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兄弟部隊的學習交流請求(1 / 1)
團部收發室的老王這個星期特別忙。
每天上午十點,郵車準時開到團部門口,卸下來的不是報紙信件,而是一摞摞蓋著不同部隊番號紅章的公函。函件大小、厚薄、新舊程度不一,但收件單位都是同一個:鋼七連。
“又是七連的。”老王把今天第三份公函扔進專用竹筐時,對旁邊整理報紙的文書小李說,“這都第幾份了?”
小李探頭看了一眼竹筐,裡面已經躺著七八個牛皮紙信封:“這周第十一份了吧。昨天五份,前天三份,今天這才上午就三份了。”
老王搖搖頭,從兜裡掏出老花鏡戴上,拿起最上面一份公函仔細看。信封是標準的軍用公文封,左上角印著“機密”字樣,中間用毛筆寫著“鋼七連連部親啟”,落款是“步兵第X師第XX團團部”。
“看看這個,”老王把公函遞給小李,“步兵團,離咱們這兒小二百公里呢。”
小李接過看了看:“學習交流函……請求派兩名後勤骨幹到鋼七連炊事班學習先進經驗,為期一週。”他翻到後面,“喲,還附了介紹信和人員名單。”
“都這樣。”老王指了指竹筐,“你看看那些,不是學習交流,就是參觀見學,還有請人去講課的。鋼七連這下可出名了。”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汽車剎車聲。一個少尉跳下吉普車,手裡拿著個檔案袋,匆匆跑進收發室。
“同志,麻煩簽收一下。”少尉把檔案袋放在櫃檯上,“軍區裝甲兵部,急件,需要鋼七連連長親自簽收。”
老王和小李對視一眼。連軍區直屬部門都來函了。
小李拿起檔案袋,入手沉甸甸的,裡面應該不止公文。他看了看封條,蓋著鮮紅的“急”字章和裝甲兵部的大印。
“我這就送去。”小李說。
老王看著小李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筐裡那些公函,拿起保溫杯喝了口茶:“鋼七連那個林霄,這回可是捅了馬蜂窩了。”
馬蜂窩確實被捅了。
高城看著辦公桌上堆成小山的公函,臉黑得像鍋底。
“這都什麼玩意兒?”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坦克旅來的,“‘誠摯邀請貴連炊事班骨幹來我部指導野戰炊事訓練’——指導?他們一個旅,讓我們一個連去指導?”
指導員坐在對面,正在整理另一摞公函,按輕重緩急分類:“這還算客氣的。你看這個,”他拿起一份,“摩步師的,直接說要派一個炊事班過來,‘跟班學習’,吃住都在咱們這兒,最少半個月。”
“半個月?”高城差點跳起來,“咱們炊事班就那麼幾個人,再來一個班,灶臺都站不下!”
“還有更絕的。”指導員又抽出一份,“炮兵團的,說要搞‘後勤革新試點’,請林霄去當‘技術顧問’,每週去兩天,持續三個月。人家說了,可以派車接送,伙食補助按機關標準。”
高城一把抓過那份公函,快速瀏覽:“他們想得美!”
“老高,冷靜。”指導員放下手裡的檔案,“這事躲不過去。報道出來,影響出去了,兄弟部隊來學習交流是正常程式。咱們要是全都推掉,上面該說咱們保守、不分享經驗了。”
“我知道。”高城把公函扔回桌上,一屁股坐回椅子,“我就是……煩。”
他點了支菸,狠狠吸了一口:“林霄就一個人,一天就二十四小時。訓練要做,飯要做,現在還得應付這些破事兒。A大隊那邊週末就要去,這邊又來個學習交流——他是鐵打的也扛不住。”
指導員沒說話,繼續整理公函。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那些蓋著紅章的檔案上,把紅色照得有些刺眼。
“這樣,”良久,指導員開口,“咱們篩選一下。軍區直屬的、兄弟師的,這些推不掉,安排一下。下面的團、營,能推就推。學習時間壓縮,最多三天,人數控制,最多兩人。而且有個條件——”
他看向高城:“來學習可以,但得跟著幹活。不是來當大爺聽課的,是來跟著炊事班一起做飯、一起訓練、一起出操。咱們不搞花架子,要學就學實在的。”
高城想了想,點點頭:“行。就這麼辦。”
“那林霄那邊……”
“我去說。”
中午開飯前,高城把林霄叫到連部後面的小樹林。這裡安靜,說話方便。
林霄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把芹菜,看樣子是從炊事班直接被叫出來的,圍裙都沒解。
“連長。”他把芹菜放在旁邊的石凳上。
高城看了那把芹菜一眼,綠油油的,很新鮮:“炊事班中午做什麼?”
