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實驗報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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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筒的光暈,像一隻疲憊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勉強睜開一條縫,照亮腳下佈滿浮塵和溼滑苔蘚的水泥地,以及兩側冰冷、斑駁、不斷向前延伸的拱形牆壁。

老柴攥著手電,和老皮走在最前面,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怕驚醒這沉睡了幾十年的幽冥之地。燈光搖曳著,將我們幾人扭曲拉長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張牙舞爪,如同跟隨的鬼魅。

我跟在他倆身後,揹負著黃爺。

黃爺的身體比剛才更沉了些,呼吸也重新變得灼熱而急促,噴在我後脖頸上,帶來一陣陣不安的滾燙。

三娘緊挨著我,一隻手虛扶著黃爺的後背,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把攮子,警惕地掃視著兩側黑暗中那些緊閉的、鏽跡斑斑的鐵門。她的臉色在跳動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斌子和泥鰍仍舊護衛在左右,充當我和三娘、黃爺的保護傘。啞巴和老範走在最後,手電筒沒有那麼多,啞巴則端著一盞備用的煤油燈,燈光忽明忽暗,映得老範那張驚魂未定的臉更加陰晴不定。老範則抱著他的寶貝工具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厚眼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對這人工造物的陌生與恐懼。

沙沙......沙沙......

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並未因我們前行而消失,反而像是跗骨之蛆,隱隱從四面八方的黑暗縫隙中滲透出來,時遠時近,無法判斷確切來源。這聲音比外面蛇群那種密集的嘶鳴更讓人心裡發毛,因為它充滿了不確定性,彷彿黑暗中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在窺視,有無數條滑膩的身軀在暗處蠕動。

“操!叫魂呢?沒完沒了......”斌子低聲咒罵,試圖驅散心頭的寒意,但他握著手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們又經過了一個岔路口,左邊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臺階,深不見底,陰冷的風從下方倒灌上來,帶著更濃的鐵鏽和黴味。右邊則是一條平行的走廊,同樣漆黑一片。

老柴在路口停下,側耳傾聽片刻,又用燈光仔細照了照兩條路的入口處。向下的臺階邊緣,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拖拽般的痕跡,而平行走廊的地面灰塵相對平整。

“走右邊。”老柴做出了決定,聲音低沉而沙啞,“向下的路,越走越深,不知道通向哪裡,風險太大。先找找看這一層有沒有出口,或者......有用的東西。”

沒有人反對。

在這完全陌生的絕境裡,老柴的經驗是我們唯一的依靠。

我們轉向右邊的走廊。

這條走廊比主通道狹窄一些,兩側不再是厚重的倉庫鐵門,而是一扇扇相對較小的、刷著綠漆的木門,大多已經腐朽變形,漆皮剝落,露出裡面黑褐色的木質。

老柴試著推了推第一扇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門開了半尺寬的縫隙,一股陳腐的塵埃氣息撲面而來。他用燈往裡照了照,似乎是一個小小的辦公室,裡面只有一張垮掉的木桌和一把爛掉的椅子,牆上掛著什麼東西,已經看不真切。

“沒什麼有用的。”老柴搖搖頭,輕輕帶上門。

我們繼續向前,經過幾扇同樣破敗的木門後,老柴在另一扇看起來相對完好的門前停下。這扇門的綠漆剝落得不那麼嚴重,門把手也還在。他再次嘗試推動,門軸依舊發出呻吟,但門順利開啟了。

煤油燈的光暈投入室內。

這間屋子比剛才那間稍大,同樣瀰漫著濃重的塵埃味。靠牆放著一個鏽蝕嚴重的金屬檔案櫃,櫃門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屋子中央是一張厚重的實木辦公桌,桌腿已經有些腐朽,但桌面還算完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面上放著的東西。

一把手槍!

就那樣突兀地、靜靜地躺在積滿灰塵的桌面上。槍身黝黑,線條硬朗,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其保養得相當不錯,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臥槽!王八盒子!”斌子眼睛一亮,低呼一聲,下意識就想上前。

“別動!”老柴拽住斌子的胳膊,將他拽了回來,自己攥著手電,小心翼翼地上前,仔細打量著那把槍。他並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用燈光掃視桌面和槍身周圍。

在王八盒子(南部十四式手槍)的旁邊,還放著一個土黃色的、硬皮封面的筆記本,同樣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老柴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極輕地颳去筆記本封面上的浮塵,露出了幾個模糊的日文和數字,似乎是編號。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筆記本。

筆記本的內頁是泛黃的紙張,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日文,夾雜著一些圖表和化學分子式。

老柴的日文水平有限,只能勉強辨認出一些詞彙。他皺著眉頭,一頁頁地翻看著,越看臉色越是凝重:“霍娃子,看你剛才分析的頭頭是道,你來看看這上面寫了什麼?”

我愣了一下,暗想今後絕不能隨便裝*,但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像趕鴨子上架一樣接過筆記本,嘗試著胡編亂造。

“這......這像是一本實驗報告?這上面有很多化學式和分子構造,我也認不全......這個應該是硫化物,還有這個......應該是苯的化合物......”

