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高城的緊張(1 / 1)
熄燈號吹過兩個小時了,鋼七連的營房一片漆黑。
只有連部那扇窗戶還亮著燈。
高城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值班日誌,手裡拿著筆,但一個字也沒寫。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跡在燈下聚成圓圓的一點,要滴不滴。
窗外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高城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
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裡。椅子是木頭的,靠背很硬,硌得背疼。但他沒動,就這麼靠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形狀像只展開翅膀的鳥。高城盯著那隻“鳥”,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
鐵路今天那個電話。
“就是想借個人,幫我們解決點技術問題。”
扯淡。A大隊什麼技術人才沒有,需要一個炊事兵去解決技術問題?
高城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上升,模糊了那隻“鳥”的輪廓。
鐵路要親自見林霄。
這意味著什麼,高城太清楚了。他帶兵十幾年,從排長到連長,手底下出過不少好兵。許三多,伍六一,史今……每一個被上面看中的,都是從這種“見一見”開始的。
先是領導視察,然後談話,然後調令就來了。人一走,再見面就是兩回事了。
高城深吸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他想起許三多走的時候,那小子哭得稀里嘩啦,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高城當時罵他:“哭什麼哭!去老A是好事!給老子爭氣!”
但罵歸罵,人走後,高城一個人在連部坐了一夜。
後來是伍六一。那小子硬氣,走的時候一個眼淚疙瘩都沒掉,只是站在連部門口,啪地敬了個禮:“連長,我走了。”
高城揮揮手:“滾吧。”
伍六一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大,一次都沒回頭。
但高城看見他肩膀在抖。
現在輪到林霄了。
高城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菸灰缸已經滿了,菸頭堆得像座小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營區一片漆黑,只有路燈在遠處亮著,昏黃的光圈裡飛舞著夏天的蟲子。訓練場上空蕩蕩的,單槓、障礙、沙坑都隱在黑暗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高城看著那片黑暗,想起了林霄剛下連時的樣子。
那是去年秋天,新兵分配。高城在連部門口接兵,一輛解放卡車開過來,揚起一路塵土。新兵們一個個跳下車,迷彩服穿得歪歪扭扭,揹包打得鬆鬆垮垮,臉上還帶著剛離開新兵連的懵懂。
林霄是最後一個下來的。他個子不算高,但很結實,揹包打得方正正,軍帽戴得端端正正。下車後,他先整了整衣服,然後才跑步過來報告:“新兵林霄,前來報到!”
聲音很亮,動作很標準。高城當時多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個兵有點意思。
後來分班,炊事班長來要人,說缺個燒火的。高城看著花名冊,隨手一指:“就他吧。”
那時候他沒想到,這個隨手一指分到炊事班的兵,會在一年後成為全軍區都知道的“神仙灶”,會成為A大隊長親自點名要見的人。
高城拉上窗簾,走回桌前。他開啟抽屜,拿出那份軍區報紙,翻到頭版。《鋼七連的定海神針》那篇文章,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快背下來了。
他把報紙放下,又拿出另一份檔案——是林霄的檔案副本。
翻開第一頁,照片上的林霄還很青澀,下巴上連胡茬都沒有。家庭情況:父母都是農民,有個妹妹在上學。入伍動機欄裡寫著:“保衛國家,鍛鍊自己。”
很普通的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就是這個普通兵,在演習中用炊事班的暗號傳遞命令,用補給記錄分析敵情,用最土的辦法解決了最棘手的通訊問題。
高城翻到後面的考核成績頁。體能:良好。射擊:合格。戰術:合格。專業:優秀。
成績單很普通,甚至有點平庸。但高城知道,這些數字反映不出林霄真正的價值。
真正的價值在那本油漬斑斑的小本子裡,在那口永遠燒得旺旺的灶裡,在那個總是安靜做事、從不張揚的兵身上。
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高城說。
指導員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還沒睡?給你泡了茶。”
高城接過缸子,茶是濃茶,滾燙的,冒著熱氣:“你也沒睡?”
“查完哨,看你燈還亮著。”指導員在對面坐下,自己點了支菸,“想林霄的事?”
高城沒說話,喝了口茶。茶很苦,苦得他皺起了眉。
“鐵路真要人,咱們留不住。”指導員說得很直接,“A大隊是什麼地方?軍區直屬,要誰就是一句話的事。”
“我知道。”高城的聲音有點啞。
“那你還愁什麼?”
高城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不是愁留不住,是愁……”
他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
“是愁他去了不適應?”指導員問,“還是愁他去了受委屈?”
“都有。”高城嘆了口氣,“林霄那小子,跟許三多、伍六一不一樣。許三多是塊石頭,扔哪都能砸個坑。伍六一是塊鋼,扔哪都能當刀使。但林霄……”
他想了想:“林霄是棵樹。在咱們連這片土裡,他紮了根,發了芽,長了葉。現在要把他連根拔起,移到別處去——我擔心他活不好。”
指導員沉默了。煙在他指間靜靜燃燒,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截。
“老高,”良久,指導員開口,“你記不記得你當排長的時候,帶過一個兵叫王永強的?”