“芹菜炒肉,冬瓜湯,米飯。”林霄答得很快。
“嗯。”高城點點頭,切入正題,“最近有不少兄弟部隊發函,想派人來咱們炊事班學習。團裡同意了。”
林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聽著。
“第一批明天就到。”高城說,“坦克旅的兩個炊事班長,摩步師的一個司務長一個炊事員,還有炮兵團的一個副連長帶一個兵。一共六個人,學習三天。”
“學什麼?”林霄問。
“學你那些辦法。”高城說,“怎麼搞後勤保障,怎麼在野外條件下組織炊事,怎麼……怎麼把做飯跟打仗結合起來。”
他說得有點彆扭,但意思到了。
林霄沉默了一會兒:“連長,我就一個炊事兵,沒什麼可教的。”
“有沒有可教,你說了不算。”高城說,“人家大老遠跑來,不是來旅遊的。你也不用特意準備,該幹什麼幹什麼,讓他們跟著看,跟著做就行。”
“那訓練呢?”
“照常。”高城說,“該挖灶挖灶,該送飯送飯,該修裝備修裝備。讓他們看看,咱們鋼七連的炊事班,到底是怎麼幹活的。”
林霄點點頭:“明白了。”
高城看著他,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擺擺手:“去吧,芹菜別忘了。”
林霄拿起芹菜,轉身走了。步子很穩,腰桿很直。
高城站在小樹林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鋼七連的炊事班就不再是以前那個炊事班了。它會變成一個樣板,一個視窗,一個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地方。
而林霄,就在那個視窗的正中央。
第一批學習人員第二天上午九點準時到達。
兩輛吉普車開進鋼七連營區時,全連正在訓練場組織四百米障礙考核。高城讓文書去接人,自己繼續站在終點線掐表。
“二排三班,李衛國,一分四十二秒——及格!”
“下一個!”
塵土飛揚中,高城瞥見那六個人下了車,在文書帶領下往炊事班方向走。其中有個上尉,肩章在陽光下很顯眼,應該是炮兵團那個副連長。
高城收回目光,繼續掐表。
炊事班這邊,林霄正在準備中午的食材。今天中午吃土豆燒雞塊、炒青菜、米飯,外加一個西紅柿雞蛋湯。雞已經剁好了,土豆也削了皮,青菜洗了三遍,在水盆裡漂著。
大劉在灶臺前燒水,王老兵在切蔥薑蒜,老趙在照看蒸飯的鍋。一切如常。
直到那六個人出現在炊事班門口。
帶頭的是那個上尉,三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精神。他先敬了個禮:“請問,林霄同志在嗎?”
大劉抬起頭,手裡的菜刀停了停:“在。林霄,找你的。”
林霄從水池邊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是林霄。”
上尉打量了他一下,眼神裡有些驚訝——可能是沒想到傳說中的“神仙灶”這麼年輕,也可能沒想到他看起來這麼普通。
“林霄同志,你好。”上尉又敬了個禮,“我是炮兵團二營副連長,陳建國。這幾位是坦克旅的劉班長、王班長,摩步師的趙司務長、小李。我們來學習三天,麻煩你了。”
林霄回了個禮,然後問:“帶行李了嗎?”
陳建國愣了一下:“帶了,在車上。”
“先放連部吧。”林霄說,“然後過來,咱們開始幹活。”
“幹活?”坦克旅的劉班長問,“不是先開個會,介紹介紹經驗?”
