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鋼七連炊事班成了示範單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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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裡的正式通知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一份蓋著政治處和後勤處兩個大紅章的檔案,由團政委親自送到鋼七連連部。檔案標題很長,但核心意思就一個:經研究決定,將鋼七連炊事班列為全團“後勤保障創新示範單位”,從即日起,承擔全團範圍內後勤骨幹的輪訓任務。

“示範單位”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啪地一聲蓋在了鋼七連炊事班的腦門上。

高城拿著那份檔案,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嘆了口氣,遞給指導員:“該來的還是來了。”

指導員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示範單位……輪訓任務……每週一批,每批五到八人,輪訓時間三至五天。好傢伙,這是要把咱們炊事班變成教導隊啊。”

“教導隊還能專心搞教學,”高城點了支菸,“咱們這是教學訓練兩不誤,飯照做,活照幹,還得帶徒弟。林霄那小子,這下真要忙得腳不沾地了。”

“忙點好。”團政委在旁邊說,“忙說明有價值。這可是全團第一個示範單位,師長親自點的名。你們鋼七連,又露臉了。”

高城沒說話,只是抽菸。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露臉?他寧願不要這個臉。

但這話不能說。

政委走後,高城把林霄叫到連部。檔案攤在桌上,林霄站著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高城問。

“沒想法。”林霄說,“讓幹就幹。”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高城看著他,“以後每週都會有人來,一批接一批。你得給他們講課,帶他們訓練,還得做你自己的事。炊事班本來人就少,現在還要分精力帶人——你會很累。”

“知道。”林霄點點頭,“但累也得幹。”

“為什麼?”

“因為這是任務。”林霄說得很平靜,“而且,如果能把我那些辦法推廣開,讓更多部隊的後勤保障好一點,累點也值。”

高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得很複雜:“你小子,有時候真想敲開你腦袋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

“裝的都是土豆白菜,連長。”林霄一本正經地說。

高城笑出聲來:“滾蛋!準備去吧,第一批輪訓人員後天就到。”

第一批輪訓人員來自團直屬隊和三個營,共七個人。有炊事班長,有司務長,也有兩個負責後勤的排長。軍銜最高的是一營的副營長,中尉。

他們來的那天早上,林霄正在組織炊事班進行每週一次的裝備維護。野戰炊事車、和麵機、壓面機、各種鍋碗瓢盆,全都被拆開,清洗,上油,檢查。

七個人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炊事班六個人,蹲在院子裡,滿手油汙,地上擺滿了零件和工具。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洗滌劑的味道。

“報告!”帶隊的副營長喊了一聲,“輪訓人員報到!”

林霄抬起頭,手裡還拿著個扳手:“稍等,馬上好。”

他繼續手裡的活——給野戰炊事車的傳動軸上黃油。動作很慢,很仔細,確保每一個齒輪縫都填滿。

副營長和其他六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後背發燙。有人開始擦汗,有人挪了挪腳。

十分鐘後,林霄放下扳手,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好了。各位,歡迎。”

他帶著七個人走進炊事班。裡面很乾淨,灶臺擦得鋥亮,鍋具掛得整整齊齊,各種調料罐貼著標籤,一目瞭然。

“輪訓期間,有幾個規矩。”林霄開口,沒有客套,直接說事,“第一,每天早晨五點起床,跟我們一起出早操。第二,一日三餐跟著我們一起做。第三,訓練跟著我們一起練。第四,晚上要寫當天的學習筆記。”

副營長皺了皺眉:“林霄同志,我們是來學習後勤保障創新經驗的,不是來當炊事兵的。”

“經驗在活裡。”林霄看著他,“不親手做飯,不知道火候怎麼把握;不親自送飯,不知道路上會遇到什麼問題;不跟戰士一起吃飯,不知道他們需要什麼。坐在教室裡聽我講,聽一天不如干一天。”

副營長還想說什麼,旁邊一個老炊事班長拉了拉他袖子,低聲說:“副營長,他說得對。做飯這個活,光聽沒用,得動手。”

副營長不說話了。

“今天上午的任務,”林霄繼續說,“裝備維護。每人選一樣,跟我們一起幹。下午,學習野戰炊事車的基本操作和常見故障排除。晚上,理論課,講後勤保障與戰場資訊的關係。”

分工很快完成。副營長選了野戰炊事車,跟林霄一組;其他人分別跟大劉、王老兵他們,學修和面機、壓面機、灶具。

副營長蹲在炊事車旁邊,看著林霄拆下一個閥門,用煤油清洗,檢查密封圈,然後重新裝上。動作流暢得像呼吸。

“林霄同志,”副營長問,“你這手技術,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林霄頭也不抬,“裝備老壞,送修又慢,耽誤事。就試著拆,拆多了就會了。”

“那……你那些創新的想法呢?也是自己琢磨的?”

林霄停下手裡的活,想了想:“算是吧。不過不是坐在那兒空想,是在幹活的時候想。比如修這個閥門,你就會想,它為什麼老壞?是設計問題,還是使用問題?怎麼才能讓它更耐用?想多了,就會試著改。”

他拿起一個改進過的閥門:“你看這個,我加了個過濾網,能擋住大部分雜質,磨損就慢了。雖然是個小改動,但能多用半年。”

副營長接過那個閥門,仔細看。確實,結構很簡單,但很實用。

“後勤保障也是這樣。”林霄繼續說,“不是要搞什麼高大上的東西,而是要解決實際問題。實際問題在哪?在鍋裡,在灶裡,在送飯的路上,在戰士們吃飯的時候。離了這些,創新就是空中樓閣。”