高城愣了一下:“記得。那小子是個神槍手,後來被軍區射擊隊挑走了。”
“對。”指導員彈了彈菸灰,“他走的時候,你也這樣,愁得睡不著覺。後來呢?他在射擊隊拿了全國冠軍,立了功,提了幹。現在在軍校當教員,帶出來的兵個個都是神槍手。”
他看著高城:“如果當時你硬把他留在咱們連,他可能就是個好射手,但成不了神槍手,更成不了教員。”
高城沒說話。
“樹挪死,人挪活。”指導員把煙按滅,“林霄是棵樹不假,但你怎麼知道,A大隊那片土,就養不活他?說不定到了那兒,他能長得更高,更壯。”
“道理我懂。”高城又點了支菸,“但就是……”
就是捨不得。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指導員聽懂了。
“你是連長,”指導員說,“你得為兵的前途著想,不能光想著自己捨不得。”
“我知道。”高城狠狠吸了口煙,“所以鐵路打電話來,我答應了。這週末,讓林霄去A大隊。”
指導員點點頭:“這才對。”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指導員起身走了。門輕輕關上,房間裡又只剩下高城一個人。
他把林霄的檔案收好,放回抽屜,鎖上。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開啟門。
走廊裡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高城沒開燈,就這麼摸著黑,朝營房走去。
他想去看看林霄。
這個念頭很突然,但他沒猶豫。
營房的門虛掩著,高城輕輕推開。裡面一片漆黑,能聽見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汗味、膠鞋味,還有年輕男人身上特有的那種氣息。
高城適應了一會兒黑暗,才看清裡面的情形。上下鋪,一張挨著一張,像火車硬臥。大多數兵都睡了,有的平躺,有的側臥,有的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他找到了林霄的鋪位。在靠窗的下鋪。
林霄睡得很安靜,平躺著,被子蓋到胸口,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張平時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年輕,甚至有點稚氣。
高城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霄在炊事班忙活的樣子,繫著圍裙,袖子捲到胳膊肘,手上不是油就是面;想起林霄在演習中蹲在灶火前記錄的樣子,火光映著他的臉,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想起林霄在全連面前說話的樣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的釘子,實實在在。
這麼好的兵。
高城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看,林霄醒了,正坐起身,揉著眼睛。
“連長?”林霄的聲音帶著睡意。
“嗯。”高城應了一聲,“吵醒你了?”
“沒有,起夜。”林霄下床,穿上拖鞋,“您怎麼還沒睡?”
“查哨。”高城隨口說。
兩人一起走出營房。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很舒服。營區裡靜悄悄的,只有草叢裡的蟲鳴,一陣一陣的。
“連長,”林霄忽然開口,“您是不是有事?”
高城看了他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您平時查哨,不會來我們班。”林霄說得很平靜,“而且剛才您站在我床邊,站了很久。”
這小子,睡覺都這麼警醒。
高城點了支菸,火光在黑暗中一閃:“這週末,你得去趟A大隊。”
林霄沒說話,等著下文。
“他們有個技術問題,想請你去看看。”高城說,“野戰炊事車的改裝維護什麼的。”
林霄沉默了一會兒:“是鐵路大隊長要見我吧?”
高城抽菸的動作頓住了。他轉頭看林霄,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你怎麼知道?”
“猜的。”林霄說,“報紙出來這麼多天了,A大隊肯定看到了。袁隊長之前就對我有興趣,現在鐵路大隊長親自過問,不奇怪。”
這小子,心裡門兒清。
“你什麼想法?”高城問。
“我沒想法。”林霄說,“讓我去就去。”
“如果,”高城頓了頓,“如果他們要調你去A大隊呢?”
林霄沒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
“連長,”良久,林霄開口,“您希望我去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直接得讓高城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希望嗎?
從感情上,他不希望。鋼七連培養出來的好兵,憑什麼給別人?
但從理智上,他知道,如果A大隊真要人,攔不住。而且對林霄來說,那可能是更好的平臺。
“我希不希望不重要。”高城最後說,“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前途。”
林霄轉頭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連長,”他說,“如果讓我選,我想留在鋼七連。”
高城的心猛地一顫。
“為什麼?”他問,聲音有點緊。
“因為這兒是我的根。”林霄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的本事,是在這兒學的;我的路,是在這兒走的。離開了這兒,我什麼都不是。”
他頓了頓:“去了A大隊,我可能就是個普通的特種兵,甚至可能連普通都算不上。但留在鋼七連,我能把我的那些想法繼續做下去,能真正搞出點東西來。”
高城看著他,看了很久。煙在指間靜靜燃燒,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截,然後斷裂,飄散在風裡。
“傻小子。”他最後說,聲音有點啞,“多少人想去A大隊都去不了。”
“我知道。”林霄說,“但人得知道自己適合什麼,想要什麼。”
高城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行了,回去睡吧。”他說,“週末去A大隊,好好表現。別的,以後再說。”
“是。”林霄敬了個禮,轉身回營房。
高城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夜風吹來,帶著涼意。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嗚嗚的,悠長而寂寞。
高城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涼了,才轉身往回走。
步子很慢,很沉。
他知道,不管林霄怎麼想,不管自己怎麼想,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
他能做的,就是在來之前,把這個兵護好,把他教好,讓他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挺直腰桿,都能記得自己是鋼七連的兵。
就夠了。
回到連部,高城沒再開燈。他摸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是林霄剛才那句話:“如果讓我選,我想留在鋼七連。”
傻小子。
真是傻小子。
但就是這個傻小子,讓他這個當了十幾年兵的連長,第一次覺得,帶兵不僅是責任,是使命,還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溫暖。
窗外的天,開始一點點泛白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