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林霄的低調與謙遜(1 / 1)
軍報送來的那天,鋼七連的早飯剛開。
林霄正在灶臺前翻著大鍋裡的油條,金黃色的面坯在滾油裡膨脹翻滾,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炊事班裡霧氣蒸騰,夾雜著豆香、油香和蒸屜裡飄出的饅頭香。
“林霄!林霄!”文書小李衝進炊事班,手裡揮舞著一份報紙,臉興奮得通紅,“出來了!你的報道出來了!”
灶臺邊的幾個老兵都轉過頭來。大劉關小了火,王老兵放下手裡的菜刀,連一向不愛說話的燒火老趙都從灶膛前抬起被煙燻黑的臉。
“這麼快?”林霄用長筷子夾出油條,瀝了瀝油,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
“頭版!整整半個版!”小李把報紙攤在案板上,油墨味混進食物的香氣裡。
報紙頭版右側,醒目的黑體標題:《從“神仙灶”到“戰場眼”——記鋼七連炊事兵林霄的後勤保障創新實踐》。標題下面配著一張照片,是那天採訪時拍的:林霄穿著常服,坐在連部會議室裡,側著臉像是在說什麼,表情認真而專注。
“我看看我看看!”大劉湊過來,油乎乎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摸報紙。
王老兵也湊過來,眯著眼睛看:“這照片拍得還挺精神。”
林霄放下筷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案板前。他沒有先看標題,也沒有看照片,而是直接看向正文。
報道寫得比他想象中要紮實。張副主任沒有太多華麗的形容詞,而是用平實的語言記錄了他那些關於後勤保障的想法,記錄了他那個油漬斑斑的小本子,記錄了他提出的“讓後勤活起來”的觀點。文章裡還提到了高城、提到了鋼七連,提到了“基層官兵的智慧”和“人民軍隊的傳統優勢”。
但無論怎麼寫,文章的核心還是他——林霄。
“你看這段!”小李指著報紙中間的一段念出聲,“‘當被問及這些創新的靈感來源時,這位年輕的炊事兵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我們整個鋼七連,是整個炊事班。”’”
小李念完,抬頭看林霄,眼睛裡滿是佩服:“林霄,你真這麼說的?”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林霄淡淡地說,目光還停留在報紙上。
“還有這兒!”小李又指了一段,“‘採訪中,林霄多次強調,自己只是做了分內的事。但正是這份對“分內事”的極致追求和深入思考,讓平凡的崗位煥發出不平凡的光彩。’”
炊事班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灶膛裡柴火噼啪的輕響,和大鍋裡油條繼續滋啦的聲音。
“林霄,”大劉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說你……你咋就這麼實在呢?這可是軍區報紙,頭版!你多說點自己的功勞怎麼了?”
林霄抬起頭,看向圍在身邊的這些戰友。大劉眼睛有點紅,王老兵抿著嘴,老趙低下頭繼續往灶膛裡添柴,但那動作明顯慢了許多。
“劉班長,”林霄的聲音很穩,“沒有您教我做大鍋菜的火候,我能知道怎麼把握戰場上的節奏嗎?沒有王班長天天嘮叨著節約糧食,我能養成記錄物資消耗的習慣嗎?沒有趙叔守著這灶膛十幾年如一日,我能明白什麼叫堅持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還有連裡那些戰友。許三多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伍六一受傷了還往前衝的狠勁,史今班長對每個人的照顧,連長表面罵人背地裡護犢子的脾氣……這些都是我偷著學的。”
“你這孩子……”大劉別過臉去,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報道出來了是好事。”林霄接著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日子還得照常過。該做飯做飯,該訓練訓練。咱們炊事班的本分,就是把飯做好,讓戰友們吃飽吃好,有勁訓練,有勁打仗。別的,都是虛的。”
他說完,轉身回到灶臺前,重新拿起長筷子:“油條好了,準備出鍋。饅頭還得五分鐘。今天有豆漿,管夠。”
炊事班又忙碌起來。但氣氛不一樣了,一種沉甸甸的、溫暖的東西在空氣裡流動。
早飯時間,飯堂裡比平時熱鬧。幾乎每張桌子上都有人在傳閱那份報紙,議論聲、驚歎聲此起彼伏。
林霄像往常一樣,繫著圍裙在打飯視窗後給大家盛菜。今天的早飯是油條、豆漿、鹹菜和煮雞蛋。他低著頭,一勺一勺地舀豆漿,動作熟練而機械。
“林霄!行啊你!”一個同年兵端著飯碗湊到視窗,笑嘻嘻地說,“都上頭版了!啥時候給咱們籤個名?”
