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鐵路的興趣(1 / 1)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還沒完全亮。
鐵路推開辦公室門時,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看,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躺在地上,封口處簽著“袁朗”兩個字。
他彎腰撿起來,隨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了燈。燈光是冷白色的,瞬間填滿了這間不大的辦公室。牆上掛著大幅的作戰地圖,桌上擺著幾本翻舊的軍事理論書,窗臺上有一盆綠蘿——是政委硬塞給他的,說辦公室裡得有點活氣。
鐵路解開檔案袋的封條,抽出裡面的檔案。當看到“林霄”這個名字時,他挑了挑眉。
這個名字他聽過。前幾天開軍區作戰會議,幾個後勤部門的領導還在飯桌上討論過,說鋼七連出了個“神仙灶”,把後勤保障玩出了花。當時鐵路沒太在意——後勤的事,離特種作戰有點遠。
但袁朗專門寫評估報告的人,就不一樣了。
鐵路泡了杯濃茶,在辦公桌前坐下,開始看報告。
第一頁是基礎資訊。林霄,二十一歲,上等兵,鋼七連炊事班……這些都沒什麼特別的。鐵路快速翻過,直到“能力評估”部分。
看到“體能:良好”時,他皺了皺眉。A大隊的選拔標準裡,體能是硬槓槓,良好遠遠不夠。但往下看,紅筆標註的“特殊能力”讓他放慢了速度。
環境感知、資訊整合、創新思維……
鐵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順著食道下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偵察連長的時候,手下也有過這麼一個兵。那兵體能不算最好,槍法也不是最準,但就是有種說不清的靈性——總能找到別人找不到的路,總能發現別人忽略的細節。後來那個兵在一次邊境任務中立了功,再後來……犧牲了。
鐵路放下茶杯,繼續往下看。
性格評估部分,“缺乏攻擊性”這幾個字被圈了出來。鐵路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然後翻到最後一頁。
“建議:開闢特殊通道,進行專項評估……”
“探索後勤保障與特種作戰融合的新模式……”
“橋樑型人才……”
鐵路合上報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裡。椅子的彈簧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辦公室裡很安靜,能聽見窗外漸漸響起的起床號聲,遙遠而清晰。營區開始甦醒,腳步聲、口令聲、車輛發動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鐵路點了支菸。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扭曲成各種形狀。
他理解袁朗為什麼要寫這份報告。作為中隊長,袁朗的眼睛很毒,看人很少走眼。如果他覺得林霄有價值,那八成是真的有價值。
但問題在於,這種價值怎麼用。
A大隊是什麼地方?是尖刀中的尖刀,是精銳中的精銳。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都是拿命拼出來的資格。體能、射擊、格鬥、偵察、爆破……這些是基礎中的基礎。一個炊事兵,就算再會琢磨後勤,能過這幾關嗎?
鐵路又翻開報告,找到那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照片裡的林霄繫著圍裙,正在打飯,表情平靜得像在自家廚房。
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個兵,更不像個特種兵。
但鐵路知道,人不可貌相。他自己當年剛當兵的時候,也是個不起眼的農村娃,誰也沒想到他能一路走到今天。
關鍵是,這個人身上有沒有那股“勁”。
不是蠻勁,不是狠勁,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在絕境中尋找出路的東西,在不可能中創造可能的東西。
報告裡提到的那幾件事,讓鐵路看到了這種“勁”的影子。用炊事暗號傳遞命令,透過補給記錄分析敵情,在電子壓制下找到通訊的替代方案……這些都不是教科書寫的東西,都是在絕境裡逼出來的智慧。
而特種作戰,很多時候就是在絕境裡找生路。
鐵路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經亮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透過來,把營區的建築染成淡淡的金色。訓練場上,早操的隊伍正在集結,迷彩服匯成一片流動的綠色。
他看著那片綠色,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如果吸納林霄進入A大隊,會帶來什麼?
首先肯定是爭議。一個炊事兵,沒經過常規選拔,直接進特種部隊?那些拼死拼活才擠進來的隊員會怎麼想?其他部隊會怎麼議論?
然後是實際訓練的問題。林霄的體能、技能,離特種兵的標準差多遠?要補上這些差距,需要多少時間?值不值得投入這些資源?
但反過來想,如果成了呢?
如果林霄真的能把後勤保障的那套思維,和特種作戰結合起來,會產生什麼化學反應?如果他能讓一個小隊在敵後活動時,獲得更精準的情報支援,更靈活的物資保障,更隱蔽的通訊手段……
那可能就是質變。
鐵路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他重新拿起報告,翻到袁朗手寫的那段話:“該同志有可能成為連線後勤與作戰、常規與特種的‘橋樑型’人才。”
橋樑。
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A大隊和常規部隊之間,確實需要橋樑。特種作戰不是空中樓閣,它需要依託整個作戰體系。但現在的問題是,特種部隊往往自成一體,和常規部隊的銜接並不順暢。
如果有一個既懂特種作戰,又懂常規保障的人呢?
