了託,讓他的重心更靠近自己的背部,然後,邁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其沉重,在林間鬆軟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汗水幾乎是在瞬間就湧了出來,浸透了他早已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的迷彩服,順著鬢角、下巴,大顆大顆地滴落,砸在腳下的枯葉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伍六一趴在許三多的背上,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許三多被汗水打溼、緊貼在頭皮上的短髮,看到他因為極度用力而漲紅的、青筋暴露的側頸。這個視角,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心痛。他伍六一,何曾需要別人如此負重前行?何曾成為過別人如此巨大的負擔?

“放我下來……許三多……算我求你了……”伍六一的聲音帶著哽咽,幾乎是哀求。他寧願自己爬,寧願被淘汰,也不想看著許三多被自己活活累垮。

“不行。”許三多的回答簡單,乾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腳下這條似乎永無止境的山路上,集中在瞭如何分配自己瀕臨枯竭的體力上。

山路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裸露的樹根盤虯臥龍,成為天然的絆腳石;低垂的藤蔓時不時抽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許三多不僅要揹負著一個人,還要時刻注意腳下的情況,躲避障礙。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如同破舊的老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撥出的氣則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伍六一耳側的皮膚。

伍六一能感覺到,許三多託著他腿彎的手臂,在微微顫抖;能聽到他心臟在胸腔裡如同擂鼓般瘋狂跳動的聲音,那聲音快得讓人心驚,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許三多的腳步開始變得踉蹌,身體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

“歇……歇一會兒……”伍六一再次懇求。

許三多沒有回答,只是固執地搖了搖頭。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來,他可能就再也沒有力氣把伍六一背起來了。而且,時間不等人,追兵和淘汰的壓力,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咬著牙,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向前走!把伍班副帶到終點!不拋棄!不放棄!

這六個字,像是烙鐵一樣燙在他的靈魂深處,支撐著他透支的身體,壓榨著每一分潛在的力氣。

他想起剛來鋼七連時,自己是多麼笨拙,多麼不被看好,是史今班長一次次不拋棄的鼓勵,是伍六一雖然罵罵咧咧卻從不放棄的督促,是鋼七連這個集體接納了他,塑造了他。現在,輪到他來踐行這六個字了。

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視線開始模糊。但他不敢抬手去擦,他怕一鬆勁,兩個人就會一起滾下山坡。

他的意識開始有些恍惚,身體的疼痛和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想要將他吞噬。耳邊似乎出現了幻聽,是成才離開時那冰冷的話語,是連長高城暴怒卻又護犢子的吼聲,是林霄遞給他補給時那溫和而堅定的眼神……

林霄……對了,還有林霄給的東西!

許三多猛地一個激靈,渙散的精神集中了一點。他記得那管功能飲料膏!他艱難地騰出一隻手,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那管幾乎見底的東西,用牙齒擰開蓋子,將最後那點粘稠的、帶著強烈刺激性氣味的膏體,全部擠進了嘴裡。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薄荷、藥物和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裡炸開,如同一道冰線與火線交織著衝上頭頂!強烈的刺激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短暫卻異常清晰的清明感和力量感,如同給即將熄滅的灰燼澆上了一捧熱油!

“嗬!”許三多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藉著這股藥力,腳下猛地發力,竟然加快了幾分速度,硬生生扛過了一段極其陡峭的斜坡!

伍六一感受到身下驟然加快的速度和許三多那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這個傻子!這個不要命的傻子!

藥效是短暫的。幾分鐘後,那股強行激發出來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洶湧的反噬般的疲憊和虛弱。許三多的腳步再次變得沉重無比,甚至比之前更加踉蹌。他的嘴唇因為過度透支而失去了血色,開始微微發紫。

但他依舊沒有停下。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的世界,只剩下背上戰友的重量,和腳下需要征服的道路。他的思維變得極其簡單:左腳,右腳,呼吸,不能停。

伍六一不再說話,也不再哀求。他知道,任何語言在此刻都是蒼白的。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殘存的一點力氣,用在配合許三多的動作上,儘量減輕他的一點負擔。他將臉緊緊貼在許三多汗溼、滾燙的背上,感受著那劇烈的心跳和艱難的呼吸,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許三多的汗水,浸溼了那破舊的迷彩服。

這個平日裡被他罵作“孬兵”、“傻子”的許三多,此刻用他最笨拙、最固執、最不計代價的方式,給他上了人生中最沉重、也最深刻的一課。

什麼是最強的兵?不是槍法最準,不是體能最好,而是無論在任何絕境下,都不會放棄戰友的那顆心!

山路,彷彿沒有盡頭。

許三多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徘徊。他感覺自己像是一臺燃料即將耗盡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肺部火燒火燎,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手臂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就在他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潰、轟然倒下的前一刻,前方探路的隊員(之前選擇跟隨成才離開的那一位,不知何時又折返了回來,臉上帶著羞愧和決絕)發出了帶著哭腔的、卻無比清晰的呼喊:

“到了!許三多!伍班副!到了!終點!我們到了!”

許三多渾濁的目光,艱難地抬起。

透過被汗水、淚水模糊的視線,他看到了前方那片被開闢出來的空地,看到了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代表著老A選拔終點的紅旗,看到了幾個如同雕塑般站立在那裡的、穿著不同於他們軍裝的身影。

到了……終於……到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赦令。

許三多咧開嘴,想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最後一點力氣隨著這個念頭徹底抽離,眼前一黑,揹著伍六一,如同被砍倒的大樹般,直挺挺地向前撲倒下去。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感覺到背上的重量被人迅速接住,感覺到有人圍了上來,聽到伍六一撕心裂肺的喊聲:“許三多!”

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個無人看見的、滿足的弧度。

他做到了。

不拋棄,不放棄。

他,許三多,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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