“籤什麼名,”林霄頭也不抬,“要幾根油條?”
“兩根!多給根行不?”
“一人兩根,規定。”林霄把兩根油條夾到他的餐盤裡,“下一個。”
那兵還想說什麼,後面的人已經擠上來了。
整個早飯時間,林霄都是這樣。不管誰跟他說起報道的事,他都用最簡短的話應付過去,然後繼續埋頭打飯。油條沒了就添,豆漿少了就續,鹹菜碗空了就換新的。
高城和幾個排長坐在靠牆的那桌。連長吃飯很快,但今天他吃得很慢,眼睛時不時瞟向打飯視窗,看著那個繫著圍裙忙碌的身影。
“這小子,”三排長低聲說,“還真沉得住氣。”
“他不是沉得住氣,”高城放下筷子,拿起那張傳到他手裡的報紙,看了看,又放下,“他是心裡有數。”
“啥數?”
高城沒回答,只是端起碗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然後站起身:“吃完了的,收拾收拾,準備上午的訓練。”
上午的訓練照常。林霄沒有因為上了報紙就請假或者搞特殊,而是和炊事班一起,先收拾完飯堂和廚房,然後進行野戰炊事訓練。
訓練場在營區後面的山坳裡。炊事班要在這裡用野戰炊事車和行動式灶具,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一個排的熱食保障。
“今天咱們練點不一樣的。”林霄站在炊事車前,看著面前的六個戰友——炊事班所有人都在這裡了,“不練速度,練隱蔽。”
“隱蔽?”大劉疑惑,“做飯怎麼隱蔽?煙一冒,味一飄,不就暴露了?”
“所以要想辦法。”林霄開啟炊事車的側板,露出裡面那些經過系統改造的裝置,“無煙灶咱們練過,今天加上這個——”
他拿出幾個金屬圓筒一樣的東西:“消味擴散器。能把大部分食物氣味吸附過濾,剩下的分散排放,不會形成明顯的味道源頭。”
他又拿出幾塊偽裝網:“還有這個,不是普通的偽裝網,裡面夾了隔熱層,能抑制紅外訊號。”
王老兵拿起一個消味擴散器,翻來覆去地看:“這玩意兒……又是你自己搗鼓的?”
“嗯,”林霄面不改色地撒謊——總不能說是系統給的,“試過幾次,效果還行。今天咱們的目標是,在這片山坳裡做完一個排的飯菜,不能讓藍軍偵察組發現。”
他說的藍軍偵察組,是高城特意從連裡抽出來的三個老兵,這會兒已經散開在山坳周圍,用望遠鏡、熱成像儀各種裝置找他們。
訓練開始。
林霄把炊事班分成兩組。一組負責挖無煙灶,一組負責架設偽裝和安裝那些奇奇怪怪的裝置。他自己兩頭跑,一會兒指導挖灶的怎麼設定通風道更合理,一會兒幫著拉偽裝網,調整角度。
山坳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叫。
一個小時後,三個“藍軍偵察兵”在山坡上碰頭。
“找到沒?”帶頭的班長問。
“沒看見煙。”
“熱成像掃了兩遍,沒發現明顯熱源。”
“味道呢?我好像聞到一點點……但飄忽不定,確定不了位置。”
三人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林霄的聲音:“藍軍同志,你們身後十點鐘方向,那棵大松樹下面,我們放了三個飯盒。趁熱吃。”
三人猛地回頭,果然看見不遠處一棵松樹下,整整齊齊擺著三個鋁製飯盒。走過去開啟,裡面是熱騰騰的土豆燒牛肉、米飯,還有一份紫菜蛋花湯。
飯盒底下壓著張紙條:“辛苦了,注意警戒,小心‘敵襲’。”
“這……”班長苦笑著搖頭,“又被這小子耍了。”
山坳另一頭,炊事班已經收拾好所有裝備,悄無聲息地撤回了集結地。六個飯盒整整齊齊擺在地上,裡面是同樣的土豆燒牛肉和米飯。
“開飯。”林霄說。
大家圍坐下來,開啟飯盒。牛肉燉得軟爛,土豆吸飽了湯汁,米飯蒸得恰到好處。
“林霄,”大劉吃著飯,忽然說,“你今天在報紙上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
林霄夾了塊土豆,點點頭:“嗯。”
“為啥?”王老兵問,“換了別人,巴不得把所有功勞都攬自己身上。”
林霄放下筷子,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訓練場的塵土還沒完全落下,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層薄薄的金霧。
“王班長,您來部隊多少年了?”他問。
“十八年。”王老兵說。
“十八年,”林霄重複了一遍,“您帶出過多少徒弟?做過多少頓飯?數得清嗎?”