我又翻了幾頁,指著幾段文字和旁邊手繪的、扭曲的生物形態草圖(那草圖隱約能看出蛇的輪廓,但頭部卻被誇張地畫出了類似人的五官),語氣愈發沉重。

“應該是說這裡的地下存在高濃度的硫化物和某種放射性化合物,就比如這裡寫道(この化合物が非常に不安定で、生物の正常な生長を強く妨害し。)不安定、生長、妨害......我猜大致意思是說這種化合物極其不穩定,可能會導致生物發生變異。”我合上筆記本,若是現在有一面鏡子,一定能看到我的臉色有多麼難看,“我現在可以肯定那些蛇就是小日本培育出來的東西。”

斌子聽著我的解釋,盯著那把王八盒子,眼神複雜,剛才的興奮早已被憤怒和噁心取代。

老柴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拿起了那把王八盒子,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夾。“裡面還有幾發子彈。”他沉聲道,“這東西,現在或許能派上用場。”他將槍插在了自己後腰。“行了霍娃子,筆記本扔這吧!”

我們默默退出這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重新回到幽暗的走廊。空氣似乎變得更加汙濁,那隱約的“沙沙”聲,此刻聽來,彷彿是無數冤魂在這罪惡之地發出的控訴。

我們繼續向前。

走廊似乎沒有盡頭,一扇扇幾乎相同的門在燈光下掠過,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壓抑和絕望的情緒,如同這裡潮溼陰冷的空氣,一點點侵蝕著每個人。

“歇......歇一會兒吧。”斌子喘著粗氣提議,“這裡實在是太冷了,我手腳都快凍僵了。”

老柴看了看幾乎虛脫的斌子,又看了看我背上奄奄一息的黃爺,知道確實不能再硬撐了。他點了點頭:“原地休息一會。保持警戒!”

我們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從屋裡找來一些廢棄紙張和桌椅腿子,生起了一個火堆。

黑暗中,火焰成了我們心靈的唯一慰藉,我忽然想到人類的祖先似乎也正是因為一團火而得以延續了文明,我們現在的處境是否與幾百萬年前的猿人如出一轍呢?

我剛轉移了一下注意力,就覺得那“沙沙”聲似乎又靠近了一些,跟狗皮膏藥一樣怎麼甩都甩不掉,真是倒黴。

側頭看去,黃爺的臉頰又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得更厲害了。三娘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燙得嚇人。她拿出水壺,小心翼翼地給黃爺喂水喂藥,但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無奈之下,她只能一點點撬開黃爺的牙關把藥粉喂進去。這是最後的儲備了。

必須得儘快找到地河花。

“地河花”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我們心上。我們冒險進入這石槽溝,就是為了它。可現在,我們卻深陷在這詭異的地下工事裡,連陽光都見不到,何談尋找那生長在暗河邊的草藥?

老柴和老皮四處轉了轉。啞巴、斌子和泥鰍紛紛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看著跳動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老範則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和鉛筆,藉著燈光,哆哆嗦嗦地畫著我們所走過的粗略路線圖,這是他作為掌眼記錄資訊的習慣。我則是趁機活動了一下痠痛不堪的肩膀,長時間揹著黃爺的確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寂靜和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也讓那無處不在的“沙沙”聲更加清晰。

就在這時,一直負責繪製地圖的老範,忽然“咦”了一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鼻子用力嗅了嗅:“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特別的香味?”

香味?

在這充滿鐵鏽、塵土、福爾馬林和淡淡腥臭的空氣裡,怎麼可能有香味?

我們都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起初什麼也沒聞到。

但很快,一絲極其淡雅、清冽、若有若無的幽香,如同穿過層層迷霧的蛛絲,悄然鑽入了鼻腔。

這香味......很特別。

不像花香,也不像脂粉香,帶著一點木質的沉穩,又有一絲冷冽的甜意,沁人心脾,甚至讓人精神為之一振。而且,這香味......似乎有點熟悉?

我猛地想起來了!是在飲馬溝那個老婆婆家裡!那個與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黃花梨胭脂盒,當時靠近了,就能聞到一股類似的、異常持久的冷冽幽香。

對!就是那個味道!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這地下工事裡,怎麼會有和老婆婆家那個胭脂盒一樣的香味?!難道......

我立刻看向老柴和三娘,他們也顯然想起了什麼,眼中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是......是那個盒子的香味!”三娘低聲驚呼,下意識地環顧左右,“當初在那個老婆婆家裡,我就聞到了一股香味,是她櫃檯上的化妝盒!”

老柴聞聲而動,攥起手電筒,像獵犬一樣仔細分辨著空氣中那縷極其微弱的香氣來源。

香味很淡,斷斷續續,但在死寂、空氣流動緩慢的走廊裡,還是能勉強捕捉到一絲方向——它似乎是從我們前方,更深的黑暗中飄來的。

“確實!我也在那個老婆子家裡聞到過,跟著香味走!”老柴當機立斷,聲音裡帶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決絕,“西南方......石槽溝......香味......這香味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巧合!跟著它或許能找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這個猜測,像在絕望的深井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微弱的漣漪。無論前方是什麼,總比在這條死寂的迴廊裡無望地等待要好。

我們重新振作精神,收拾好東西。

我再次背起黃爺,斌子、泥鰍、啞巴紛紛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老柴端著手電,循著那縷若有若無的冷冽幽香,帶著我們,朝著這條幽深走廊的更深處,小心翼翼地繼續前進。

這一次,我們的目標不再僅僅是尋找出路,還有這奇異香味的源頭。它是否與那神秘的老婆婆有關?與這處日軍工事的秘密有關?甚至......與我們要尋找的地河花,有著某種未知的聯絡?

黑暗依舊濃重,前路依舊未知。但那縷奇香,像黑暗中唯一閃爍的螢火,微弱,卻固執地指引著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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