鐵路坐回椅子上,拿起筆,在報告空白處寫下一行字:“約談袁朗,進一步瞭解情況。”
寫完後,他看著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考慮安排一次非正式接觸,實地觀察。”
他需要親眼看看這個林霄。不是透過報告,不是透過照片,而是面對面地看。
但怎麼接觸是個問題。直接去鋼七連?太正式,也太高調。以A大隊長的身份去視察一個炊事兵,傳出去又是風波。
鐵路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老高嗎?我鐵路。”
電話那頭傳來高城有些驚訝的聲音:“鐵大隊?這麼早?”
“有點事想跟你商量。”鐵路說,“你們連那個林霄,最近忙不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鐵大隊,您這是……”
“別緊張,”鐵路笑了,“就是想借個人,幫我們解決點技術問題。”
“技術問題?什麼技術問題需要一個炊事兵解決?”
“野戰炊事車的維護改裝。”鐵路隨口編了個理由,“我們大隊那幾臺老傢伙總出毛病,聽說你們連的林霄很會修這些東西?”
高城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帶著警惕:“鐵大隊,您就直說吧。是不是看上我們的人了?”
鐵路也不繞彎子了:“看了袁朗寫的報告,有點興趣。但光看報告不夠,我得親眼看看。”
“那您直接來視察不就行了?”
“太正式了,”鐵路說,“我想看看他平時的狀態,最真實的狀態。”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鐵路能想象高城現在是什麼表情——擰著眉,抿著嘴,像護崽的老虎。
“老高,”鐵路換了個語氣,“我不是要挖你的人——至少現在不是。我就是想看看,這個兵到底值不值得我破例。”
“要是值得呢?”高城問。
“要是值得,”鐵路頓了頓,“我們再談下一步。”
電話裡傳來高城深深的呼吸聲:“行。什麼時候?”
“這週末吧,”鐵路說,“找個由頭,讓他來我們大隊一趟。別聲張,就當是技術交流。”
“我得跟他本人說一聲。”
“那是自然。”
掛了電話,鐵路靠在椅背裡,長長地出了口氣。
窗外的操場上,早操已經開始了。口號聲、腳步聲,整齊劃一,像一臺精密機器在運轉。
鐵路看著那片生龍活虎的隊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新兵的時候。那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進偵察連。為了這個夢想,他每天比別人多跑五公里,多練一小時射擊,晚上睡覺前還要做一百個俯臥撐。
後來他進了偵察連,後來又進了特種部隊,再後來當了大隊長。這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兵,有的天賦異稟卻吃不了苦,有的刻苦努力卻少了靈性,有的什麼都好,就是關鍵時刻差一口氣。
而林霄,看起來似乎哪條都不符合——不是體能尖子,不是技能標兵,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好苗子。
但他身上有某種東西,讓袁朗專門寫了報告,讓鐵路願意破例去看一看。
那是什麼東西?
鐵路不知道。但他想弄明白。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政委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份檔案:“老鐵,下週的訓練計劃你看一下……喲,這麼早就開始辦公了?”
鐵路把菸灰缸往旁邊推了推:“睡不著,早點過來。”
政委走過來,看見了桌上的報告:“這是什麼?又有新人選?”
“袁朗推薦的,”鐵路把報告遞過去,“有點意思,你看看。”
政委接過報告,戴上眼鏡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他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炊事兵?這……”
“看完再說。”鐵路說。
政委繼續往下看。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看完後,政委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袁朗這小子,眼光是毒。但這個林霄……太非典型了。”
“所以才值得看看。”鐵路說。
“你打算怎麼辦?”
“這週末讓他來一趟,我親自看看。”
政委點點頭,把報告放回桌上:“行,你看人準。要是真行,咱們就試試。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得想好,”政委看著鐵路,“要是真吸納他,怎麼跟其他隊員交代?一個炊事兵,憑什麼?”
鐵路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已經完全鋪滿了訓練場,那些奔跑的身影在光里拉出長長的影子。
“憑本事。”他說,“如果他有那個本事,就憑本事說話。”
政委笑了:“你還是那個脾氣。”
鐵路也笑了:“改不了。”
兩人又聊了會兒工作,政委拿著檔案走了。鐵路重新坐回桌前,看著那份報告。
封面上,“林霄”兩個字在晨光裡顯得很清晰。
鐵路想起袁朗報告裡的一句話:“戰爭的形式在變,戰鬥力的定義也在變。”
是啊,在變。
而他們這些帶兵的人,要做的就是在變化中找到方向,找到那些能適應變化、甚至引領變化的人。
林霄是嗎?
鐵路不知道。
但他願意花時間去弄清楚。
窗外的口號聲更響亮了,新的一天正式開始。
而關於一個炊事兵的未來,也在這晨光中,悄然開始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