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軍報記者的採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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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部那場談話後的第三天下午,一輛沾滿泥點的軍綠色吉普車開進了鋼七連的營區。

林霄正在炊事班後頭的那片空地上,跟幾個老兵一起折騰那臺改裝過的炊事車。天氣熱,他脫了外套,只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短袖,袖子捲到胳膊肘,小臂上沾滿了機油和黑色的油汙。

“林霄!林霄!”文書小李從連部方向跑過來,喘著氣,“快,去連部!記者來了!”

“記者?”林霄直起腰,手裡還拎著個扳手。

“軍區報社的!”小李眼睛發亮,“專門來採訪你的!連長讓你趕緊收拾收拾過去!”

旁邊的老兵們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大劉抹了把臉上的汗,咧嘴笑了:“行啊林霄,要上報紙了!”

王老兵則皺了皺眉:“採訪?採訪啥?咱們就是個做飯的……”

林霄把扳手扔進工具箱,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手上的油汙。水流嘩嘩地響,他盯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做飯、修理裝置而顯得有些粗糙的手,心裡沒什麼喜悅,反倒有些發沉。

該來的總會來。

他回宿舍換了身乾淨的常服,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整理衣領時,看到鏡子裡那張年輕但已經有了風霜痕跡的臉。三個月前剛穿越過來時,他還是個想著混日子的炊事兵,現在卻要去接受軍區報社的採訪。

真他媽像做夢。

連部會議室的門虛掩著。林霄走到門口,聽見裡面傳來陌生的說話聲,還有高城那熟悉的、帶著點刻板熱情的笑聲。

他敲了敲門。

“進來。”是高城的聲音。

推開門,會議桌旁坐著三個人。高城坐在主位,他右手邊是個四十歲左右、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軍官,肩章上是兩槓兩星——中校。中校旁邊是個更年輕些的上尉,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錄音筆。

“報告!”林霄立正敬禮。

高城站起身,臉上是那種在上級面前才會有的、恰到好處的嚴肅笑容:“林霄來了。這位是軍區報社的張副主任,這位是劉記者。”

林霄又敬了個禮:“首長好!”

張副主任站起來,主動伸出手。林霄注意到他的手掌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和自己粗糙、指縫裡可能還藏著油汙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林霄同志,你好。”張副主任的手握得不輕不重,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了,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

“首長過獎了。”林霄回答得很標準。

幾個人重新坐下。劉記者開啟錄音筆,放在桌子中間,又攤開筆記本,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林霄同志,不用緊張。”張副主任先開口,語氣溫和,“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深入瞭解你在後勤保障方面的一些創新做法和思考。王師長特意交代過,說你是咱們部隊裡難得的有想法、肯鑽研的基層戰士。”

林霄看了一眼高城。連長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是:照實說,別怕。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林霄開口,聲音有點幹,“就是本職工作。”

“本職工作?”劉記者抬起頭,笑了,“你的本職工作可做得不太‘本分’啊。我聽說,你用炊事班的暗號當通訊密碼,還透過補給記錄分析敵情——這可不是普通炊事兵會幹的事。”

他的語氣裡帶著些探究,也帶著些記者特有的敏銳。

林霄沉默了會兒。會議室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噠噠地走,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記者同志,”他抬起頭,目光很平靜,“您去過真正的戰場嗎?”

這個問題讓劉記者愣了一下。張副主任扶了扶眼鏡,眼神裡多了點別的什麼東西。

“我採訪過很多從戰場回來的官兵。”劉記者說。

“那您應該知道,”林霄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在戰場上,電臺可能被幹擾,衛星可能看不見,指揮所可能聯絡不上。但飯總得吃,水總得喝,傷員總得救。只要人還得吃飯喝水,後勤這條線就斷不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我不是故意要搞什麼創新。只是……在演習裡,看到戰友們因為通訊中斷變成聾子瞎子,看著他們明知道前面可能有埋伏還得硬著頭皮上,我心裡著急。我就想,我除了做飯送飯,還能做點什麼?”

張副主任的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牆上的鐘擺聲混在一起。

“所以你想出了用後勤網路傳遞資訊的辦法?”劉記者追問。

“那不是想出來的,是逼出來的。”林霄實話實說,“當時沒辦法了,總不能讓全連真的當聾子。正好炊事班要往前線送物資,我就想,能不能在送東西的時候,把情報也帶過去。後來發現,送什麼、送多少、往哪送,這些資訊本身就能反映出前線的情況。”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演習時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許三多揹著受傷的戰友在夜色中跋涉,伍六一瘸著腿還堅持要衝在最前面,高城在指揮所裡急得眼睛發紅卻還要保持鎮定。

“記者同志,”林霄的聲音有點發澀,“您寫報道的時候,能不能別光寫我?寫寫我們連長,寫寫史今班長,寫寫伍六一、許三多……還有我們炊事班的所有人。那些主意不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是大家一塊兒在灶臺邊、在送飯路上、在演習間隙,你一句我一句聊出來的。”

高城放在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他沒有看林霄,只是盯著面前的茶杯,但喉結滾動了一下。

劉記者的筆停了停。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士兵,那張被灶火燻烤、被風吹日曬過的臉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誠懇。

“我能看看你平時記錄的那些東西嗎?”張副主任忽然開口,“王師長提到的那個小本子。”

林霄從兜裡掏出那個油漬斑斑的筆記本,雙手遞過去。

張副主任接過來,一頁頁翻看。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本子上除了文字記錄,還有簡筆畫的陣地草圖、地形標記,甚至有些地方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線——紅色代表敵情,藍色代表補給路線,綠色代表己方部隊位置。

翻到某一頁時,張副主任的動作停住了。那一頁的角落裡,用很輕的鉛筆寫著一行小字:“三號點缺水,二排戰士小王嘴唇乾裂,明天優先送水。另,該區域有蛇,需配發蛇藥。”

“這些都是你每天記的?”張副主任抬頭問。

“嗯。”林霄點頭,“炊事班每天要統計各排的物資消耗和需求,我就順便多記一點。誰受傷了,誰狀態不好,哪片地形複雜……記著記著,就成了習慣。”

張副主任沉默了很久。他把本子輕輕放在桌上,摘下了眼鏡,揉了揉鼻樑。

“林霄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鏡時,語氣變得不太一樣了,“你知道你這本東西,在軍事上叫什麼嗎?”