王老兵搖搖頭。
“我也數不清我吃過您做的多少頓飯。”林霄的聲音很輕,“我剛下連的時候,想家,晚上睡不著,是您半夜起來給我煮了碗麵,還加了倆雞蛋。您說,‘吃飽了不想家’。”
王老兵愣住了,端著飯盒的手微微發顫。
“劉班長,”林霄轉向大劉,“我第一次上大灶,火候掌握不好,把一鍋白菜燉粉條做成了糊糊。是您沒罵我,而是手把手教我怎麼看火,怎麼翻鍋。您說,‘火候就像帶兵,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大劉低下頭,用力扒了口飯,嚼得很慢。
“還有趙叔,”林霄看向一直沉默的老趙,“我嫌燒火又髒又累,是您跟我說,‘灶膛裡的火跟人一樣,心要實,火才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炊事班每一個人:“沒有你們,沒有鋼七連的每一個人,我林霄什麼都不是。可能早就混日子混到退伍了。那些所謂的‘創新’,那些‘想法’,都是在這個集體裡,被你們一點一點‘燻’出來的。就像燻臘肉,離了這灶火,離了這煙氣,它成不了那個味。”
“所以功勞是大家的,”林霄重新拿起筷子,“榮譽是連隊的。我只是……恰好被看見了而已。”
沒有人說話。山坳裡只有風吹過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訓練哨聲。
良久,大劉放下空了的飯盒,抹了把嘴:“林霄,你小子……長大了。”
不是兵長大了,是人長大了。
下午回到連裡,林霄被高城叫到連部。
連長辦公室的桌上也攤著那份報紙。高城沒看報紙,而是看著林霄:“上午訓練怎麼樣?”
“還行,”林霄說,“偵察組沒找到我們。”
“嗯。”高城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報道的事,你怎麼想?”
“沒怎麼想。”林霄實話實說,“該幹啥幹啥。”
高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知道今天上午,有多少個電話打到我這來嗎?”
林霄搖頭。
“八個。”高城說,“有兄弟部隊想請你去講課的,有機關想調你去搞研究的,甚至還有軍事院校的,問你是不是願意去深造。”
林霄靜靜地聽著。
“我都給你推了。”高城說,“我說,林霄是鋼七連的兵,他的舞臺在基層,在灶臺邊。你猜他們怎麼說?”
“怎麼說?”
“他們說,”高城模仿著那些人的語氣,“‘高連長,你這是耽誤人才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連長,”林霄開口,“謝謝您。”
“謝我什麼?”
“謝您替我擋著。”林霄說,“也謝您……相信我。”
高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霄:“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我看兵的眼光。你小子是塊好鋼,但好鋼得在火裡煉,在錘子下砸。去了機關,去了院校,那就是進了展覽櫃——光亮,但沒用。”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鋼七連的灶火夠旺,鐵錘夠硬。在這兒,你能煉成一把真正的刀。明白嗎?”
“明白。”林霄站得筆直。
“去吧。”高城揮揮手,“晚上吃什麼?”
“豆角燜面,蒜泥茄子,綠豆湯。”
“多放點蒜。”
“是。”
林霄走出連部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營房的牆壁上,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訓練場那邊傳來口號聲,那是三排在練佇列。炊事班的方向飄出炊煙,淡淡的,在夕陽裡嫋嫋升起。
他站在那兒看了會兒,然後邁開步子,朝著炊事班走去。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報紙上的油墨會褪色,但灶膛裡的火不會滅。榮譽會過去,但日子還得一天一天地過。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每一個今天都過踏實了。
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