一上午,七個人手上都沾滿了油汙,衣服也髒了,但沒人抱怨。因為他們看到了,鋼七連的炊事班是怎麼對待裝備的——不是用壞了就扔,而是精心維護,能修就修,能改就改。

下午的野戰炊事車操作訓練,林霄讓每個人輪流當駕駛員、操作員、炊事員。從選點、偽裝、展開、生火做飯,到撤收轉移,全過程走一遍。

副營長第一次開野戰炊事車,掛擋不熟練,差點把車開進溝裡。林霄坐在副駕駛,沒罵人,只是說:“慢點,感受離合。”

第二次就好多了。

做飯的時候,一個輪訓的炊事員火候沒掌握好,把一鍋米飯燒糊了。鍋底黑乎乎一片,米飯散發著焦味。

那個兵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

林霄走過去,看了看鍋:“火大了,時間長了。下次注意。”

然後他拿起鍋鏟,把上面沒糊的米飯盛出來,下面糊的刮掉:“糊的不能吃,但可以留著。”

“留著幹啥?”有人問。

“當活性炭用。”林霄說,“吸附異味,淨化水質,野外有時候用得上。”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白菜要洗三遍”一樣自然。

但聽的人心裡都震了一下。這個兵,真是把什麼都想到了,什麼都用上了。

晚上理論課,在炊事班後面的小倉庫裡進行。沒有黑板,沒有投影,林霄就拿著他那本油漬斑斑的小本子,坐在一堆米袋子上講。

“很多人覺得後勤就是保障,就是服務。”林霄翻開本子,“但我覺得,後勤是眼睛,是耳朵,是鼻子。”

他指著本子上的記錄:“你看這一條,‘三號點申請雙份急救包’。為什麼?可能有人受傷,可能預計有戰鬥。再看這條,‘五號點連續兩天沒要油料’。為什麼?可能那條路斷了,可能那裡被敵人控制了。”

“把這些點連起來,就能看出大概的戰場態勢。”林霄抬起頭,看著七個人,“後勤不是被動地等前線要東西,而是主動地透過物資的流動,感知戰場的變化。感知到了,就能提前準備,就能給出建議。”

副營長舉手:“但這需要很強的分析能力,不是每個炊事兵都能做到。”

“是不容易。”林霄承認,“但可以訓練。從最簡單的開始——記下每天各單位的消耗,找出規律;觀察每個來打飯的兵的狀態,記住他們的需求;熟悉每一條補給路線的地形和特點。時間長了,感覺就出來了。”

他頓了頓:“最重要的是,你得真把這事放在心上。不是當成任務,而是當成……本能。”

課講了一個小時。結束後,七個人回客房寫筆記。副營長坐在床頭,對著筆記本,半天沒寫下一個字。

他在想林霄說的“本能”。

那是一種什麼狀態?是把後勤保障刻進骨頭裡,融進血液裡,成為呼吸一樣自然的東西。

他當兵十幾年,帶過兵,打過仗,管過後勤,但從沒達到過那種狀態。

第二天,輪訓繼續。跟著炊事班一起做早飯,一起收拾,然後進行野外炊事訓練。這次增加了難度——在模擬敵情環境下,完成一個排的熱食保障。

林霄把七個人分成兩組,一組當藍軍,負責偵察和襲擾;一組當紅軍,負責保障。他自己當裁判。

對抗很激烈。藍軍想盡辦法找紅軍的炊事點,紅軍想盡辦法隱蔽和轉移。煙霧、偽裝、迂迴、反偵察……各種招數都用上了。

結束時,雙方都累得夠嗆,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這才叫訓練!”一個輪訓的排長興奮地說,“比在教室裡聽十堂課都有用!”

第三天,最後一天。上午,林霄帶著七個人和炊事班一起,為全連做了一頓“畢業餐”——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雞蛋湯,還有白麵饅頭。

每個人都上手了。切肉的切肉,洗魚的洗魚,蒸饅頭的蒸饅頭。炊事班裡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開飯的時候,七個人跟炊事班一起站在打飯視窗後。看著戰士們端著飯盒走過來,臉上帶著訓練後的疲憊和看到好菜的欣喜,他們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是一種……成就感。

不是因為做出了多好吃的菜,而是因為,他們參與了一件事,一件讓一百多個兵吃飽吃好、有力氣訓練打仗的事。

很小,但很實在。

下午,輪訓結束。七個人收拾行李,準備返回各自單位。

臨走前,副營長找到林霄,很正式地敬了個禮:“林霄同志,謝謝你。這三天,我學到的東西,比過去三年都多。”

林霄回禮:“應該的。”

“以後……還能請教你嗎?”

“隨時。”林霄說,“打電話,寫信,都行。”

車開走了。炊事班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洗鍋,刷碗,打掃衛生,準備晚飯。

大劉一邊刷鍋一邊說:“這下好了,以後每週都來一批,咱們這兒成客棧了。”

王老兵笑了:“客棧咋了?有人來學,說明咱們幹得好。”

林霄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用力擦著灶臺。灶臺很乾淨了,但他還在擦,一下,一下,很用力。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示範單位的牌子掛起來了,就得扛得起。每週一批,一批七八個人,一年就是三百多人。這些人回到各自單位,會把學到的東西帶回去,會改變一些東西。

那是好事。

但他也清楚,人越多,事越多,壓力越大。他得把每批人都帶好,得讓每個人都學到真東西,得對得起“示範單位”這四個字。

累嗎?

累。

但值得。

就像他那天跟副營長說的:如果能讓我那些辦法推廣開,讓更多部隊的後勤保障好一點,累點也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營區裡亮起了燈。

林霄放下抹布,看了看時間。該準備晚飯了。

新的迴圈,又要開始了。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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