林霄搖頭。

“這叫戰場日誌,也叫參謀作業。”張副主任緩緩地說,“而且是非常詳實、非常有價值的戰場日誌。很多參謀軍官,都未必能做到你這個程度。”

這話讓會議室裡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高城猛地抬起頭。劉記者手裡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首長,我就是個炊事兵……”林霄想說點什麼。

“炊事兵怎麼了?”張副主任打斷他,語氣裡帶著某種情緒,“當年淮海戰役,咱們老百姓推著小車給前線送糧送彈,那些小車隊走過的路線、消耗的物資、遇到的情況,彙總起來就是最真實的戰場情報。你這本東西,不就是新時代的‘小推車日誌’嗎?”

他站起身,在會議室裡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林霄,我問你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讓你去帶一支專門的後勤保障分隊,你打算怎麼帶?”

這個問題太突然,也太大了。林霄張了張嘴,一下子沒說出話來。

高城咳嗽了一聲:“張副主任,林霄他就是個兵……”

“兵怎麼了?”張副主任看著高城,目光很銳利,“高連長,你知道我最佩服咱們解放軍哪一點嗎?就是從來不埋沒人才。不管是哪兒冒出來的,只要有本事,就給他舞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林霄:“隨便說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林霄深吸了一口氣。他腦子裡閃過系統的那些黑科技,閃過這些日子在鋼七連的經歷,閃過師長說的“小範圍試點”。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慢慢地說,“我首先要做的,不是教他們怎麼用高科技裝備,而是教他們怎麼觀察、怎麼記錄、怎麼思考。一臺再先進的炊事車,也需要知道該往哪裡開;一份再營養的口糧,也需要知道該送到誰手裡。”

他越說越順暢:“我會帶著他們去走每一條可能運送物資的路線,去看每一個可能設立補給點的地形。我會讓他們記住,哪個山坳春天容易起霧,哪條小河夏天會漲水,哪片林子秋天落葉最厚——這些都會影響物資運輸。我還要讓他們學會看人,看戰友們的狀態,看他們需要什麼,不僅是物質上的,還有精神上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些資料,想起那些現代戰爭中後勤保障的案例。

“現代戰爭打的是體系。後勤不能只是這個體系裡被動的一環,它應該變成主動的、有機的一部分。我們送出去的每一箱彈藥、每一袋糧食,都應該帶著資訊回來;我們建立的每一個補給點,都應該能變成情報站。”林霄的眼睛很亮,“簡單說,就是讓後勤‘活’起來,讓它不僅能‘養兵’,還能‘用兵’。”

說完這番話,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張副主任盯著林霄看了足足十幾秒,然後緩緩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一個‘養兵’還能‘用兵’。”他輕聲說,“林霄,你這些話,我會原原本本地寫進報道里。”

採訪又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劉記者問了很多細節問題,關於那次對抗電子對抗團的演習,關於後勤通訊的具體操作,關於鋼七連日常的訓練和生活。

林霄一一回答,說到戰友們的時候,話會多一些;說到自己的時候,話就變少。高城偶爾會補充幾句,但大多數時間只是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裡偶爾閃過的光,透露出他內心的波瀾。

最後,張副主任合上筆記本:“差不多了。林霄同志,謝謝你今天的分享。報道出來之後,社會給你寄一份。”

“謝謝首長。”林霄站起身敬禮。

送走記者後,林霄和高城站在連部門口。吉普車揚起的塵土還沒完全落下,夕陽把營房的影子拉得很長。

“剛才最後那個問題,”高城忽然開口,眼睛望著遠處,“你說那些話,是早就想好的?”

林霄搖搖頭:“沒想好,就是……說到那兒了,心裡的話自己就冒出來了。”

高城轉頭看他,看了很久,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這一拍很重,林霄差點沒站穩。

“連長,您說這報道出來,是好事還是壞事?”林霄問。

“當然是好事。”高城說,但眉頭微微皺著,“不過樹大招風。你這一上報紙,全軍區都知道鋼七連有個‘神仙灶’了。以後啊,盯著你的人就多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所以你得更加努力。別讓那些看你笑話的人抓住把柄,也別讓那些對你寄予厚望的人失望。”

“我明白。”林霄說。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營區裡亮起了燈。炊事班的方向傳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還有老兵們吆喝開飯的聲音。

“去吧。”高城揮揮手,“該做飯了。”

林霄轉身往炊事班走。走出幾步,他聽見高城在身後說:“別忘了,不管報紙上怎麼寫,你都是鋼七連的兵。咱們連隊的根,在土裡,在灶火裡,不在報紙上。”

林霄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大聲應道:“知道!”

他加快腳步,走向那片溫暖的燈光。那裡有等著他回去的戰友,有燒得正旺的灶火,有屬於他的一畝三分地。

至於報紙上會怎麼寫,別人會怎麼看他,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炊事班的門開著,暖黃的光從裡面灑出來。大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大勺,看見他就喊:“林霄!快點兒!今晚吃紅燒肉,就等你來掌勺了!”

林霄笑了,小跑起來。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飯菜的香氣,帶著營區特有的味道。

這一切,真實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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