“經驗在活裡。”林霄轉身回到水池邊,繼續洗菜,“炊事班十一點要開飯,現在九點二十。各位如果要學習,就跟著一起幹。邊幹邊學,比開會實在。”
六個人面面相覷。
陳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行,聽你安排。”他回頭對其他人說,“去放行李,五分鐘回來。”
五分鐘後,六個人回到炊事班,林霄已經給他們分配了任務。
“陳副連長,你和劉班長處理土豆,削皮切塊。王班長和趙司務長洗青菜,三遍,最後一遍用鹽水泡。小李跟我學剁雞塊。”
分工明確,沒有廢話。
陳建國拿起一個土豆,又拿起削皮刀,動作有點生疏——他當兵十幾年,當排長、當副連長,下廚的機會不多。
劉班長倒是熟練,拿起土豆刷刷幾下就削乾淨了,切塊也又快又勻。
“劉班長以前幹過炊事?”林霄問。
“沒,”劉班長一邊切一邊說,“但在坦克裡待久了,啥都得會點。修車、做飯、甚至簡單急救,都得懂。”
林霄點點頭,沒再說話。
炊事班開始忙碌起來。切菜聲、洗菜聲、燒火聲、炒菜聲,還有偶爾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熟悉的交響樂。
陳建國削完第五個土豆時,手上劃了個口子,不深,但冒血了。他皺著眉,想找東西擦。
“用這個。”林霄遞過來一小卷繃帶,又從兜裡掏出個小瓶子,倒出點粉末撒在傷口上,“消炎的,炊事班常備。”
陳建國看著手上的粉末,幾秒鐘後,血止住了。
“這什麼藥?”他問。
“自己配的。”林霄說,“野外有時候買不到藥,就琢磨了點土方子。”
陳建國沒再問,但看林霄的眼神多了點什麼。
中午開飯時,六個人跟炊事班一起站在打飯視窗後。林霄給他們分了工:陳建國打飯,劉班長打菜,王班長打湯,其他人維持秩序。
這是他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鋼七連的兵。
兵們端著飯盒,一個個走過來,有的說“多來點湯”,有的說“少要點肥肉”,有的衝林霄笑:“林霄,今天這雞塊燒得不錯!”
林霄大多隻是點點頭,或者回一句:“多吃點。”
陳建國注意到,每個兵打飯時,林霄都會看一眼。不是隨意的一瞥,而是很認真地看——看臉色,看眼神,看動作。
“你看那個兵,”林霄忽然低聲對陳建國說,“三排二班的,臉色不太好,可能昨晚沒睡好。給他多打點肉,補補。”
陳建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有個兵臉色有點蒼白,眼圈發黑。
“你怎麼知道他是三排二班的?”陳建國問。
“他飯盒上有記號。”林霄說,“咱們連每個人飯盒底下都刻了編號,前兩位是排,中間是班,最後是個人號。看多了就記住了。”
陳建國愣住。他當副連長這麼多年,也沒記住全連每個兵的臉,更別說飯盒編號了。
“你……都記得?”他問。
“差不多。”林霄說,“記得清楚點,才知道誰需要什麼。”
這話說得很平淡,但陳建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這個炊事兵能想出那些辦法,為什麼能成為“定海神針”。
不是因為聰明,不是因為創新,而是因為——他真把每個兵都放在心上了。
下午,林霄帶著六個人和炊事班一起,進行野戰炊事訓練。挖無煙灶,架偽裝網,用野戰炊事車做飯,一氣呵成。
陳建國他們跟著做,跟著學。挖灶時手上磨出了泡,架偽裝網時被鐵絲劃破了衣服,做飯時被煙嗆得直咳嗽。
但他們沒一個人抱怨。
因為他們看到了,鋼七連的炊事班是怎麼幹活的——不是表演,不是作秀,是真刀真槍,實打實。
晚上,六個人被安排在連部客房。陳建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久久睡不著。
“老陳,”旁邊床的劉班長忽然開口,“你說,咱們學了三天,回去能弄成他們這樣嗎?”
陳建國沉默了很久。
“難。”最後他說,“不是技術難,是心難。”
“心?”
“嗯。”陳建國翻了個身,“你得真把每個兵都放在心上,真把做飯當成打仗一樣認真,真把後勤保障當成決定勝負的關鍵——這些,不是說學就能學會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鋼七連晚點名答到的聲音,整齊、響亮,像一陣陣滾過的雷。
陳建國閉上眼睛。
他想,這三天,他學到的可能不是具體的技巧,而是一種態度。
一種紮根在泥土裡、生長在灶火中、流淌在血液裡的,最樸素的、最堅實的、最滾燙的態度。
而這種態度,才是鋼七連真正的“定海神針”。
也是他們這些來學習的人,最該帶回去的東西。
「各位義父多多支援一下在此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