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美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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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很沉,我費力地睜開,被晃眼的陽光刺得又眯了起來。

我愣住了。

頭頂是湛藍的天空,幾縷白雲慢悠悠地飄著。炙熱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蟬鳴聲聒噪地響成一片,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混合著泥土、牲口糞便和炊煙的味道。

我......這是在哪?

我低頭,發現自己正站在村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槐樹下,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狂跳,震得我耳膜發響,手心裡全是汗。

這是......?

“中了!霍家小子中了!河南大學!文曲星下凡了!”村支書那破鑼嗓子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在村子裡迴盪開來。

中了?大學?

我猛地將手裡的信封湊到眼前,手指因為激動有些發抖。牛皮紙的觸感粗糙而真實。信封正面,清晰地印著“河南大學”四個紅色的、方方正正的字樣,下面是錄取通知書的字樣和學校的印章。

真的......考上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我沖垮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所有其他的思緒。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只剩下“考上了”這三個字在反覆迴響。

爹和娘從自家那低矮的土坯院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我爹那張被歲月和勞作刻滿溝壑的黑臉上,綻放出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誇張的笑容,那常年被生活壓彎的腰板,此刻竟挺得筆直。我娘更是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眼圈通紅,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拭著眼角溢位的淚水,嘴裡反覆唸叨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娃有出息......”

左鄰右舍、相熟的、不太熟的鄉親們,都聞訊圍了上來,臉上帶著真誠或客套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道著恭喜。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好奇地看著我這個突然成了“文曲星”的霍家哥哥。

我家那處平日裡顯得破敗冷清的院子,今天前所未有地熱鬧起來。幾張借來的八仙桌擺開了,雖然桌上擺的只是些尋常的農家菜——豬油炒的白菜粉條、金黃的韭菜雞蛋、自家種的青菜、還有一大盆冒著熱氣的蘿蔔燉排骨......但那香氣混合著喜悅的氣氛,瀰漫在整個院落,讓人聞著就心裡踏實。

我爹更是把他那珍藏了不知多少年、一直捨不得喝的一罈子地瓜燒搬了出來,小心翼翼地給每位來道賀的鄉親倒上一小盅,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皺紋都笑成了綻放的黃花苗。

我不是在替黃爺找藥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化和巨大幸福衝擊得有些暈乎乎的,被鄉親們推搡著、祝賀著,只會傻笑著點頭。

更讓我措手不及的事情還在後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鄰村柳樹溝的村長,帶著一個看著挺面善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笑,對我爹孃說:“老霍大哥,嫂子,恭喜啊!霍娃子這可是鯉魚跳了龍門,前途無量!咱們柳樹溝老黃家,有個閨女,叫三娘,今年剛滿十八,模樣沒得說,性子也溫順勤快。聽說霍娃子考上了大學,他們家裡託我過來問問,看看有沒有這個緣分,結個親家?”

說媒?

我一下子懵了。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大學、城市、未來......對這些突如其來的婚嫁之事,本能地有些抗拒和茫然。

爹孃倒是又驚又喜,連忙招呼對方坐下細說。

我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隨意地掃過院門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淺藍色碎花襯衫、梳著兩條烏黑油亮大辮子的姑娘,跟著一個面容樸實、身形乾瘦的老農,怯生生地出現在了我家院門口。那老農看著就是個地道的莊稼把式,臉上帶著憨厚又有些侷促的笑容。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姑娘身上。

她微微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而勻稱的身形。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注視,她緩緩抬起了頭。

那一瞬間,彷彿周遭所有的喧鬧聲都瞬間遠去。

是她!黃三娘!

雖然褪去了記憶中那股子冷冽和潑辣,穿著樸素的農家衣服,臉上帶著未經世事的羞澀和緊張,但那張眉眼,那挺翹的鼻子,那抿著的、帶著一絲倔強弧度的嘴唇,尤其是那雙抬起看向我的、水汪汪的、清澈見底的大眼睛......

我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更加瘋狂地跳動起來。腦子裡那些關於大學、關於遠方的紛亂念頭,在她抬眼的這一剎那,忽然變得模糊不清。一種莫名的、強烈的悸動,從心底最深處湧起,蓋過了一切。

鬼使神差地,在爹孃和媒人期待的目光中,我對著那個憨厚的老農,也是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中。”

這一個字,彷彿點燃了更大的喜慶。

爹孃喜出望外,媒人更是拍著大腿連聲叫好,直說這是“喜上加囍”,“狀元郎娶親,咱們這十里八鄉頭一份的風光”!院子裡的氣氛更加熱烈了,酒席彷彿直接變成了定親宴,祝福聲、歡笑聲不絕於耳。

一切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飛快地向前滾動。定親、送彩禮、置辦新衣、佈置新房......所有繁瑣的流程,都在一種暈暈乎乎的狀態下迅速完成,快得讓我有些反應不過來。

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迷迷糊糊地穿著一身嶄新的、但袖口似乎有點短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朵略顯俗氣的大紅花,站在了自家院子中央。對面,是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的三娘。司儀拖著長腔喊著“一拜天地——”,我跟著迷迷糊糊地彎腰。

宴席上,斌子和泥鰍也都在,他們穿著漿洗得發白的乾淨衣服,嘻嘻哈哈地圍著我,用粗瓷碗給我敬酒,斌子還用力拍著我的肩膀,咧著嘴笑:“行啊霍娃子!考上大學還娶上媳婦兒了!以後當了官老爺,可別忘了咱這幫穿開襠褲一起尿尿的兄弟!”

泥鰍也擠眉弄眼:“就是!到時候也帶哥們兒去省城見識見識!”

我有些慌了,死死拽住他倆的手不放:“你們真的不記得了?我們在北京倒鬥?黃爺,老柴,老範......小鬼子的秘密基地?”

斌子和泥鰍被我逗笑了,他們眯著眼,張開滿是酒氣的嘴巴嘲笑我:“霍娃子你在說啥鬼話?該不會是被媳婦兒收拾了吧?”

斌子和泥鰍不記得關乎倒斗的一切,這怎麼可能?

我的世界好像變了,一切都變得那麼美好,美好得像是一幅色彩過於鮮豔的年畫,有些不真實,卻又觸手可及。

夜裡,鬧洞房的人群終於嬉笑著散去。簡陋的土坯房裡,牆壁剛用白灰粗略地刷過,還透著潮氣,窗戶上貼著的大紅喜字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微微反著光。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新木料和泥土的味道。

三娘安靜地坐在炕沿,依舊蓋著紅蓋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著。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像水底的泡泡,又開始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這一切......太順利了,太完美了。

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人生兩大幸事彷彿被壓縮在了一天之內砸到我頭上。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炕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挑開了那方紅蓋頭。

蓋頭下,三娘微微抬眸,燈光映照著她白皙的臉頰,染上了一層動人的紅暈。她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眼神清澈,帶著新嫁娘特有的羞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靜靜地看著我。

很美。一種不同於記憶中冷豔的、帶著鄉土氣息的、鮮活而真實的美。但我心裡的疑慮卻越來越重。

“三娘......”我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嗯?”她輕聲應著,聲音軟糯,帶著點疑惑。

我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屬於那個倒鬥世家女子的銳利或深沉,但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未經世事的純淨。

“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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